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網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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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博走後沒多久,易品就把鞋底做好了,等到第二天晚上就能完工。

與平時一樣,易品六點半起床,喊易景繡起來,做好早餐,吃完後,打掃打掃屋子,整理好鞋子,就開著他的電動三輪去了轉運中心卸貨、整理包裹,分撥好各地區的快件之後,掃描進行信息錄入,再裝貨到他的電動小三輪裏,然後出去派件。大學城區域的包裹是最好派送的,大部分學生白天有課,因此只要放到代收點就可以了,而其他地方相對而言沒有這麽輕松,要打電話,大部分要求送件上門,有時候電話打不通,還有拒收的,這些件只能先放著,一個上午過後,大部分包裹派完了,於是要重新回到分撥中心進行裝件,派送,還要重新給上午沒打通電話的收件人打電話,派送要在五點半之前完成,然後就要去收件,大概六點半做完,回家做飯菜,接著修鞋。快遞員的工作量大,但大家做慣了就沒覺得有多累了,能多賺點錢、少得點投訴總是好的。

易品回來的時候,易景繡和劉毅敏在店裏寫作業。已經八月中旬,兩個人收收心開始寫暑假作業,易品停好他的電動三輪走進來,看倆人認真學習也不打擾她們,直接去了廚房,沒一會兒就端了三盤菜出來。

劉毅敏是隔壁劉大爺孫女,易品看著長大的,有時候玩得晚了就在這裏吃飯,這次也不例外。易品招呼她們吃飯,兩個女孩吃著吃著就到屋子外面去了,屋裏雖然有空調,但這是臺老式空調,吹起來呼呼響,有時候不太靈還能把熱風吹進來,這種時候倒不如外面舒服。易品把空調關了,打開大門,讓夜裏的河風吹進來。

都吃完飯後,易品把碗筷收拾好放到洗碗槽裏,易景繡和劉毅敏攬走洗碗的活讓易品休息休息,易品站在門口吹了會兒風,拿出手機給趙遠巍發了條微信。

易品:趙遠巍,那雙鞋今晚能做好,你是今晚來取還是明天來?

大概過了十分鐘趙遠巍還沒回信,易品就放下手機坐回小板凳開始縫鞋了。這最後的一步看起來很簡單,其實也有好些要註意的地方,要鞋底與鞋面連接結實,同時還要盡可能保持美觀。

他手裏的針一次一次穿厚厚的鞋底,線跟著針一點一點、緊緊地把鞋面和鞋底聯結在一起。

易景繡和劉毅思上了樓,樓下就只有易品一人。他著手縫合第二只鞋的時候,有個人進了門,易品擡頭一看,是趙遠巍,有點詫異,但轉而又想,這是正常的,笑著招呼他:“你來早了一點,這第二只還差最後一步,你還得等等,坐吧。”

“嗯。”他拉過一條椅子坐下,拿起那只已經縫好的鞋看了看,“這鞋怎麽反了?”

“哦,最後會翻過來的,這樣好縫。”

“這樣啊。哎,女兒去哪了?”

“在樓上和朋友學習呢。”

“哦。”趙遠巍說完就低下頭看手機了。趙遠巍後來又不小心做了一兩次回憶夢,場景不同了,但每次都有易品這個人在場,想想也奇怪,怎麽總是夢見這個人呢?趙遠巍為此還去問了一個學心理學的朋友。

那個朋友就沒當回事,問他是不是還夢見別的人了。他說是,高中認識的玩得挺好的都夢見了。

“這沒什麽,你不是說同學聚會嘛,那種氣氛感染感染你就做夢了,只是你自己想起來有這麽個人,把人加上去了,等過一段時間同學聚會餘熱過去了就好了。”

趙遠巍再擡頭時,易品正在翻鞋面,他的手看起來就糙糙的,手臂很有力,脖子後面都是汗,T恤的背面部分濕了一片,貼著後背,顯現出輪廓。

“好了,你看看怎麽樣。”易品擡起頭把鞋遞到他面前,“趙遠巍?你怎麽了?”

