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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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袁木的志願表在表面第一張,因他是最後交。

他將“西南”二字寫得極重,大概是第一遍筆沒水,描了第二遍。一橫一豎都像粗壯的鋼條,鑿進裘榆的眼睛,看得他腦神經一陣抽痛。右下角方瓊的簽名極輕盈,迫不及待似的,最後一筆往裏勾,字也叉腰,是炫耀。

辦公室裏有一位姓蔡的老師,教語文,他聊:“你們班那個袁木,怎麽只填了一個西政?按他的成績那肯定虧大了!這還只是個擬填呢,這個娃志向太小了呀,夢都不敢做啊。”

袁木這個人總讓他痛。每每想起他,是微微的。被咬,被掐,被他在高潮時用平整的指甲嵌進皮肉,是尖銳的。裘榆早就習慣了。所以沒真正預料過有這一天,袁木的本事這麽大,讓他痛得——痛得都不痛了。

李學道不滿,反駁:“你說的志向孰大孰小,你如何給它定義呢?你的志向是牛逼的大學,孩子的志向是安逸的生活,不是一路的嘛!怎麽論大小?”

“老李,你可以這樣想,但你作為老師不能這麽說給學生聽的啊。”

“對,我不倡導,也不反對。”李學道瞧了一眼旁邊的裘榆,朝他走過去,臉還對著蔡暢正色,“但你也應該學會接受並尊重不大多數的存在。”

“我接受我接受,百分百尊重。”

“小裘,找到了你的沒?”吵贏一架,李學道神清氣爽,才發現裘榆用拳頭抵在胸口,臉色差勁。

他連忙扶他手臂,著急道:“怎麽了裘榆?不會吧,你也低血糖?”

裘榆側頭看向老師,帶歉意地笑了一下,眼神空洞,茫然地:“不知道,這一片突然麻了。”

他說著“不礙事”,從那一摞裏翻翻找找,抽出了署自己名的志願表,五指蜷屈,紙張坍縮成一團捏在手心。

“你這是在幹嘛?不是說要我給你分析分析院校嗎?”李學道瞠目結舌。

“算了。有點丟臉。”裘榆掄上書包走了,“老師明年再見。”

“哎——哎,你給我看有什麽丟臉的,你別聽蔡老師瞎扯淡啊!”李學道還在他身後大聲挽回,人卻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有六行空格,他便填滿六個學校,六個學校歸屬地無一不指向北京。和那人雲淡風輕獨填一個西政比,確實他媽的很丟臉啊。

下樓太急,踩空一梯,裘榆眼明手快單臂掛住護欄,還是難避免往下脫滑幾級,最後狼狽地半躺在臺階上。他沒有立馬站起來,只沈靜地坐了片刻,松開護欄去捂腳踝,額角和手臂在沈靜中暴起青筋。胸口被扯醒,開始有一些痛了。

黃晨遇在校門口等人時遠遠看見裘榆走過來,他打招呼:“你真不去了?”

班上一撮人早早約好放假當天一起吃飯唱k,碰上袁木請假,裘榆變卦。

“不。”

黃晨遇去迎裘榆,又跟著裘榆一道往校外走:“沒什麽要緊事的話一起去玩玩唄,上次出來你和袁木提前撤了就沒怎麽玩。”提起袁木,他說,“剛才他們還說要撥電話問袁木能不能出呢。靠,這次期末考試全靠他整理的重難點能過個安心年,得請出來好好伺候一波。”

裘榆笑了:“那最該伺候伺候我。”

黃晨遇也樂:“嘿,趁人不在搶功?”

“那提綱他專門為我才做的,沒我就沒資料白讓你們沾光。”

黃晨遇聳圓五官瞧他的囂張樣,質疑真實性:“耍我好玩哦?”

袁木怕裘榆,別說見,連想也忌憚。

他背叛——不對,或許是辜負和失信於人,但——對,他背叛了他。無關裘榆怎麽認為如何感受,袁木放棄了他的愛人,沒有誤會。

他怕裘榆知道,又怕裘榆不知道。這件事在六月會有結局。於是他怕裘榆早早知道,又怕裘榆遲遲不知道。如懦弱的樵夫面對將倒的樹。

裘榆致電袁木,當袁木躺在床上,腦子裏剛好演到裘榆鄙夷厭惡的目光投向自己。

惶惑而英勇地接通,傳來黃晨遇的聲音。

“袁木!你在忙什麽?要不要出來吃晚飯?現在!”

“我吃過了。”袁木說。

“這個電話怎麽是你打的,裘榆在你身邊嗎?”袁木意識到自己錯了,他並非既怕又怕,而是有點怕和最怕,“他沒什麽事吧。”

“在啊,能有什麽事?”黃晨遇將身邊的人上下打量一番,當玩笑話講,“就是我猜他剛才絕對摔了跤狠的,暫時是跛的,問他還不承認。哦對了,袁木,正兒八經問你個事。”

袁木心跟著懸空:“嗯。”

“裘榆告訴我說你做的那個重難點,原本是專門為他搞的,後來看我們可憐才分享出來,是不是真的啊?”

袁木恨黃晨遇領他坐了第二回過山車,沒有起伏地:“這是值得正兒八經問的事嗎。”

黃晨遇:“是啊。”

“是啊。”袁木也說。

黃晨遇反應了很久:“靠我不信,不要故意氣我。”

裘榆招招手,諾基亞到他手裏。

裘榆說:在家嗎。吃飯了沒。我在學校。吃完的話半個小時之後去樓上吧,回來有事問你。

事物固有事物的名,只能被人認識,而不能被左右。你想擅自篡改某一物的名,那你需要付出無法與人交流的代價。小時候袁木還不知道天臺被稱作天臺,用匱乏的詞語向每一個描述:樓上。沒人聽得懂,除了裘榆。但他們長大太久了,像上輩子才用的“樓上”這個詞。

明明是忐忑的,聽到他低沈的聲音講出這兩個字卻又想笑。不過這種快樂很薄,輕輕一敲,不費什麽力氣就碎了。袁木掛斷電話,胳膊搭在眼處仰躺去床上。

袁木沒有聽話地等半個小時,他將濃的忐忑和淡的快樂消化掉只花十分鐘,洗把臉趿拉著棉拖就去了。

天臺上可做的事挺多的,袁木首先清理墻角擱淺的紙船。暴雨後天臺通常有積水,裘榆碰上閑且下雨的天會來這裏放船。折一只一個願望,漂得遠活得久則大概率實現。

丟進橡膠桶前袁木先拆開看,五只紙船有四只是空白。他一面以為裘榆不屑玩這種幼稚的許願游戲了,一面堅持不漏不缺拆完最後一個,紙上出現浸水又被風幹的字跡:期末成績單上的名字離袁木近一點吧。

裘榆到時,見袁木蹲在墻邊給長得很好的向日葵澆水。天已經黑了,他攥著銀色手電筒,看背影就很有勤勤懇懇和賢良的味道。聽到來人的動靜,光柱橫掃過來,避開裘榆的眼睛給裘榆光亮。

“過來吧,還有一株。”袁木說。

裘榆心頭忽地湧來一股熱,就這樣自己烘烤著自己朝他走去,接過水壺,與他並排蹲下。

腹部硌到那團紙,裘榆伸手從兜裏掏出來交給袁木。澆第四株的動作專註,顯得話語變漫不經心:“這是我的。我也看到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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