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下傍晚，我從富貴酒樓去見崔氏……”

不消一會，張小雨便將當日崔太升如何毆打崔氏，如何恐嚇兩個孩子，他們兩人是如何糾纏和自己是怎麽推倒了崔太升，以至於他後腦磕到石頭上事無巨細地描述了一遍。

旁聽的百姓皆是一片嘩然。

按大陳律令，失手殺人當判以流放服役，萬萬不至於死刑償命。有期流放和死刑償命，期間差別可又是一條血淋淋的人命。

“肅靜!”尚知府拍案維持著秩序，吩咐衙差道，“將崔太升的屍首擡上來，當場驗屍，看看人犯所言究竟是實是虛。”

張小雨偏頭，見果子縮在初五懷中，一雙水靈靈的眼裏滿是惶恐，便請求道:“王爺，大人，初五和果子兩個孩子在場……”

“淩風，帶兩個孩子去偏廳。”宇文琰打斷了張小雨的話，目光沈靜地看著她。

初五拉起果子，被淩風帶下去前經過張小雨身邊時小聲地說了句:“小雨姐姐放心，娘親沒有大事。”

張小雨扭頭望去，初五已經走到了門口，旁人都沒有聽到這句話，張小雨心中一暖。

“既然是二次重審，自然不能用同一個仵作。”宇文琰的手搭在膝上，兩指輕輕搓弄著，“請東街口的恒通藥房的當家來。”

恒通藥房世代從醫，先帝在位之時，恒通還曾與宮中禦醫共同抑制傷寒疾病肆虐，得到過先帝爺的嘉獎。

藥房當家便是當年參與抑制風寒流感的恒通藥房的新秀，如今已是古稀老人，但仍舊耳清目明，時不時地還出來免費為窮人看診。

不多時，老爺子便被衙役請了過來。

縣衙門前圍觀的人連忙讓開，老爺子健步如飛，走進來向著上位行了虛禮，便仔細觀察起崔太升的遺體。

一會功夫，老爺子便斷定道：“此人的死因在於他腦後的一處撞擊傷，但根源還在於他自己。此人生前必定好酒肉而疏於活動，身體本就比別人脆弱，這才讓一次撞擊便要了他的性命。”

“多謝老先生。”高知府起身作揖，讓人將老先生請了下去。

宇文琰道：“高大人，既然老先生已驗明崔太升的確因後腦遭受撞擊而死，是否當庭改判張小雨流放之刑？”

“這……”高知府遲疑片刻，腦中靈光一閃，又發問道，“老先生雖驗明了崔太升的確是因後腦受劇烈撞擊而死，但張小雨亦可以趁其不必，以石頭將其砸死。”

“張小雨，你站起身來。”宇文琰走下去，站在了張小雨身旁。

一高一矮兩人對比鮮明，宇文琰又半彎下身，示意張小雨向後腦做一個砸下的動作，果然十分別扭。

“張小雨只是一屆女子，身無武功，若石塊太小則砸不死崔太升，石塊太重她控制力度都很困難。並且，崔太升人分明處在清醒狀態，根本沒有理由站著任由張小雨故意行兇。”

宇文琰話音剛落，老先生也站出來證明道：“大人，死者腦後的淤傷前輕後重。若是這位姑娘趁其彎腰時故意用石頭砸下，那淤青面應當是均勻、或是前重後輕。若是大人仍舊存疑，可以將死者傷處頭發剔除一看。”

尚知府仍不死心，話鋒一轉，又質問張小雨道：“堂下犯人，你既說你本無意謀害崔太升姓名，為何又將他屍體掩埋，而不是當即報案？”

屍體自然不是張小雨所埋，甚至於到現在，張小雨也不知道當初崔氏到底是將崔太升埋在了何處。

但此時她顯然不能招供，若是將崔氏供出來，崔太升已死，崔氏再判刑，果子和初五兩個孩子該如何生活？

當初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張小雨才決定答應崔氏的請求，離開富貴酒樓到別處躲一陣子，不想官府沒有發現此事，卻被兩個婦人發現了崔太升的屍首。

“民女無意傷人，但看到崔太升死去，自是十分害怕。也不願見他魂無歸處，這才將他掩埋，若是事先安排，也不致於會讓旁人輕易發現。”張小雨答道。

案審到此處，崔太升之死已是水落石出。

眾人目光皆望著尚知府，萬目凝視之下，尚知府只得起身宣判道：“犯人張小雨，系錯手傷人，且因死者對其有糾纏情節，判以流放三——”

“大人!”主薄忽然跑上大堂，踉蹌著勉強穩住了身形，“張小雨乃是黑戶，她既無戶籍憑證，官府人口薄上也沒有她的姓名。下官方才派人在富貴酒樓周遭調查過，張小雨此人在京兆並無任何親朋，按我大陳律令，黑戶只要牽扯人命官司，一律判以死刑！”

此言一出，驚起千層巨浪。

宇文琰的眼神似能殺死主薄一般，將他看得哆嗦著挪到了尚知府身後。

當著一眾百姓的面，宇文琰即便有心偏袒也無法直言，當下心急如焚，低頭看望張小雨，卻發現張小雨也正擡頭望著他，二人眼中皆是對對方深沈的擔憂和盼著對方安心的神色。

令簽擲地，一聲悶響。

“犯人張小雨”尚知府面上橫肉隨著話語顫動，“據我大陳律令，維持原判，判以死刑！”

“怎麽辦？”

張小雨以眼神問道。

“安心。”

宇文琰嘴唇輕動，默聲吐出這兩個字，望著張小雨被瘦衙役重新帶上鐐銬，帶回了監牢。

淩風在一旁小聲提醒道：“王爺，您的手。”

低頭一看，宇文琰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掌因過分用力而浮出了青筋。

“退堂。”尚知府如釋重負，看見混在人群之中楚曼舞手下向他投來的肯定眼神，換上恭敬膽怯的表情問宇文琰道：“王爺，下官也沒想到這張小雨居然是黑戶。您說這，哎！下官這就去教訓那嘴裏跑風的。”

宇文琰理也未曾理他，起身飄然離去。

淩風冷冷望了尚知府一眼，帶著兩個孩子也跟了出去。

“你先送他們回去。”宇文琰回頭看了看初五和豆子，“再給崔氏找個好些的大夫。”

淩風應聲離去，在外守候依舊的蘇桂兒擠開正向外散去的人群站到宇文琰跟前道：“王爺，小雨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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