趙遠巍反應過來,解釋說:“剛剛在想別的事情,走神了。”

“那你看看這雙鞋吧。”然後易品起身把鞋架上的那只樣本鞋拿過來,放在他旁邊。

趙遠巍拿著這雙剛剛做好的鞋,摸摸看看,樣式顏色和原來的沒區別,要說有點點不同就是針腳了,這雙比原來的針腳要密一點,縫合處更平整流暢。易品的手藝確實不差。趙遠巍在心裏這樣想。鞋面軟而透氣,鞋底很輕便透氣,適合老人穿。

趙遠巍笑著說:“好。我爸要還喊不舒服,我也找不著更好的了。你的手藝很好。”

易品點頭笑著說:“謝謝。”

趙遠巍問:“這雙鞋多少錢?我微信支付吧。”

“180。”易品轉身找去拿紙袋,一邊說,“鞋子放在那兒,我還要刷刷油。”

趙遠巍看著他的後腦勺,也不說話,又看看這個小店鋪,大概二十多平,墻上掛滿了物件,有以前的老照片,用那種老舊的框裱起來,大多是修鞋的小工具,還有皮革材料,卷起來放在一個掛著的布袋子裏,鞋架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鞋,他又看看易品,這個同齡人,凡露在外面的皮膚是小麥色,手很糙。

易品回過頭看他不說話,問:“怎麽了?有問題嗎?”

趙遠巍說:“這鞋能貴點麽?”

“啊?”易品想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錯了,“你是問要便宜點?”

“不是......我喜歡一百五百一千這樣的數。要不算個五百。”

“這也太多了。”

趙遠巍看到那只樣板鞋,想起了這個牌子的鞋,最低是以千為單位的,“那兩百唄?”

“......好。把鞋給我吧,謝謝照顧我生意啦。”

趙遠巍把鞋給了他,問:“你做這雙鞋......材料費花了多少多少?”

“一百五左右吧。”易品擠了一坨鞋油,用毛刷刷開,皮面變得油亮油亮的。刷好之後就把鞋子裝進袋子,又把那只舊鞋放進另一只紙袋子了,一起給了趙遠巍。

趙遠巍接過袋子,沒走,他問易品:“你有沒有想過要把這店鋪做大?”

“當然想過了,但是現在誰還會想著鞋子壞了再拿到店裏來修啊。這是沒辦法的事。我還想著再過幾年就不開了。”

“我的意思是,你把鞋鋪的主業換換,做鞋。”

“做鞋?這樣行不通的,誰會買沒牌子的鞋啊。你也看到我這鞋架上的鞋了吧,幾年了沒幾個人買。”

“誰說的。你的手藝好,賣不出去只是因為知名度不高。”

易品苦笑道:“我知道的。”

趙遠巍看著他,說:“開個淘寶店,我來投資成不成?”

易品有點驚訝,畢竟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開淘寶店?”

“對。你送快遞,你肯定知道現在的人網購能力有多強的。淘寶店剛開確實可能沒什麽生意,可只要口碑積累下來,憑你的手藝,之後就不成問題了。”

“聽起來是不錯,可......”

趙遠巍沒讓他說完就接著講:“而且河邊老街也正在改造不是?到時候這一帶變成景區,人流量一大,鞋店的生意也會變好,如果能變成網紅店肯定更好。”

“我再想想吧。”

“這是個機會,如果你家鞋鋪不做出轉型,以後就只能關門,但是網絡,也許可以改變它的運行軌跡。那我走了,再見,想好了盡快給我答覆啊。”

易品是相信趙遠巍的,但他沒那麽多時間打理一家淘寶店,要不是修鞋的人不急著修,可以等一天再要,他可能連這家鞋鋪都不會再開下去。

第二天依然照常工作,他還是去問了一些人,一個同事的老婆是開淘寶店賣衣服的,他問那個同事,現在淘寶店開得怎麽樣。

同事回答說:“現在還行吧,基本穩定下來了,不過因為只有她一個人管著太累了,大部分時間要守著,我就只能晚上回家幫忙。”

“那你們一開始怎麽樣啊?”

