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興動，馬蹄噠噠。

景王府主從二人才出了皇宮，淩青便忍不住上前詢問。

“王爺，我們就這麽出來了？”

“不然？”

“今日之舉……皇上竟然沒有降罪？”

“有。府內禁足一年。”

“還好還好，只是禁足！王爺，您人沒事就好！”

淩青自從午時一刻追至皇宮，就戰戰兢兢地杵在養心殿外，一邊牽馬順毛，一邊沐浴著禦前帶刀侍衛犀利而考究的眼神，那滋味，著實不好受。此刻確認宇文琰人身自由不會受限，淩青倍感慶幸。

“王爺放寬了心，若有出府要辦的事宜，屬下們前去跑腿即可！看這樣子，皇上是不欲重罰的，說不定到了年關，就會尋個吉慶的由頭解了您禁足之期呢！”

“不。”

“啊？”

“如無必要，近日減少出府頻率。”

“這……是，屬下明白！”

宇文琰一點暗示，淩青便心知肚明。單單一個禁足令的背後，必將跟來數不清的探查與懷疑，此次宇文釋沒有過多追究，但下一次如何，卻誰也說不準。故而景王府上下，都需要比以往更加謹慎行事。

“不過，王爺恕屬下多嘴，您今日持劍闖入宮裏，確實有些沖動和莽然——”

想到宇文琰攜著破虜，跨上萬裏煙雲罩頭也不回地奔赴皇宮，淩青就心存後怕，冷靜下來之後，他不由小心翼翼開口。

持劍闖入皇宮……

是了，自己清醒之時，乃身處養心殿內！

宇文琰驟然想起，腦中還有斷裂的記憶鏈條沒有接上。

“本王怎會攜破虜入宮？”

淩青瞠目結舌，“王、王爺不記得了？上午回稟完信件，您本是從書房轉去前院休息。彼時途徑劍閣，屬下曾疑心那刺客是皇上派的，誰知您剛一聽完，就說要去‘問問他’，隨後便殺氣騰騰地取下破虜，駕馬而出！同平日裏的您……著實判若兩人。屬下失職，沒能攔住！”

書房，前院，劍閣。

經這一提醒，宇文琰腦海裏才恍惚閃過幾個片段，繼而深深皺起了眉。

第二次！

算上與張小雨同床共枕、全無印象的那夜，這已經是第二次，自己神志不清，其後記憶出現空缺的癥狀了。且根據淩青、張小雨的描述，發病期間，自己性格竟也會驟變？

“王爺莫不是最近過於勞累，導致的短暫性失憶？回府後，屬下定找來太醫仔細瞧瞧！不過王爺，養心殿內您同皇上說了什麽，可還記得幾分——”

淩青陷入了新一輪的憂心忡忡，宇文琰聞聲，驀地擡起頭來。

“泰王書信盡數銷毀，不可為他人道。”

“屬下遵命。”

“此事翻篇，沒有新證據之前……勿要再提。”

“是！”

宇文琰雙眸沈沈，緘默不語。世殊事異，殺害母親的第二個兇手至今仍無從得知。時間永在流駛，證據也隨之自然消逝，很大程度上，除非兇手自己坦誠，否則，再無他法能蓋棺定論。

此外，宇文琰還面臨著一個避無可避的問題，即——自己對皇兄的態度。大陳本該殺伐決斷、愛憎分明的景王爺，每當到了宇文釋這兒，怎就瞻前顧後、拖泥帶水起來？

這般兀自思索，景王府已近在眼前。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

宇文琰甫一下馬，管家便心急如焚地迎上，低聲道，“城內城外已布置妥當，就忐忑等著淩侍衛的信號，幸好……沒到那一步啊！”

“布置什麽？”

淩青將韁繩遞給馬倌，聞言忙湊過來解釋，“看您午時那陣仗，像是要去……咳，屬下僭越，便轉告管家，令別莊死士做好準備。”

聽完這話，宇文琰輕抿唇角，竟勾起了一個淺笑，對管家道，“讓人都撤了吧，註意隱蔽些。”

“哎，好的！”

“明日再請個太醫。”

“好……誒？王爺您受傷了！”

“嗯，傷到腦子。”

“……”

管家一時不知如何接話，萬裏煙雲罩適時打了個響鼻。宇文琰眼帶笑意，順了順它的鬃毛，便先一步入府。

任他多少雙眼睛盯著，外間樹大風大，總不擾這一方碧水清澄。

關起門來過日子的，並不止景王府一家。

張小雨兩手托腮，此刻正坐在馬紮上望天。得益於崔氏細心照拂，幾天內她臀部的傷就徹底好了。張小雨根據天色暗自估摸，不時鉆進廚房看看熱著的饅頭，攪一攪快要熬好的小米粥。

夕陽斜斜，霞光透過梧桐枝葉照進小院，給舊木桌染上一層黃金。突然，巷子裏傳來熟悉的奶糯女聲和板車吱呀聲，張小雨接收到信號，立時端出碗筷，在擦好的木桌上逐一擺好。

吱呀聲愈來愈近，待行至門口，那女聲卻忽地消失不見。

“阿姐、初五，你們回來啦。”

“嗯，今天收工早。”

“我熬著小米粥呢，就快成了。”

“你傷才好，瞎折騰什麽，不是說了飯菜放著我來！”

崔氏推著一個木板車進了門，笑眼盈盈嗔怒兩句，車上是碼齊的白豆腐和幾個稱量工具。崔初五跟在母親身後，幹瘦的肩膀上挑著個大大的扁擔，扁擔兩頭的木桶裏各裝著賣剩下的豆幹和豆皮。

“我閑著也是閑著……咦，讓我看看，還有誰沒有回家呀？”

母子二人在院裏卸下裝備，開始歸置物什，崔初五朝著大門方向，對張小雨努了努嘴。張小雨會意，眨了下眼便輕車熟路地溜到門口，果不其然在鄰家石獅子後面瞥見了兩個羊角辮。

“太陽公公、崔家阿姐、初五哥哥都回家了，人全了，該關門嘍——”

“不能關，還有豆子呀！”

面紅齒白的女娃登時躍出，見張小雨佯裝關門，再顧不得躲藏。

“哈哈哈，歡迎豆子妹妹，快進來！”

院內，崔氏接替了廚娘的工作，正在案板上吭吭切著土豆。張小雨帶豆子洗過手，初五已懂事地端出小米粥分盛。

“初五累一天了，坐下歇著，姐姐來盛。”

“不行，娘說小雨姐姐是客。”

“你既然叫我姐姐，我們就算是自己人了，計較這麽多作甚？還是說……你沒把我當姐姐呀？”

“我沒有！”

“沒有就坐著，坐不住就去幫你娘親。”

“哎！”

少年是個閑不住的性子，聞聲立刻像條泥鰍般奔向廚房。張小雨輕笑著搖搖頭，趁女娃玩手指的間隙，偷偷把小米粥裏一塊黃燦燦的地瓜舀到初五碗中。

“哼，小雨姐姐你偏心，都不給我！”

“哎呀，豆子別急，這還有一塊呢……誒？怎麽找不見了，莫不是被門外的石獅子給吃了……”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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