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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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稚家的客房裏, 雕花的鐵藝床上,容止瑛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現在已經醒了,但他不想睜開眼睛。

腦中記憶像玻璃碎片一樣, 但都有花稚那雙水靈靈的眼睛。

容止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三十郎當歲的人了,還是會跌到這種年少時才會有的多愁善感裏。

那天, 損友一改往日淡定,急匆匆過來問他有沒有看直播。

容止瑛以為這位損友又在拿他找樂子。

但當損友把直播間調出來放到他面前,他楞住了。

直播間裏那套老房子裹挾著往事撲面而來。

損友見他發楞,語氣焦急:“你還楞著幹什麽, 這房子要被賣了,你坐得住?”

說是損友卻是他唯一的知心好友,當初的事,容止瑛多多少少跟他說了些。

包括城中村的這棟小房子。

那時候, 他是親眼目送小阿姨走的。

女人帶著淚痕的笑臉總是在午夜夢回來到他眼前。

她嘴吧張了張, 似乎是要說什麽。

他也很緊張地等著她說什麽。

但她卻什麽也沒說,扭頭就走, 高跟鞋和旗袍的邊沿定格。

從此以後,容止瑛再也沒有關註過那棟房子。

那房子又出現在他面前, 讓他湧起強烈的渴望。

要把房子握在自己手裏。

他不能容忍別人闖進屬於他的夢。

不管是房子還是裏面的東西,都是他的!他容止瑛的!

他讓損友幫他註冊了一個賬號。

網名就叫【似水流念不再】。

他才二十八歲就覺得自己老了,不像損友那樣天天混最前沿的圈子, 網名也奇奇怪怪, 叫什麽【逆變狂魔】。

就這樣,他認識了花稚。

一開始在直播間看到花稚的時候,容止瑛並沒在意。

她像所有十八歲的小姑娘那樣青春活力四射,但同樣和其他人一樣有著致命的缺點--

稚嫩。

看她和那個把長發染得白熒熒的男孩互動, 他有些啼笑皆非。

一幫小孩子學人家談戀愛的感覺。

但說實話,他還蠻羨慕這種天真爛漫,於是給了她一個最高級別的打賞。

但當他來到小屋裏,聽花稚一開口就要一千五百萬時,心裏有了些許驚訝。

小丫頭看起來人畜無害,胃口還挺大。

他本來不想跟這人多談,直接把價格壓死,但花稚卻說“沒有誰比我更懂容止瑛”。

還把他那段青澀的經歷提了出來。

就像一個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卻又像海妖的歌聲,讓他想聽她再說點,再說點。

他已經不敢獨自回首往事了。

有人替他回首,讓他那樣寬慰。

他終於還是沒有拒絕這個不合理的買賣,反正一千五百萬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

他已經掌握了家族的命脈,不再是以前那個處處受人桎梏的小孩。

他什麽都不怕了。

但最後,他還是落荒而逃。

灌滿腦海的記憶讓他心慌頭昏。

自那天過後,一切都回不去了。

拼命壓抑十多年的情緒就像是塞了太多東西的箱子,拉鏈只要開了一條縫,整個箱子就炸開,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公司開會的時候,他聽著下屬的匯報,會突然覺得煩躁。

在辦公室看文件,會突然陷入回憶,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中的文件已經被撕了個粉碎。

甚至公司都在傳聞他是不是失戀了,整個人變了一樣。

總是游刃有餘的自己竟會變成這樣,讓他心情更加煩躁,急需找一個出口。

好在這時,他想到了花稚。

一開始以為這女孩願意陪他聊天,完全是為了錢。

但有幾次,當他從回憶中脫身,轉頭看花稚的時候,卻對上了她瑩瑩的目光。

那是一種專註到極致才會有的目光。

就好像很能理解他,很同情他,還帶著欣賞。

一次兩次沒什麽,當事情頻頻發生,當容止瑛突然想起花稚說的“沒有人比我更懂容止瑛”,一切都悄然轉變。

“這個女孩喜歡我。”

當他這麽想的時候,花稚在他眼中,就已經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陪聊者”了。

容止瑛閉著眼睛胡亂想著,忽然覺得很渴。

以前被爺爺逼著出去跟人談業務,往往會為了討好甲方,拼命給自己灌酒。

每次喝完不覺得什麽,到了半夜,就會渴得要命。

但那時候往往沒人在他身邊,身上沒力氣又起不來,到早上醒了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可能會渴死在床

那是一種非常絕望的感覺。

從小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

爸爸不愛媽媽,就算是媽媽生的孩子,他也覺得不是他的。

爺爺氣得要命,讓他去做親子鑒定,他卻又不肯做。

傻子都知道他在擠兌媽媽,他想把外面那個女人弄進家裏來。

媽媽從那以後就患上了抑郁癥,天天不是大哭就是大笑。

“孩子呀,你還是回天上去吧,你投錯胎啦!”

