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中，龍涎香香味彌漫，寧靜沈穩。陽光透過十字雕鏤的窗子，正好投落在整齊堆放著奏折的案上。

宇文釋神情倦怠，一手支撐著頭顱，閉目養神。

搭著拂塵的公公李順放輕了腳步踏入這寬闊的宮殿裏，聲如蚊蠅一般：“皇上，景王爺求見。”

宇文釋皮肉松弛的眼皮緩擡起，說道：“宣他進來。”

李順便彎身退了出去，換作宇文琰進來。

“臣弟參見皇上。”宇文琰利落單膝跪下，給宇文釋行了參見大禮。

方才神情倦怠的宇文釋已變成精神奕奕的模樣，他笑了一下，擡手道：“給景王看坐。”

“謝皇上賜座。”宇文琰起身，微微頷首，坐在了宇文釋的右下位側。

“這個時辰來，是有什麽要緊事要與朕說麽？”宇文釋雍容地半靠在寬大的座位中問道。

宇文琰說:“近來京兆城中出現了一批西域人，為首的名喚明忘塵，不知皇上可曾知道?”

“西域人。”宇文釋輕輕念了一句。

先帝尚在世時，大陳對外一直秉承著互通有無的經商觀念，各國之間互通有無，但西域卻一直被大陳拒於千裏之外。

這一切都要追朔到大陳開國皇帝那個時代。那時，西域和大陳是兩不相容的存在，一直到大陳強大安定了近百年，西域才顯出停戰臣服的姿態來。

先帝駕崩前三年時，認為國家已經強大到威懾住西域各個小國和部落，可以開放商道。當時朝堂上為了此事日日爭吵不休，一方支持先帝的抉擇；而另一方以宇文釋為首的人則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絕不可讓他們有可乘之機。

最終的結果雖定下開放，但先帝卻歸了西天。宇文釋即位，他堅信西域人生活在沙漠之中，必定對中原肥沃的土壤有不軌之心，又將這條方案推翻，只允許西域人途徑大陳，不可做任何貿易升意。

現在的大陳，國門雖向各國打開，卻仍舊鮮少能看到西域人。更何況這波西域人的頭領姓明，這個姓氏掩藏在宇文釋心中已有二十多年，再次聽到，便將許多已落灰風塵的往事一一勾起。

警鈴大作。

“這個明忘塵和他的手下，來京兆中幾日了?”宇文釋壓下不悅的回憶，開口問道。

宇文琰答:“至少一月前，明忘塵等人就已在京兆附近出沒。至於在城中待了多久，臣弟已經命人將他們下榻客棧的老板和夥計帶來，現就在宮外等候，皇上一問便知。”

宇文釋擡眼，似是感嘆地說道:“一月有餘了！”

宇文琰沒有接話，許多事點到為止便可。他起身尋了個借口:“皇上公務繁忙，臣弟就不再打擾了。”

“嗯，你去吧。”宇文釋點了下頭。

養心殿外，宇文琰和公公互相打了個照面，徑直離去。

“李順。”殿內傳來宇文釋的傳喚。

公公“誒”了一聲，一甩浮沈，轉身進了養心殿，半弓著身體問:“皇上有什麽事吩咐奴才?”

“去把徐青雲叫來。”宇文釋閉著雙眸，被桌案擋住的手心放著一塊顏色奇異，在光下顯得如夢似幻的半邊玉佩。

玉佩之上刻著的是一輪形狀詭異的太陽，太陽之下，一條蛇首尾相接，含著自己的尾巴。

“陰陽交替，人間輪回。”垂眸望著玉佩，宇文釋忽然自言自語道，“輪回……輪回……”

他的眼中，洩出了一瞬的殺意。陽光靜靜地照在宇文釋的身上，還是那樣溫暖、明媚。

宇文琰踏出宮門，接連陰雨了幾日的天一放晴，似是要補償前幾日的陰暗一般，將陽光硬塞向大地，照得他微瞇起了雙眼。

一切都結束了。

張小雨的性命保住了，接下來的事日，想必宇文溟也沒有空閑時間在他面前找事情。

淩青掀起簾子請宇文琰上車，自己翻身上了馬。

陽光被遮住，馬車行入街市，四周漸漸熱鬧起來。

宇文琰坐在馬車內，在放心的同時，忽然生出一股悲涼之感。

無論是宇文澈招納了喬子游，還是宇文溟與明忘塵暗通曲款，都指向了一個事實：有野心和實力奪位之人，都開始在朝中的新鮮血液中上下其手。

而這其中站在前列的兩人，都是他看著長大，曾手牽著手一同在大雪天裏去勤書閣聽太傅講課的兄弟。

那時的二人在一起，心中毫無芥蒂，偏偏不愛走宮女清掃過的路面，路過百花園時，總要想著辦法逃脫嬤嬤的看護，到積雪深厚的地方踩出大小無二的腳印。

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知道待太子即位後，兄弟之間又會變成什麽模樣。

此時衙門大牢中，如沸騰的開水一般，炸開了鍋。

“小雨姑娘，你還說王二那賊人沒欺負你。你別袒護他，老實告訴兄弟們，是不是他賣了你跑了！”豬肉老三叉腰怒吼。

另一個一直坐在角落，“搔首弄姿”，頭發蓬亂的男人道：“你現在光說有個屁用，你能出去嗎？小雨姑娘，你不用擔心，別看我小六子現在人關在這裏，我丐幫的弟兄多得是，他們最講義氣，我肯定能幫你出氣。”

“有完沒完？”瘦衙役一腳揣在牢門上，發出一圈又一圈的回響，震得眾人腦子發疼。

一眾人都噤了聲，黑臉上白洞洞的眼睛盯著瘦衙役直望。

瘦衙役一路走到張小雨牢門前，雙手抱拳上下滑動著哀求道：“大姑奶奶，老祖宗，小的求你別哭了好不好？你再這樣下去，這幫人遲早把我腦子吵炸了。”

小窗之下坐著的張小雨轉過身，臉上神情倔強，若不是她眼角的一點紅，根本瞧不出她剛剛哭過。

“誰哭了？你看見我哭了嗎？”張小雨扒著欄桿讓瘦衙役看她的臉，“嫌吵你把王二抓回來和他們對著說相聲就是了，別來煩我。”

“好好好，您沒哭。”瘦衙役實在無奈，“那您給他們露個笑臉成不成？我那幫弟兄都在外頭抓王二呢，就算您生氣也等人抓來了再出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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