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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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莊雪帶了一箱行李過來,裏面裝了一些書和衣服。

陳海天煮杯咖啡給莊雪,兩人開始認真地制定生活公約,廚房的使用、客廳電視的主控權、三樓的清掃工作,全都說得清楚明白。

他們都是實際的人,一開始就把事情講明,就算對方不能接受,也還有商量的餘地,總比同住後才弄得不歡而散要來的好。

「最後,」陳海天認真地聲明,「如果逛頻道逛到奈潔拉時,一定要停下來讓我看完。」

「好好好,」莊雪也認真地回應,「她煮什麽看起來都很好吃,我也喜歡看。」

陳海天聽了莊雪的話,滿意地點點頭,「那我帶你去看我的書房,以後你可以隨便去找書看。」

莊雪說好,神情卻有些訝異。

他把「雨天大人玩耍中,來喝咖啡的朋友請按鈴」貼在門上,帶著莊雪上二樓,這一年多的時間,他始終不曾讓莊雪進書房,雖然他是個商人,但書房依然是他的心,只有他愛上的人才能看他的心。

走到音響前面,他放了一張史坦蓋茲的薩克斯風專輯,輕快的薩克斯風讓有些悶熱的房間清涼起來,然後打開書房的門,站在一旁讓莊雪進去。

書房裏的光線有些黯淡,他微微拉開方格圖案的窗簾,讓少許陽光透進來。

「左邊這幾個書架是我媽的,其餘是我的,都可以隨便看。」陳海天帶著莊雪在書架間踱步,指著其中幾個書架說,「這是雜書架,亂擺的,沒有分類,看完隨便找個空位塞進去就行了。」

莊雪一邊點頭,一邊張望著架上的書,「很多書跟我的重覆。」

「對,重覆了百分之九十五吧。」陳海天笑了一下,「你忙你的吧,看要翻書或整理行李,我先回樓下。」

他往門口走去,經過莊雪身旁時,卻被莊雪拉住了手,他有些驚訝地停下腳步,莊雪站得好近,近得能聞到了莊雪身上的豆香味,他不由自主地看著莊雪,「怎麽了?」

莊雪一言不發,臉上出現了很久不見的靦腆,卻毫不閃躲地望進他的眼睛,伸出手撫摸他的臉,動作輕柔地試探著,幾乎沒碰到他的皮膚,經過短到不能再短的遲疑,莊雪傾身向前,用嘴唇撩過陳海天的唇,輕柔到甚至不能稱為一個吻,只是皮膚的碰觸罷了。

陳海天心裏一陣狂跳,他突然明白自己心裏有多麽渴望莊雪,莫名其妙的渴望,跟情欲無關,而是他深刻地感覺到,他想要莊雪從此成為他生活裏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命裏的一部分。

他知道莊雪也感覺到了,因為莊雪遮住他眼前的光線,側頭吻了他,唇齒間似乎都是水果醋和冰糖混合而成的香甜,他覺得四肢百骸仿佛被醋泡松泡軟,渾身汗毛直立。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一個淺淺的吻,給他的感受卻遠遠超越他過去所有的情欲經驗。

他加重力道回吻莊雪,莊雪用更強的力道回應他,他的左手被莊雪的右手牢牢握著,他的右手摸著莊雪的臉,莊雪的左手環著他的腰。

莊雪的吻有種讓人覺得就此失去一切也無所謂的溫柔,陳海天現在就被這種溫柔所束縛,受困其中。

他們吻了很久,才在喘息中分開,然後動也不動地互相擁抱,陳海天有種溺水的感覺,心中湧起一些驚慌,因為他不確定這個時間點是對的,可能抱了有好幾年之久,他才聽見莊雪的聲音說,「繼續嗎?」

「店還在營業中。」話一出口,他發現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靜電幹擾的嗡嗡聲,他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還存在。

「那打烊後繼續嗎?」

陳海天把頭靠在莊雪的肩上,想了片刻,才很認真地說,「就算你睡我房間,三樓還是歸你打掃。」

「好。」莊雪認真地回答,「一樓跟二樓我也會掃。」

「可是這樣會不會跳太快?」這個吻完全不在陳海天的預期中,不過莊雪本來就很少在他預期中。

「也還好,雖然比我預估的快了半年。」莊雪的頭也靠在陳海天肩上,聲音從他的後腦勺傳來。

「從什麽時候開始算?」

「去年六月,你第一次來臺中開始算。」

「我也是,我的預估是最少一年,長的話兩三年都有可能。」陳海天說完,心裏突然一陣不安,輕輕推開莊雪,看著莊雪的眼睛問,「等下,你預估的是什麽?」他第一次無法確定對莊雪的理解是否正確。

「我們從普通朋友變成終生伴侶需要的時間。」

陳海天安下了心,還好沒有表錯情,「你覺得我們進展到那個程度了?」

莊雪嘆口氣,再次用力抱住他,「沒,大概才……我想想,」莊雪停了片刻才說,「百分之八十五。」

「我覺得是百分之七十九。」

「因為我比較早愛上你,所以我趴數比較高。」莊雪說得很認真。

「什麽時候?」陳海天有些訝異。

「三月來吃炸豬排那次。」

陳海天突然覺得自己快要失控,莊雪的渲染力已經滲透進他的身體,他稍微推開莊雪,兩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臉上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既然你知道趴數還沒滿,為什麽……」

