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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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雪把裝滿豆腐的收納箱放到推車上,泡菜罐、辣椒醬、醬油、紙盤、筷子一一擺放妥當,在下方置物區塞了兩把圓凳和一本英文書。

「你念什麽的?」陳海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英美文學,專攻第三世界文學跟後殖民小說。」莊雪的口氣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場買菜,一邊忙著在油鍋裏註滿油。

「碩士?」

「博士念一半就逃回臺灣了,」莊雪揚揚眉,眼裏充滿得意的神色,「賣臭豆腐比較有趣。」

陳海天點點頭,反正又一個梁美莉就是了。

「出發,帶你去看我的街。」莊雪把攤販車輕巧地推出大紅鐵門,帶頭走入旁邊一條低矮巷道,「今天星期二,走的是路線B,出門往左走,路線是往右走,但是只有前半段的區域不一樣,但最後都會繞回小學那邊,就像8字形,小學就是中心點,明白了嗎,小萬同學。」

「明白,不過我要怎麽稱呼你比較好?」理性的人不會糾結太久,他會直接詢問對方意見。

「啊?看你高興都可以,小莊、莊莊、小雪、阿雪、雪雪,都覺得怪?」莊雪看著一直搖頭的陳海天,有點啼笑皆非,「那就先叫我『餵』或『你』,有天你覺得適合的名字就會自動跑出來。」

「好,餵,出發吧。」煩惱的問題輕松解決了,陳海天很開心。

他跟著莊雪在眷村裏的巷道前進,莊雪走得很慢,推車上的大聲公隔沒多久就出現一聲「臭——豆腐」,中氣渾厚,聲音嘹亮,不時有老人家從老舊的房子裏出來買臭豆腐,有的甚至早就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等著。

莊雪記得每個老人家的姓,知道老人家的健康和生活瑣事,邊炸臭豆腐就邊跟老人家聊天,有幾戶人家,莊雪甚至是主動敲門,也不管有沒有人回應,就把臭豆腐送進去。

陳海天默默站在一邊,有點手足無措,他不擅長面對這種場面。他知道那些老人家期待的不是臭豆腐,而是莊雪的問候和關懷,莊雪也不是在做他們生意,因為根本沒收錢。

他們慢慢往眷村門口移動,莊雪有時會指著沿途的景物介紹。「這裏以前是柑仔店。」、「這個面攤我從小吃到大。」、「這裏進去有間小診所。」、「這只狗叫來福。」這些屋子看來都相當老舊,到處都是紅磚頭和長滿青苔的屋瓦。

走到眷村門口,莊雪在街道的側邊停下,拿出圓凳往地上一放,「一號休息站,眷村區到這裏為止,停留十五分鐘,來,坐。」

「嗯。」

「受到沖擊了嗎?」莊雪的語氣溫和,看見陳海天點頭,才接著說:「路線A會經過另一個眷村,這兩個眷村明年夏天都會拆掉,大部分人都慢慢搬走,但是有些人不知道要搬去哪,政府補助的錢不夠買房子,買了也沒用,老了,沒子女,或子女不孝……唉,有些是在這裏住久了,舍不得走,無論如何要住到拆屋的那天。」

「你賣臭豆腐,有一部份的原因是為了他們吧?」

「賣臭豆腐也是有社會責任的。」莊雪起身招呼幾個客人後,才繼續說,「去年我爸收攤不賣了,我覺得好玩就試著賣看看,反正從小就常幫忙,可是後來感受到很多事,就一直做了下來。」

「嗯,你做豆腐那間房子是你爺爺的?」

「對呀,那個叫賣聲也是我爺爺錄的,他的人生就是標準的老兵故事,十七歲跟青梅竹馬結婚、生小孩、十九歲當兵、來臺灣,聽說父母老婆都死了,又回不去,就在這裏結婚生子賣臭豆腐,然後有天兩岸開放了,他才知道老婆沒死也沒再婚,獨自把小孩帶大,一直在等他,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最後等到我爺爺帶著老婆小孩來看她。」

「嗯。」陳海天完全沒有插嘴,靜靜地聽著,他心裏產生奇怪的交錯感,仿佛時間和地點都已經分不清。

等一個人等四十年,是什麽感覺?如果等到的是這種結局,會不會情願不要結局,繼續等下去?

