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心坎瘋狂萌發，肆虐地生出枝枝杈杈。

恰絲絲雨落，又將加速它的滋長嗎？

朱紅殿門外，舅甥二人站在檐下，宇文琰收回行將邁出的腳步，轉身正視著江懷舸的雙眼，數息之後，才緩聲回答，“舅舅，我不知道。”

“唉……阿琰，我們進去。”

江懷舸豈會看不出宇文琰眼中的黯然與掙紮，嗟嘆一聲，便領了外甥入內。

敬獻殿中擺著四列整齊的長明燈，燈芯由鯨魚膏制成，明亮輝煌如宮中往昔。在正殿上方懸著先帝的畫像，其下幾案則供著牌位，再下方是飤官今日呈放的吃食。

宇文琰取出管家備好的祭品，一絲不茍擺在幾案上，待整理好這些，又在供桌新取了三炷香，湊近雕著蟠龍紋的白燭點燃香火。

“父皇，今日又是中秋，兒臣……今年也來看您了，願您和母親在彼方無病無災，無痛無憂。”

宇文琰默念幾句，跪在牌位下方的蒲團，對著先帝畫像恭敬拜了三拜。江懷舸立在稍遠處的側後方，靜靜看著宇文琰做完，便隨他入了西邊偏殿。

偏殿裏供著的這座牌位，即是前朝貴妃，江婉柔。

宇文琰踏入偏殿，如方才在正殿所做的一般，面容冷靜地將祭品呈放在幾案，只是那深邃的眸中，宛如含著塊半化不化的堅冰，生生刺的人眼眶發紅。

管家辦事妥帖，祭品向來一式兩份，待偏殿供桌也擺放齊整後，地上卻還剩剩下一個小小的紅木食盒。宇文琰打開食盒，內裏竟裝著一壺酒和三個白瓷盞。

江懷舸了然，替宇文琰在蒲團前清出一方空地。

宇文琰滿上三杯，先遞一杯給江懷舸，再取一杯擱在母親牌位跟前，最後一杯自己端著。

清透的白瓷盞裏飄著桂花香，酒色淡黃，一如頭上的月亮。

“舅舅，來。”

三個杯盞輕輕一碰，奈何橋的這頭與那頭，便也算是團圓。

“娘親，阿琰來看您了，阿琰過得很好，您莫要擔心。”

宇文琰低聲喃喃一句，說罷，仰頭杯中酒一飲而盡。桂花所釀的酒合該清甜，可不知為何，宇文琰放下酒杯，眼前卻似被辛辣的烈酒激起一層薄霧。

江懷舸也是一口悶下，怔怔看著妹妹的牌位默然不語。

宇文琰端起牌位前最後剩下的那個白瓷杯，正待有所動作，餘光卻掃見飤官日常擺放的一雙筷子。

瞧著這雙筷子，宇文琰仿佛想起什麽似的，嘴角驀地綻開一個孩童般清澈的笑，他抽出一根筷子，極淺地在瓷杯中蘸了一下，而後放進嘴裏細細體味，猶如品嘗到絕世佳釀。

只有這般啜一啜桂花酒，口感才是甘甜，而這口甜，竟同兒時偷喝的味道無二。

只可惜，再沒有人拍掉宇文琰的手，輕斥“不許”。

宇文琰取出筷子，抿抿嘴唇，似要將這味道存刻在記憶深處。許久，才舍得將筷子放歸原處，將一杯桂花香緩緩傾倒在蒲團前方的空地上。

秋雨飄庭際，寒蛩語砌陰。皇陵這廂肅穆哀婉，景王府那頭，中秋節也難剪離愁。

張小雨自午時回了海棠居，就有些發困，本只想小憩片刻，一覺醒來卻已近黃昏。

簾外小雨潺潺，張小雨見楚輕歌坐在正廳，便撐著把傘湊了過去。

“嘿，你倒被挪到這兒來了！”

張小雨走到正廳門口，就看見鹿緊實的幹草窩被楚輕歌移到了屋檐下方。鹿大爺近日腿傷漸好，不願終日躺著度過，眼下正撐起身子，探頭出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舔著落雨。

“張姑娘，你睡醒啦？”

“嗯，沒料想睡這麽久，楚姑娘在寫信？”

“對，今天中秋節，明天我便要去蓬介山，所以給我大哥和二哥寫封家書。”

張小雨聞言，有些詫異，“現在寫……會不會晚了些？我的意思是，今天就是中秋，你大哥他們晚上就能收到信？”

楚輕歌微微一笑，不作回答，手下幾筆快速落了個款，吹幹了墨，將兩封家書一點一點卷起。

“難道不走驛道？你這麽卷起來，有什麽意義呢……誒！怎麽會這樣？”

兩張尋常大小的信紙，竟被楚輕歌細細卷成了小拇指的尺寸。

“不是，楚姑娘，這是怎麽辦到的！是……紙有問題？”

“沒錯，這是海紋紙。”

“海紋紙？”

“嗯，是種既輕且薄，用深海魚皮做的紙。”

楚輕歌一邊同張小雨解釋著，一邊出了正廳，吹了個呼哨。口哨聲響，張小雨便看到一只長尾藍翼鳥飛了過來，穩穩停在楚輕歌前臂。

“這、這麽神奇嗎？楚姑娘，這種鳥是不是自千裏之外，聽到你們家特定的傳喚就能趕來？”

“噗——不是呀，前幾日大哥通過它傳信給我，那時它來了海棠居，便一直在這兒附近轉悠，哪有什麽千裏之外……”

“那它能飛多快？”

“晚上便能將信送回叱雲山莊。”

楚輕歌將卷好的家書塞進長尾鳥後腳的小筒，再一松手，鳥兒便飛入雨中，轉瞬不見了蹤跡。

“看這樣子，這鳥兒也不怕雨？”

“嗯，它身上的藍色羽毛有隔水作用。”

“哎…我都不知你會這般技能，還有那麽多稀罕玩意！”

“海紋紙？現下還有幾張，喏，送你便是！”

楚輕歌說著便大方遞來，張小雨忙不疊接過這種“神紙”，心下驚喜。

“嘿嘿，你送我的，我一定會貼在胸前妥善保管，作為咱倆日後相見的憑證！”

張小雨用閨家女兒送別郎君的口吻娓娓道出，楚輕歌對此已經免疫。

“別後相思苦難捱，不若你我再一起用頓晚飯？”

“哈哈，要的要的。”

楚輕歌到門口喚了小廝，不多時，便有人端著豐盛的飯菜在正廳布好。張小雨習慣性地靠坐在楚輕歌身側，明明左手傷勢已經恢覆，楚輕歌卻下意識地先給她乘上一碗蟹肉粥，勺子塞在張小雨右手，又給她盤中每樣菜各夾上一點。

見狀，張小雨心裏忽地有些不是滋味。

“唔，楚姑娘你快吃啊，我自己能夾嘛。”

“扭捏什麽，幾星期以來不都是這樣？”

“我、我這不是怕落差太大，你明天走了，我一時習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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