「因為現在是很好的進場時機。」莊雪笑了笑,手指探到他的後頸,輕輕地摩挲。

「喔。」陳海天的腦裏亂糟糟,只好先給莊雪幾個很輕的吻,「我……我先下樓,晚上吃炸豬排好嗎?還剩半瓶醬汁,剛好在過期前吃掉,等下你把冷凍庫裏的豬排拿出來退冰,冰箱下層有顆高麗菜,順便拿出來切一切……」

「我直接炸好端下去吧,反正我的炸工比你好。」

陳海天答應一聲,轉身離開房間時,卻聽到背後傳來莊雪的聲音:「那晚上繼續嗎?」

「打烊後我再回答你。」

陳海天覺得自己像個盛著熱咖啡的冰杯子,腦袋熱鬧,外表冷靜,他在這種冷熱相沖的情況下裂了一道縫。

他把頭放進吧臺裏的冷凍庫裏,深深地吸一口氣,取出一包凍成硬塊的水蜜桃果肉,丟進冰沙機裏,再倒入各樣的材料,做出一杯水蜜桃冰沙,然後坐在吧臺裏,大口喝下半杯,思緒才慢慢冷靜下來。

雖然心裏早就預期剛才的場景會有發生的一天,但真正面對時,還是手足無措。他想起剛才互望著對方的瞬間,沈默在他們之間流動,那種沈默是安心的感覺,是咖啡和牛奶比例正好的拿鐵,是醬料和泡菜份量恰當的臭豆腐。

他們互相愛著對方,用成熟的心智愛著對方。光想到這點,他就覺得自己陷入一個很深的地方,幾乎要被淹沒,他開始胡思亂想,最後他拿起手機,傳了一個簡訊給莊雪,「剩下不足的趴數怎麽辦?」

「先上車後補票,推倒還能抵差價。」

他看著莊雪的回覆,忍不住悶笑起來,心裏覺得幸福滿溢,他擁有的一切,他即將得到的一切,全都平凡無奇,卻全都閃著光芒。

「小萬……」

陳海天嚇了一跳,擡起頭來,看見武大郎站在吧臺邊狐疑地看著他。

「你會笑耶。」武大郎的聲音裏充滿不可思議。

陳海天有些尷尬地站起來,「我又不是項羽,本來就會笑。」

「項羽?」

「史記上的項羽從來不笑,唯一笑的那次就是在烏江自刎時……唉,不重要,」陳海天搖搖頭,那些長期占據他生命的歷史故事還是不時會從他嘴裏冒出來,「怎麽來了?莊……莊雪在樓上,我幫你叫他。」對於該如何稱呼莊雪這件事,一年了,他還是沒有定論。

「不用不用,我只是順路經過,來還你摩卡壺而已,我已經買了一個兩人份的。」武大郎把一個袋子遞給陳海天,靠坐在吧臺椅上,「幫我磨一包曼特寧吧,我要趕回去等家具送來。」

「重新裝潢?」

「也不算,買了一些書架跟桌子,墻壁刷一下,」武大郎邊說邊笑,笑得嘴快裂開了,「我周四收到小誠的明信片,他說要給我機會,所以我要趕在他回來前把房子弄一弄。」

「這周四?」陳海天停頓一下,才繼續把咖啡豆倒進磨豆機裏。

「對呀,從一個叫『夏河』的地方寄來的,我去查了,結果怎樣你知道嗎,」武大郎兩眼放光,語氣激動,「那裏有座廟叫拉蔔楞寺,我跟小誠看的最後一部電影,就是在那裏拍的,這是天意……」

陳海天按下磨豆機,巨大的噪音瞬間淹沒武大郎的聲音,如果不這麽做,他怕自己又忍不住把心裏的譏諷說出口。

送走武大郎,他去立刻翻月歷,的確沒錯,周四是農歷七月一日,鬼門開,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偏偏在這天收到明信片,還真的是天意。

武大郎收到的是明信片或是收魂符呢?陳海天在心裏猜測,同時禮貌性地為武大郎默哀三秒。

「剛剛是大武?」莊雪從小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衣服已經換成了米老鼠家居服。

「對,來還摩卡壺。」陳海天迎上莊雪的目光,看起來像是在笑的目光,他的思緒又開始混亂,像個陷人熱戀的傻子,他走進小廚房裏,因為莊雪穿著家居服和拖鞋時,絕不會踏進咖啡館,這是對他工作場所的尊重。

才走到門口,莊雪就拉住他的手,將他抱進懷裏,吻他。

他用同樣的力道回吻莊雪,夾雜著前未有的溫柔,他細細搓揉莊雪的卷發,唇齒間沾染著莊雪的氣息,他剛喝下的冰沙在胃裏沸騰,甜膩又滾燙,和莊雪纏繞的肢體已經不受他控制,肌膚相觸時的震撼讓他心醉神馳,他覺得自己站在奶泡裏,一寸一寸往下陷,如果不抱著莊雪,就會滅頂。

莊雪用充滿情欲的方式撫摸他,聞著他身上水蜜桃和曼特寧的氣味,用吻輕輕撥弄他脖子上散落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輕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詩歌的吟唱,一遍又一遍,熱烈,深情,毫無保留。

「你確定要等到打烊後嗎?」

莊雪的聲音、莊雪的體溫、莊雪的味道,瞬間抽掉他所有理智。

那天傍晚,沒有人開的沒有人咖啡館突然提早打烊,不過店裏沒有人,所以也沒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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