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雨眼中有一瞬的不可置信，轉瞬即逝，卻仍被一直暗中觀察著她表情變化的楚蘭敏銳察覺到。

宇文溟起身舉起酒杯又說了些什麽，宇文琰覆又坐下。

橋上，楚蘭腳步未停，張小雨步速更甚。她迫切地想轉到正面看看說話的人究竟是不是宇文琰。

離下橋還有一步之遙，楚曼舞心中報覆的快感肆意增長，面上波瀾不驚，笑語盈盈地對宇文琰道：“前些日子，我那個不懂事的妹妹和我說了些話，先前我在王府上也的確看王爺很喜歡那個廚娘，還以為王爺有擡舉她做妾的意思。是我和三爺多此一舉了，十七皇叔息怒。”

說著，便端起婢女剛斟上的美酒掩袖一飲而盡：“給十七皇叔賠罪了。”

張小雨只能看到宇文琰衣袖擺動，想必是也飲了一杯酒。

楚蘭與楚曼舞交換了一個眼神，帶著張小雨特地繞到宇文琰對面，這才俯身說道：“三爺、皇子妃，張小雨帶到。”

在荒野之中，砍刀向自己劈來的臨危之際；在雨夜狂奔，希望能夠潛入城中之際；在牢中賄賂胖衙役，希望帶有景王府標記的銀錠會被人發現之際；在被明忘塵的手下蒙頭帶走之際……無數個危機時刻，張小雨腦中第一個浮現的都是宇文琰的面容。

無論是執著善良的阿琰，還是冷漠高傲的宇文琰，都讓張小雨一步一步地陷入情字之中，漸漸難以自拔。

這個在危急關頭救了自己無數次後飄然離去的人眉眼早已印入張小雨心中，她驚愕又難過地看著宴席之中嘴角輕揚，笑意俊朗中帶著一股邪氣的人，無論是眉眼還是表情，甚至一根頭發絲，都和當初她第一次被抓到景王府遇見的宇文琰相差無二。

阿琰已經許久沒有出現了，難道宇文琰的病徹底好了，連帶以前的記憶也都沒了？

張小雨想開口詢問，還未動作，便被楚蘭點住了穴道。

“皇叔近來身體可好？聽說那西域的大夫醫術很精妙，皇叔已根治了先前總會頭疼的毛病。”似是能聽到張小雨心中所想，楚曼舞開口詢問過宇文琰，又佯裝責備地對楚蘭道：“你怎麽回事，這點眼力勁都沒有嗎？”

所有人和景都漸漸變得虛無起來，張小雨只盯著宇文琰，仿佛恨不得貼到他面前，將他仔細研究一番的模樣。

宇文琰卻恍若未見，依舊處變不驚地坐在席中，答說：“那位大夫醫術的確精妙。幾針下去，本王便覺頭腦清醒，先前一直覺得如在夢中一般。”

總如在夢中？

張小雨肝膽欲裂，若非她竭力忍耐，一定會當著眾人的面滾下淚來。

“那邊好。”楚曼舞笑道，食指一指張小雨，說道：“十七皇叔雖無意，但此人終究是景王府的人，如今在我府上，也總該交換十七皇叔處置。”

宇文琰這才施舍給張小雨一眼，便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既然她殺了人，那邊仍舊交給府衙處置便是。”

楚曼舞輕笑一聲，楚蘭便解了張小雨的穴道，不顧她拼命地想留下來問一問宇文琰是否果真要讓她送死，便將人拖離了宴席。

三皇子府中樹木蔥郁，行了不久，便再也聽不到宴席之上的絲竹管樂。

楚蘭將塞在張小雨口中的帕子拿出，隨意遞給了一個經過的小婢女，“拿去做抹布吧。”

張小雨眼神黯然，毫無反應。

瞧見她的表現，楚蘭心中掠過一絲悲憫，但很快便被對楚曼舞的忠心和崇拜之情而隱沒。

“這不是去輕歌院子的路。”張小雨忽然道。

楚蘭聲音清冽：“自然不是，你還沒有明白過來麽？你犯了殺人的罪，你的主子現在不要你了，我要押你去縣衙伏案。”

片刻之前，她還和楚輕歌做好了今夜相約逃離三皇子府的約定，張小雨頓了腳步，詢問道：“楚蘭姑娘，我能不能再見一面輕歌再走？”

“你的腦袋，要到冬至才會落地。”楚蘭冷冷說道，“若是今後王妃應允，輕歌姑娘會去牢中探望你的。廢話少說，走吧。”

難道這就是最後的結局了麽？張小雨木然坐在前往衙門的馬車之中，極度心痛過後，居然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片白。

宇文琰解了劇毒，又變回了冷漠無情的大陳戰王。

而她張小雨，終於又要魂歸天外；這具身體的主人，也終於可以入土為安。

尚知府自打接到張小雨和王二同時越獄逃亡的那天起，腦袋就別在腰上沒有拿下來過。

一邊是三皇子府要割他的腦袋，一邊是他的政敵要擱他的腦袋。

現在萬幸張小雨又落在了楚曼舞手裏，人也送了回來。但王二卻是他濫用職權、包庇親人的活證據，誰能打保票王二哪天忽然成為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我給尚大人送來了。”楚蘭掀起簾子說道。

尚知府忘了一眼，便指使獄卒：“看個小姑娘都看不住，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還不趕緊把人帶進去重新關牢靠了！”

轉臉，便不停作揖道：“多謝蘭姑娘，辛苦蘭姑娘了，還特地跑這一趟。”

楚蘭毫無反應，只是按著楚曼舞吩咐的話覆述說：“我們皇子妃說了，此次的事情她不予追究，讓你安心。但張小雨逃離當晚，還有另一個犯人與她一同出逃，皇子妃希望你如實回稟那個犯人的所有消息。”

尚知府冷汗一滴一滴滑進後脖，“那名犯人名喚王二，因為當街調戲良家婦女致人上吊自殺而獲罪。張小雨逃跑那夜，王二犯了大病，想必是覺得在牢中沒有生路，又恰巧遇上了張小雨越獄，便以此為威脅一起逃了出來。”

“希望這位王二，尚知府能夠順利地將人抓回來。”楚蘭依舊是面無表情地冷冷開腔，語調拖得很長，明顯是別有一層深意。

那廂，監牢的門一打開，許多犯人便向張小雨吹口哨道：“呦，小雨姑娘，二進宮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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