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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35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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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35 “我們”

周一早晨,天沒全亮,摸黑下完樓梯,袁木就見樓道口堵了一輛黑色踏板車。裘榆坐在上面,一條長腿支地上,車鑰匙插在鎖眼,他低頭用手指撥弄鑰匙扣上的粉紅色掛件,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這——你從哪兒弄來的?”

袁木開口說話了裘榆才發現他,擡頭,直了直身子,兩手去握車把:“找大陡借的,拿來用幾天。”瞥他受傷那條腿,又說,“你怎麽下樓的?沒聲兒。”

袁木踮著左腳抻直右腿,懸空晃了晃:“就這樣。”

裘榆往前挪了挪,把單肩包轉來胸前:“上車呢?要我幫你嗎。”

聽了這話,袁木緩緩擡高右腿跨上去,手搭他的肩膀借力坐穩,說著:“沒到那個地步吧。”

裘榆咧嘴笑,嘴角揚起一半又垮下去。扯到傷口,疼的。

“要不要創可貼?”袁木在他背後問。

“我好像沒了。”裘榆覺得自己貼不貼都無所謂,但既然袁木提了他也就配合一下,“我找找。”

袁木的手伸去前面,摸了摸裘榆的臉,手指沿著下頜線握到他的下巴,讓他擡頭,再往左偏了偏,找後視鏡的角度。

“別動。”袁木放手,創可貼揣在上衣兜裏,他掏出來撕包裝。

“噢。”裘榆由他擺布,眼睛去後視鏡裏找他,“你也帶創可貼了。”

“順手拿的。”

“噢。”裘榆又應他。

袁木撚著創可貼的邊緣,擡高兩臂,以從後環抱的姿勢繞到裘榆眼前。他專心致志盯著後視鏡裏裘榆鼻梁上的傷口,手指一根根落下去,固定紗布,再緩緩褪掉兩側膠帶的塑料膜。

他的手指很涼,動作還不及匆匆刮過的冬風重。

裘榆喃喃道:“之前是我幫你貼,現在又換你幫我。”

“對啊,我們兩個怎麽總受傷。”袁木低聲說,“好了。”

“還有這裏。”裘榆指了指眉骨。

他的胸膛貼他很緊,數得清心跳。外套的長袖擦過耳邊,隨他手上的動作微顫,摩挲間發出的聲響,可以用音箱裏聽到過的潮漲潮落來比擬。他的呼吸很淺,有點小心翼翼的意味。他的指尖像羽毛。

還有什麽。

帶著潤意的羽毛撫過裘榆的眉骨。

“都結痂了,還貼嗎。”袁木從後視鏡裏看了看他,這樣問。

手指滑去他嘴角的淤紅,又說:“這裏也不貼了吧,別搞得像封口膠。”

裘榆擰了兩下把手啟動車,再疼也笑出聲來了。

“少笑,少說話,多伸舌頭舔一舔好得快一點。”為了對抗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音,袁木音量不低,字正腔圓。

裘榆側了側頭:“什麽,你要幫我舔一舔。”

袁木知道他是故意,在身後捶了他一拳:“發神經。”

早自習時裘榆臉上的傷被李學道問了一嘴,接著就被提去辦公室,第一節課鈴響他才跑回來喊報告。

數學老師把試卷下傳,放人落座,順道誇了一句:“裘榆同學不錯啊,他的數學成績,自從來,就一路突飛猛進。”她扶一下眼鏡,聳著肩膀搓搓手,“哪天有時間,請裘榆上講臺來分享一下學習方法。”

黃晨遇舉手:“老師我曉得!作為裘榆同學的同桌我很有發言權。”

老師拿著尺子點他:“嗯你說。”

黃晨遇掰了三根手指頭,氣宇軒昂:“做題、做題、做題。”

“還有嘞?”

“沒啦。”

“嗯你曉得個毛毛蟲你曉得!”

