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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辭君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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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宇文琰話音剛落,淩風就即刻跪下,肅聲道,“前日之事……屬下知錯!”

見淩風主動提起,宇文琰便也斂了眸子,手上握著個描金松煙墨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硯臺邊沿。

八月十六的早晨,對宇文琰和張小雨兩人而言,俱是一場驚耳駭目。直到現在,宇文琰仍無法確定中秋的晚上到底發生了何事,亦無從知曉張小雨所言真假,更難以理清,自己是否對張小雨存了幾分異常的態度……

倘若淩風那日沒有引太子進來,或太子沒有出言相救,捫心自問,張小雨當真就會挨完一百大板?

這個問題,宇文琰自己也沒有明確的回答。

室內白檀香繚繚,“啪”的一聲,松煙墨塊在硯臺邊被磕掉了一個角。宇文琰眼皮不擡,兀自吩咐道,“換成榮寶齋的桐油漆煙墨。”

“……是,屬下記住了。”

淩風應聲,依舊垂眸跪在地上。宇文琰擱下墨塊,撚了撚手指,幾霎後才擡起頭來,沈聲道,“既已領罰,沒有下次。”

“多謝王爺,屬下絕不再犯!”

淩風長舒一口氣,聽王爺的意思,自己引來太子插手之事,應當就此翻篇了。言談間,宇文琰站起身來,未等淩風這口氣喘完,又似不經意地詢問了一句。

“海棠居有無請個大夫?”

聞言,淩風頭垂得更低,憶起昨夜自己默許著放走了張小雨,覆雜與糾結的情緒便在心中亂碰。王爺啊王爺,您前日可是一副要將人打死的模樣,誰又能想到,今日您轉變得如此之快,竟還惦記著請大夫!

淩風一邊默默感嘆,一邊斟酌好措辭。須臾之後,他下定決心和盤托出。

“回稟王爺,海棠居……有楚姑娘在照顧張姑娘,她——咦?”

宇文琰正疑惑淩風答非所問,話說半截,恰被一陣熟悉而清越的笛聲打斷。

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妝。都緣自有離恨,故吟作,遠山長。

這一曲笛聲,乃是半首《與君別》。

二人皆明了吹奏之人是誰,只是淩風心下忐忑,拿不準楚姑娘的用意,故而此刻半張著口,言語未竟。宇文琰倒也沒有繼續追問,他遞給跪在地上的淩風一個眼神,便先一步出了書房。

風為裳,水為珮,朝曦聚,勞光彩。依舊是九曲橋白玉闌幹,依舊是藍衣翩躚的倩影,依舊是那個謫仙般的人物。

宇文琰和淩風愈走愈近,笛聲亦行將收尾。待二人在湖畔立定,適逢最後一個音節散在空中。楚輕歌手腕轉了個花,將竹笛幹脆利落地別在腰間。

“見過王爺,輕歌今日,是來辭行的。”

宇文琰微一點頭,淡淡道,“楚姑娘一路順風。”

聽到這話,楚輕歌立時睜大雙眼向淩風望去。

依淩風昨夜所言,宇文琰今早就應曉得張小雨出府,因而楚輕歌原本已做好被詰難的準備,可看樣子……景王爺這是還不知情?

淩風站在宇文琰身後,接收到楚輕歌眼神裏的疑問,立刻小幅度搖了搖頭。

楚輕歌會意,不動聲色地把目光轉向宇文琰,誠懇道,“王爺,輕歌還有一事。”

宇文琰眉腳一揚,示意她說下去。楚輕歌暗自吸了吸氣,坦然道,“我用輕功,將張姑娘帶出了景王府。還望王爺您……見諒。”

……張小雨,走了?

未經自己允許,張小雨竟然走了!?

聽完楚輕歌吐出最後一個字,不知何故,宇文琰第一反應竟是悵然若失,心頭空落落的。可下一秒,這反應便化作滔天震怒,在眼底不可遏制地顯露出一抹陰鶩。

“送張小雨出府,是得了誰的準許?”

“……此事乃輕歌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

“呵,那麽楚姑娘借助在景王府,越俎代庖,可稱得上正當?!”

宇文琰神色猛沈,凝目註視,勾著冷笑的唇角散發著冰冷殺氣。饒是見過宇文琰在戰場殺敵的姿態,楚輕歌此刻卻仍是一凜。

“王爺息怒,輕歌只是認為,張姑娘不該被打一百大板……”

“幹卿何事?”

“……”

楚輕歌被問得啞口無言,宇文琰不再睬她,只將深邃眼眸稍稍瞇起,轉身詰問起淩風。

“堂堂景王府,竟能讓人輕易躍出去。淩風,你好本事!”

“……王爺息怒。”

“與淩侍衛無關!”

一前一後兩個聲音同時傳來,宇文琰負手而立,拳頭捏地哢哢作響,靜候下文。

“我,我使輕功攜小雨出府時,並未有侍衛在場——”

“神不知鬼不覺把人放出去,王府是白養這些侍衛了嗎?淩風!”

被點到名的淩風趕忙跪下,“府內處處皆有侍衛按時巡邏,屬下定能查個清楚。只是不知,楚姑娘是幾時在何處把人放走的?”

宇文琰覆把身子轉了過來,楚輕歌咬了咬唇,回想起昨夜對小廝的許諾,眼神不自覺瞥向右下方,低聲道,“今早……約莫卯時,地點在我上次同姐姐喝茶的庭院旁邊。”

“那便是卯時,在外院花廳……王爺,彼時或許真的無人巡視!”

“怎麽?”

“今晨管家派人送來新制的長絨棉冬衣,弟兄們換崗時,曾有半刻鐘去庫房領了衣裳,還做了登記,而換崗之時……正是卯時!”

聽到“冬衣”二字,宇文琰閉目,不由記起張小雨同管家在賬房二樓的爭辯,沸揚的怒火冷卻了幾分。寒冬將至,現如今冬衣得到落實,而提議之人已然不在。

宇文琰緩緩睜開眼睛,聲調放平些許。

“楚姑娘,蓬介山上,本王曾答應醫仙讓你入住王府,以償救命之恩。眼下,本王覺得已經夠了。”

這是……在趕我走嗎?

楚輕歌的手指絞緊袖口,嘴唇微微顫抖,片刻後,她薄唇輕勾,眸中卻帶著泫然的淚光。

“……好。王爺,海棠居中有頭鹿崽,輕歌鬥膽向您討要。”

“景王府之物不勞外人費心。山水無相逢,楚姑娘慢走不送。”

宇文琰話說得決絕,楚輕歌終於止不住,眼淚像久蓄而開閘的河水一樣湧出。

“王爺……珍重。”

留下這一句,楚輕歌擦擦眼淚,重提起莞爾一笑,仿照楚曼舞周整的禮數向宇文琰福了福身,又朝面上焦灼的淩風抱了抱拳,便幾個起落,飛身從景王府離去。

安穩海棠今夜夢,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問定何如,流水春去後,管得落花無。

碧水湖畔,轉眼只剩主從二人。

“王爺,屬下即刻按楚姑娘所說,派人搜查王府花廳外的區域,定能早日尋到張姑娘!”

“不。”

“……啊?”

“她說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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