“剛開始開的時候,什麽都不懂,還賠了好些錢,又是做廣告啊,營銷啊,推廣啊,反正就砸錢,而且剛剛開嘛,銷量很小,後來才慢慢好起來。”

“開網店還是要時間的吧。”

“對,一開始我和我老婆一起,她就管進貨和售賣,我就搬貨寄件,剛開那段時間天天熬夜,還有要應付各種消費者。”

“知道了,謝謝啊。”

“易哥,你是想開店?”

“算是吧,但是我沒幫手也沒時間啊,算了。”

“別啊,易哥,總是去試試好嘛,不試怎麽知道不行?”

“小蔣,你也知道,咱們這活耗時間,哪還有時間管店啊。”

“總還是會有時間的,而且......淘寶店有些是時刻要有人,而且庫存也得夠,但有些定制店就不一樣了,比如說手工制作還有畫手,這種因顧客需求做東西的店就沒那麽多時間限制了。”

“......”

易品下班後給趙遠巍打了電話,趙遠巍正開車回家。

“餵,易品,你想好了?”趙遠巍的車堵在高架橋上,動不了了。

“嗯,還是算了,不開吧。”

趙遠巍看著長長的隊伍嘆了口氣,說:“為什麽啊?”

易品早就想好措辭了說:“開淘寶店需要時間,忙不過來啊。”

車流以龜速前進著,趙遠巍只回了易品一句:“那行吧,對了,我爸很喜歡那雙鞋,你的手藝很好。”

“謝謝,那……我掛了……再見。”

趙遠巍應了一聲“嗯”就聽見嘟嘟嘟的掛斷聲,他想了想,待車隊流動起來之後他就轉了個彎去了河邊老街。

易品的店門前有個小空地,趙遠巍把車子停在空地上下了車,小小的鞋店開著門,裏面是白色燈光,趙遠巍來了幾次也熟門熟路了,他走進去看到易品在收拾鞋子,看樣子都修好了。易品背對著他,沒發現他的到來,他突然想嚇嚇易品,於是悄悄走到他後面大喝一聲:“哈!”

易品被嚇得一抖,手裏的鞋子都掉了,轉身一看,是趙遠巍,他順了口氣說:“你怎麽也玩起這種把戲了?真把我嚇一跳。”

“就是想嚇嚇你,你還真被嚇著了,哈哈。”趙遠巍笑著說。

易品神色驚疑地說:“你居然也會捉弄人?”

趙遠巍挑挑眉說:“怎麽不會?”

易品洗了手,給他倒了杯水,問:“你怎麽來這裏了啊。”易品覺得這兩個多星期趙遠巍來的次數簡直讓易品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來當說客的。”

“淘寶店?哎,我真的考慮了,抽不開身啊,再說繡兒馬上要開學了,我這修鞋鋪都只能靠旁邊的店主看著。”

“開淘寶店就不用擔心店門開不開的問題啦不是?晚上可以做單,白天送快遞也不耽誤吧。你知道手工耿嗎?”

“什麽?手工什麽?”

“一個做手工的網紅,你問問你丫頭,她應該會知道。”

“嗯,知道了。”

“你現在有時間吧?”

“有,事情都弄完了。”

“那好,我們出去轉轉。”

“出去?……那走吧,就在河邊轉轉?”

“嗯,這次不騎車。”

“哈哈,不騎了不騎了。”

易品帶上門後,和趙遠巍並排走,河風帶有一點涼意,街上的人也少了許多,有些店門前還放著街歌。

“易品,你還記得多少高中的事?”

“高中嗎?我原來以為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最近卻發現好多小細節都能想起來。”

趙遠巍踢了一顆石子,問他:“你記得開學第一天我找你看行李的事情嗎?”

“第一天……記得的,我那天還看到你了,我和李熙一起去的學校,他去買水的時候,我幫你看了一下行李,你給了我一瓶可樂,然後我知道了我們在一個班,挺巧的,不過你那時候就不怕我拿著你的行李跑了嗎?”