趁大家都在笑,袁木快速翻了翻手裏的試卷,一沓名字裏先找裘榆的再找自己的。忙著默記分差對比往期,他往後傳時沒回頭,幹巴巴把試卷舉在腦後等人接。

裘榆的眼睛長在他前桌身上,即刻傾身去拿,嘴裏說:“袁木同學你傳試卷的態度好一點。”

袁木的手一空,正好又頭也不回地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裘榆無言。

黃晨遇和王成星看他又在袁木那兒吃癟了,張大嘴無聲狂笑。

今天下課後教室裏沒多少瘋玩瘋鬧和睡覺的人,多數在紮堆討論題目,連黃晨遇都拿著差兩分及格的試卷和王成星爭論雙曲線的漸近線方程到底怎樣寫才正確。這屬於數學試卷講評課的後遺癥。

不過裘榆和袁木不在其列,他們都習慣自己鉆研,如果別人來問題目的話還得轉換思維去交流。

一旁的王成星和黃晨遇沒爭上兩句就動手,沒打上幾下就誤傷裘榆。分不清誰的手肘猛地捅到他背上去了,骨頭撞骨頭的聲音都引得袁木回頭。黃晨遇和王成星霎時僵化靜止,屏息去看裘榆。他伸左手捂了捂背,一個眼神也沒分給他們,剛好蘇秦雨拿著試卷走來,倆人一前一後踩風火輪溜遠了。

“裘榆,最後一個大題你做出來了嗎?”

他言簡意賅:“沒。”

“那倒數第二題的最後一問呢?”

“在做。”

蘇秦雨沒走,在黃晨遇座位上默默等,中途裘榆把草稿紙用完了她還跟著在桌上幫他翻找。裘榆不緊不慢寫完最後一個公式,打上圓點,問蘇秦雨:“哪題?”

“還有最後一個選擇題,謝謝。”

裘榆沒說話,抽出草稿紙開始畫圖,蘇秦雨看了他幾眼,問出口:“一個周末不見,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啊?看起來好嚴重。”

裘榆說:“打架。”

蘇秦雨:“啊?是和校外的嗎?”

裘榆把解題的圖擺她面前:“嗯,我爸。”

袁木:“……”

袁木舉著紙筆轉身,倚著裘榆的課桌對蘇秦雨說:“那個,最後一個選擇題我有比老師更簡單的方法,你們要不要聽一下。”

裘榆捏著筆,挑了挑眉。

中午放學後裘榆沒讓袁木去擠食堂,他打包兩份飯菜帶回教室兩個人一起吃。

“轉過來面對面吃。”裘榆壓著飯盒說。

哪有人在教室還面對面吃飯的?

見袁木不情不願,他又說:“我端去你那兒也行。”

袁木攔他:“等等,我拿筷子。”

等到真面對面了,裘榆埋頭專心吃飯嚼菜,反而是袁木話多。

“老李早上找你說什麽?”他小聲問。

“就問我臉。”

“你怎麽說的。”

“什麽都沒說。上課了他就讓我回來上課。”

袁木震驚:“那你課間的時候對蘇秦雨說那麽幹脆?”

裘榆擡眼看了看袁木,想著,是不是就為這個,袁老師才開金口主動給人講題啊?

“還有一事兒。”裘榆轉移這人註意力,“老李說那大賽我過初賽了。”

袁木睜圓眼睛:“計算機那個?”

“昂。”裘榆看著他,等他的表情。看見袁木笑了,眼裏亮晶晶的,他又接著說,“學校過初賽的好幾個。”

管他幾個,袁木懸著筷子不吃了:“覆賽什麽時候?”

“沒問。”裘榆低頭戳飯菜,土豆塊搗成土豆泥。

“場地呢?”

“沒問。”

“老李班會課應該會說。”

裘榆依然低著頭,對他說:“初賽是筆試,還能抱一抱佛腳,但覆賽是上機,我可能就去湊湊人頭。”

奇了怪,這是裘榆說出來的話,袁木確認道:“你是在打退堂鼓嗎?”

“不是。在打預防針。”他說,“你先別對我抱太大期望。”

“你在想啥?”

“在想高手好多,到時候拿不到獎,怕你失望,怕你覺得我不好。”

袁木怔怔的,眨了眨眼:“我們就只是去試一試。”

見裘榆認真,他也認真起來,說:“這比賽很多人是沖著保送去的,專門搞競賽的從高二開始集訓都算晚了。能拿獎是好結果,沒拿獎也不是壞結果,就當去玩一趟,過初賽在我看來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對他講“我們”。

那時蘇秦雨問得他煩,於是他明白不該說也有意說了,最好從此以後她別再來找他講話。裘榆也明白袁木為他擔心什麽,但袁木不在意的事,他有什麽好在意?袁木不僅不在意,那天還抱他,抱得很緊。所以沒所謂,一傳十十傳百也可以,最好所有人都別來煩他。

裘榆就憂慮過這麽一件事,其實袁木講一句“了不起”就足夠他汲取很多力量了。他還講“我們”。

“知不知道?”袁木問。

裘榆笑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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