「我奶奶說他們都是時代的受害者,沒有誰對不起誰,所以過年過節,他們就去湖北跟那個奶奶一起過,我跟我爸也去過幾次,對了,我爺爺是湖北人。」莊雪拿著鐵夾子,飛快地翻動油鍋裏的臭豆腐,「奶奶過世後,爺爺幹脆搬回湖北,我爸那時是大公司裏的中級幹部,不上不下,就提早退休回來接手,我媽也沒意見,反正兩個小孩都長大了,能賺錢了,去年我爸收攤不賣,兩人在大陸買臺小面包車,開車四處環游,接著本人就上場了,以上是莊家的臭豆腐故事。」

「你家人沒反對你念到博士卻跑來賣臭豆腐?」

「有,可是我不是為了賣臭豆腐而不念書,我在接手前就已經回臺灣快三年了,他們反對的原因是怕我手藝差,砸了莊家五十多年的招牌,在我們家,臭豆腐的地位比博士什麽的要高,沒有臭豆腐就沒有我們一家子。」

「你爸媽跟我媽的觀點一樣。」教出來的小孩大概也差不多吧。陳海天心想。

「那你應該也是被放養長大的,」莊雪看到陳海天點頭,立刻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我覺得被圈養長大的小孩,都會成為表面規矩卻沒有靈魂的變態,因為太壓抑了。」

「對,可是為什麽要這麽小聲?」陳海天也不自覺壓低聲音。

「我怕附近有被圈養的小孩,聽到會傷心,哈哈,走吧,下一站。」莊雪笑著說完,收起圓凳再度出發,陳海天自告奮勇推攤販車走了一小段,攤販車很輕,完全不費力,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轆轆聲。

莊雪沿途指點介紹,說的都是小街小巷的陳年故事。「這片新社區以前是亂葬崗。」、「這群房子原本是稻田,小時候常在那家洗發店的位置焢窯。」、「這裏本來是一條大河,有次跟我妹去玩,她差點被沖走,還好我抓得快。」

陳海天是標準的城市小孩,所以莊雪小時候的故事在他聽來,就像電視裏的鄉土劇,裏面有一群戴著草帽、穿著拖鞋的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旁邊還跟著兩只蹦蹦跳跳的大肥狗。

大聲公每隔三分鐘就傳出爺爺的叫賣聲,莊雪說這個叫賣聲只是聊勝於無,所有的顧客都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出現。一路上,不時有人拿著盤子等在門口,或打開窗子從四樓往下大喊:「莊仔,兩盤。」,接著另一棟的窗戶也打開來大喊:「這裏一盤。」然後各自踩著藍白拖跑下來,付錢領臭豆腐。

每走過一個區塊,莊雪就會在人潮較多的地方停下休息,二號休息站是小公園,三號休息站是郵局後面的巷口,休息的空檔,莊雪炸了兩塊香噴噴的臭豆腐給陳海天吃,往四號休息站的路上,莊雪用一盤臭豆腐跟飲料攤換來兩杯古早味紅茶,兩人邊走邊喝,莊雪沿路說著他的臭豆腐革命計畫。

淋上巧克力醬、擠上鮮奶油的甜在心臭豆腐,放上黃瓜絲蛋絲再用餅皮卷起的可麗餅臭豆腐,切碎後加上火腿和鳳梨的夏威夷臭豆腐披薩,切碎後混入面糊去烤的臭豆腐馬芬……

陳海天第一次有遇到知音的感覺,他受到極大的啟發。現在的臭豆腐和紅豆餅已經被定型,缺乏想像力,愚蠢單調到可怕的地步,但是莊雪具備開創臭豆腐新紀元的潛力。

陳海天和莊雪討論著足以撼動臺灣小吃界的改革計畫,臭豆腐口味的紅豆餅,紅豆餅口味的臭豆腐。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一間小學的門口,8字的交叉點,四號休息站,時間剛好是下午四點半。

莊雪忙了一陣,來接小孩放學的、準備進學校運動的人潮包圍小推車,陳海天在一旁幫忙塗醬料、夾泡菜、收錢,偶爾有熟客調侃:「哇,小莊生意做這麽大,還請工讀生喔。」

「是呀,人手增加,成本也增加,以後泡菜少給你兩片。」賣臭豆腐的莊雪熱絡又圓滑,言詞間偶爾帶點挖苦調侃,逗得客人有些無奈。

陳海天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好幾次忍不住偷笑,他在賣臭豆腐的莊雪身上看到以前和他傳訊息的莊雪,可是不像從前那麽鋒芒畢露,言詞間多了點沈穩。若說以前的莊雪是倚天劍,現在的莊雪就是楊過的玄鐵劍,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而且單單是劍的重量,就足以壓死一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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