“我熱得不行,就想找個人看一下,看到你幫李熙守行李,覺得你這人應該挺老實的,就找你了,但是我進了學校商店才有點後怕,趕緊結賬出來了,看你人還在那裏,就把可樂給你了。”

“你記得啊。”

“我本來不記得幫我看行李的人是誰了,最近做夢夢到了。”

易品笑了一下,“你的夢可真行啊,這麽久遠的東西都能挖出來。”

趙遠巍繼續說,他就是想證實一下夢裏的東西有幾分是真的,廁所裏被打的是不是他,“還有一次,錢禹在廁所踢你。”

“這個我不會忘,是你幫了我。不過後來倒是一直沒機會謝謝你。”

“還有學校的榕樹,你還記得吧。”

“怎麽會忘呢?我每天都在那裏……讀書。”易品慶幸自己及時剎住了車。

趙遠巍心想果然,“你總是看語文書,對吧。”

易品有點驚訝地問:“這也是你做夢夢見的?”

“嗯。很奇怪是不是?”

“真事。我確實每天在那背課文。”

“我覺得我在夢裏把整個高中重新過了一遍。”

“我很少夢見以前的事了,高考之後那段時間倒是常常發生,想一想高中那時候,真的挺開心的。”

“嗯。我還夢見了好些人和事。和我一起騎車打球的同學,運動會,籃球賽,合唱,總之跟放電影似的,而且,現在回過頭想著以前的事倒是發現了好多過去沒想到的事。”

“對啊,不過昨天孫博來找我,問我李希山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倒是沒想到他一直沒想通過。”

“他們兩個?一見面就掐架。”

“李希山對孫博,挺好的,不過她不挑明,孫博也不多想想,就這麽過去了。”

“你怎麽知道的?沒想到你也對八卦感興趣,果然每個人都不能只看表面啊。”趙遠巍想起了認識的八卦女同事,如果易品這個糙漢子出現那種神態挺好玩的。

易品自己想了想也想笑,說:“我周圍就坐著八卦女王呢,不小心聽到的,還有我們班別的人的事,我還聽到過好多人喜歡你,給你送情書啊送吃的這樣的消息。”

“哎,別扯遠了。還有好多人說我和程浩怎麽樣呢,那我們還不是一樣什麽事也沒有。”

“……”

趙遠巍想起了什麽,安靜地走了一會,又開口問:“你和你女兒……你丫頭說你不想找對象?是真的?”

易品沒想到趙遠巍會扯到這裏來,“啊?這個……”

“算了,我就隨口問問。”趙遠巍不太自在地把手放進衣服口袋裏。

易品眼皮跳了起來,他有點怕趙遠巍知道什麽,“繡兒她都跟你說了什麽啊?”

“沒什麽,她就是操心你的情感問題,有個女兒就是好啊。”趙遠巍長嘆一聲。

易品想起十年前的撿到易景繡的那個冬夜,眼神頓時柔了起來,“嗯,還記得剛見到她的那個晚上,臉蛋凍的紅撲撲的,看到我就咧著嘴笑,就是可惜,這麽多年都沒能給她找個母親。”

趙遠巍覺得這話有點奇怪,剛見到自己女兒的時候,女兒怎麽會凍得臉紅撲撲的呢?不是剛從媽媽肚子裏出來,熱乎著嗎?又想這其中有別的事情發生才會這樣吧,那又是什麽事呢?他想到之前那個意義不明的“走”,腦子裏浮現出一部八點檔狗血大劇。

趙遠巍自行想象了一出老婆忍受不了貧窮和野男人跑了,幾年後野男人甩了嫌貧愛富的女人,女人把孩子丟在易品家門口出去花天酒地,而易品一個人帶著孩子還一邊等待拋夫棄子的女人的歸來,那女人可真不是東西,等這麽個女的傻不傻啊,“易品?”

“怎麽了?”易品感覺到趙遠巍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腦子鈍掉了。

“……過去的人和事就讓它過去吧,傷害你的人就不要再念著了,要向前看,還有,不要害怕,要勇敢去追求,男人三十一枝花啊。”

“呃……趙遠巍,你怎麽了?”易品一頭黑線,他記憶裏的趙遠巍不是這樣的!!這還是趙遠巍嗎?

“我沒怎麽啊,就替你女兒勸勸你,趁著還不老,認認真真找個對象過日子,別在以前那棵樹上吊死。”

“哦……知道,能找著肯定會的。”易品整個人瞬間蔫了。

“淘寶店的事再想想唄。”

“嗯。回去吧,不早了。”

昏黃的路燈照著兩個人,地上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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