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倌聽了這話，驚地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他望了一眼宇文琰離去的方向，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做事欠妥，不由嘴角抽搐、顫顫巍巍道，“淩侍衛，咱、咱們王爺，不是出城啊？”

淩青急著要追宇文琰，聞聲沒好氣道，“您耳聰目明，自個瞅瞅，那是去哪的路！”

“那是……入宮去了？！”

“可不是嗎。”

淩青微微搖了搖頭，不願再與馬倌交談，輕踢了下馬肚，就待離去。馬倌聞言，穩重的面容剎時間變成青灰色，聯系起淩青方才交待的話，雙眼驚恐圓睜地更大，上前一把拽住淩青的手。

“淩侍衛！開弓可沒有回頭箭啊……城外別莊的私事，真的有必要嗎？”

“有備無患。”

“即便如此，王爺現已入宮，若有什麽差池……呸呸呸，但城外……也來不及了呀！”

“您這是什麽話！快放開我……剛剛不是叫您支會管家一聲？城內事宜，管家會懂如何安排。”

“哎！我這就去！”

馬倌終於松開了手，淩青不再耽擱，這便揚鞭駕馬追去。

清風觀闕，麗日不堪看，正午長漏遲。那廂，於皇宮東乾門處，宇文琰卻是已經到了。

“呦，十七爺午好！”

看守宮門的侍衛長是個相熟的，此刻見到宇文琰，問了句好就要上前牽馬，誰知宇文琰卻調轉了馬頭表示拒絕，徑自問道，“皇上在哪。”

“今日皇上沒宣……咳，十七爺稍等，容我們先去通報一聲。”

“不必。皇上在哪。”

宇文琰一改往日作風，猶自沈聲詢問，這一反常之舉令侍衛長覺察到了異樣。心存了疑惑，侍衛長一轉眼忽地瞧見宇文琰腰間還別了把大名鼎鼎的佩劍——破虜！

侍衛長不動聲色地咽了口唾液，右手背在身後對其餘幾個侍衛比了個手勢，神色恭敬且凜然道，“十七爺當是知道宮裏的規矩，不若先下馬去劍，容候片刻。”

宇文琰沒有回答，氣氛頓時凝重起來。守門的幾個侍衛握緊了手中長槍，四下眾人皆屏息凝視。兩相僵持之下，萬裏煙雲罩突然向前踢踏兩步，適時打破了沈寂。

“籲——”，宇文琰拉了下馬韁令它停住腳步，片刻後微一彎腰，踩著馬蹄鐵似乎就要下馬，侍衛見狀，緊繃的肌肉不禁放松些許，心道是自己過於緊張了。眼見景王爺一只腳已經落地，侍衛長輕呼一口氣，正打算上前接劍牽馬，卻忽聞清亮一聲，“駕”！

這一晃眼，宇文琰竟是再次挺身上馬，順勢從東乾門闖入宮中！

侍衛長被一連串行雲流水的舉措驚地瞠目結舌，幾霎後，他即刻反應過來，趕忙高喊，“十七爺，不可——你、還有你快去養心殿告訴來福公公一聲！其餘人，隨我追！”

一時間，皇宮之中便上演起一場追逐戰，只可惜，尋常人的輕功哪裏跑得過沙場名駒！

前方，宇文琰敏銳地抓住“養心殿”三字，嘴角略微一勾，就直奔目的地而去。

日高人渴漫思茶。養心殿外，小太監已殷勤替師傅嗑了一上午瓜子，來福欣然享受著，渾然不知東乾門的混亂。

“師傅，自早朝後皇上便留了慕相討論新政，這都幾個時辰了，怎還不見完？哎呦——”

小徒弟話還沒說完，未提防就被來福敲了個腦瓜崩，手上瓜子皮掉了一地。

“見的什麽完！說話不吉利！”

“師傅，師傅別打了，我錯了。可殿內說得時間也太久了，您瞧瞧，這都已經是第三袋瓜子了……”

“怎麽，嗑幾個瓜子還累著你了？”

“嘿嘿，哪的事兒，伺候師傅是徒兒本分。只是我們都餓了，皇上和慕相就不想用膳嗎？哎呦，師傅你怎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好吃懶做，不懂師道！”

小徒弟一邊靈巧躲過來福的敲打，一邊伏身作乖，趴在地上撿著瓜子皮，透過殿階，卻突聞不遠處傳來了一陣令人不安的嘈雜聲。

“師傅，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呦呵，你小子還學會轉移話題了！”

“師傅我沒騙你，方才地板上傳來許多人跑動的聲音，甚至有隱隱的馬蹄聲……”

“不用說了。”

和著小徒弟的話音，來福同殿前侍衛都望見了不遠處烏壓壓的人馬。東乾門守門的侍衛長帶領著侍衛，在後面對一匹通體墨紫的駿馬緊追不舍，策馬而來之人，正是腰別破虜、一臉沈郁之色的景王爺！

“我的親娘……快，快去找禦前侍衛指揮使，加強宮門守衛，把當值的帶刀侍衛全調來！”

“是！”

來福心知來者不善，連忙吩咐小徒弟去尋救兵。小太監關鍵時刻沒掉鏈子，一把扔掉瓜子皮，躬身就沿養心殿闌幹溜到後方，撒開小短腿吭哧吭哧跑遠。

這廂，宇文琰已攜凜冽殺氣逼近眼前。

“握好槍別抖，只管守好殿門！”

來福不愧是跟著皇上久經風浪的，先低聲叱責了幾個擺出攻擊態勢的殿前侍衛，又攢起一抹諂笑，如往常一般邁著小碎步迎向宇文琰。

“呦，十七爺多日不見，給您問好！倒是你們幾個……追在十七爺身後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有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經來福這一攔，宇文琰倒真的勒馬停駐。侍衛長追得氣喘籲籲，又被來福尖細的聲音呵斥，不由委屈道，“來福公公，宮廷內苑除卻侍衛不得佩劍——”

“閉嘴！十七爺是什麽身份你不清楚？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還能不認識一家人麽？！”

“這……屬下知錯！”

見來福意有所指，侍衛長會意，立時俯首認錯。宇文琰卻依舊無知無覺，不僅沒順著來福的臺階就坡下馬，反而將破虜舉起，直直對著來福的脖子——

“讓開。”

擲如華山巨石壓頂，掣如衡山陣雲相擊。宇文琰森然無情的嗓音響起，來福冷汗涔涔，雙腿顫顫悠悠艱難地立在地上，只覺一個回答不好，飄風劍雨就要襲來。

“唰！”

宇文琰舉劍對著來福的同時，周遭侍衛再也按捺不住，不知是誰帶頭，只見列隊的長槍整齊豎起，自養心殿殿門之上、至殿外玉階之下將宇文琰團團包圍。

劍拔刃張，勢如彍弩。

似褭褭虬根倒掛絕壁、萬丈尺懸於一線，若翰海日暮愁陰濃濃、颼颼西北風欲來。

“你們都在幹什麽哪！快放下！十、十十七爺，您冷靜，有話好說——”

宇文琰寸步不讓，來福汗出如瀋。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眾人目光聚集的朱紅殿門忽然緩緩推開，一道低沈渾厚、泰然自若的嗓音解了眼前這圍城之困。

“小十七來了？來福，讓人都退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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