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會頭皮發麻。

三歲就已經獨睡,爺爺為了鍛煉他的獨立性,晚上還不允許任何人陪他。

他總是被窗外的影影綽綽嚇得尖叫。

他總是在夜半驚醒,身體像浸在冰水中一樣發涼。

他就躲在櫃子裏睡,第二天傭人找不到,告了爺爺,爺爺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沒用的東西!以後要是你爸爸真帶回來一個小子,你是不是要跟你那瘋媽一起被關瘋人院去?!”

“呵!”

容止瑛輕笑出聲。

這是怎麽了?喝個酒而已,把自己弄成這樣傷春悲秋的樣子。

其實除了爸爸的排擠,爺爺的嚴厲,那段時光,也不是沒有快樂的。

到了小阿姨那裏,容止瑛終於知道了晚上有大人陪著睡是什麽樣的感覺。

小阿姨愛幹凈,總是先把他洗得幹幹凈凈的,換上純棉睡衣,然後再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摟著他給他講故事。

那張床多暖啊!

她摟著你親你額頭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成了一只貓,在棉花團中打滾的貓。

每天晚上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就算是周邊家狗、野貓亂叫,也休想讓他驚醒。

他不用被爺爺抓著去背這個背那個,不用聽媽媽自怨自艾,不用看爸爸恨不得將他弄死的神色。

真暖啊!

“真暖”。

容止瑛喃喃著,淚流滿面。

那雙高跟鞋和上面飄著的旗袍衣擺鬼魅一般飄了出來,讓他的眼淚更加洶湧而出。

他的嘴裏還是很幹,宿醉讓他沒有力氣起床,殘餘的酒精還在麻醉著他的神經。

他想著反正花稚也回去了,這裏只有一個人,便沒有去管這丟人的眼淚。

直到--

“喲!小止這是怎麽了?怎麽還哭上了?”

容止瑛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如被冰水澆頭,大手在床沿一抓,猛地睜眼坐起。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材單薄,卻容光煥發,眼角的每一道魚尾紋都在輕輕舒展,一看就是被人照顧得很好的類型。

容止瑛的手緊緊掐在床邊,指骨泛白,渾身痙攣。

他雙眼直勾勾釘在那女人春風得意的眼角。

女人伸手過來,像是想要摸摸他的腦袋。

“小止,連阿姨都不認識了?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啊!”

容止瑛卻躲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誰!可你能不能別用這麽熟稔的語氣和我說話!

就好像,你從來不覺得,自己當初不留一句話就走,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傷害。

容止瑛非常不開心。

他已經年近三十,縱橫商場也有近十年,像他這樣的人,就不可以再像毛頭小夥子一樣把情緒都寫在臉上。

但他真的太氣憤了!

或許是喝了太多酒?

他只知道死死看著眼前的女人,腦中轉的全是該不該把心裏那些難聽的話說出來。

她憑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憑當初他剛生出表白的心思她就轉身嫁給了他的爺爺?

憑他好不容易接受現實,決定把她當奶奶供奉,把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她就徹底消失?

憑什麽!憑什麽!

這些年,他一次戀愛都沒談過,連爺爺都怕他不能給容家留後,匆匆和柳家結了親。

友人們也都笑他裝紳士,玩清高。

他從片片花叢中穿過,卻連一個知心愛人都不敢找。

都是因為誰?

是誰把他捕獲進溫柔囚籠,等他沒了愛的能力,又擅自把他扔回原野?

容止瑛咬住了後槽牙。·

什麽世家繼承人,什麽全市首富,什麽容家少東家,什麽溫潤如玉、笑意暖人,他都不要了!

他現在只想毀滅這一切!

然而,就在他準備把傷人的話說出口時,一個懷抱擁了上來。

“小止,傻孩子,別恨阿姨,阿姨走的每一步,都有苦衷。”

塵封多年的夢境緩緩打開,帶來了陽光的清香和花草的芬芳。

容止瑛在熟悉的溫度中恍惚地想:“真好,我又成了一只在棉花團裏打滾的貓。”

一切的愛恨糾葛,在那一瞬間,倏然消散。

原來這麽多年,他要的只是一個真心護著他的監護人。

懂事之後才知道,一切都與愛情無關。

突然,少女特有的清越聲線從門外傳來:“媽媽!容少醒了嗎?他有沒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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