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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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她想說什麽,看著她不說話,但已經猜到答案了。

胡遙果然指了指我哥教室的方向:“連我都不知道你哥他以前每天到底幾點到的教室。反正我到的時候,高三一班的燈總是已經亮起來了。”

我沈默著等她的下文。

這陣沈默裏還帶著一份心虛。胡遙不知道,我這個每天和齊晗朝夕相處的人也回憶不起來。

“這次高考卷你覺得哪個科目最難?”

“英語。”我頓了一下,又補充,“還有物理。”

“所以你哥英語只考了136,理綜沒上280。”她說,“你覺得這是偶然嗎?”

我不置可否。

不敢置可否。

“你跟你哥住一起那麽久,你哪怕有一次關註過他每天回家最先覆習哪門功課嗎?你有計算過他在哪門課上花的時間最多嗎?”胡遙咄咄逼人起來一向有理有據,“什麽是天才?像你這樣每天上課睡覺數學依舊隨隨便便輕松能考120的人確實是天才。那你這個天才的英語如何呢?語文如何呢?我沒見過'輕而易舉'擅長所有科目的天才。”

教室裏背單詞的聲音嗡嗡地響,我垂著眼睛不接話。

“為什麽我能知道你哥的努力而你不知道?”

她沒等我回答,自顧自替我解釋道:“因為我和你哥一樣努力。離得遠的人只看得到星星發出的光,等你離得近了才能發現那是他們在燃燒自己。”

胡遙似乎總是這樣,老早就存了一肚子要教育我的話隱而不發,只等著一個我自己找她討教的契機才願意出那臨門一腳:“你以為你哥這座燈塔發出的光把你這艘船照亮了,你就跟他並肩了?你擡眼看看,你離那燈塔遠著呢。不拼命劃槳,你永遠只有迎光仰視的份。”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天賦異稟,那是不願意付出和你哥同等努力的人給他戴的漂亮面具,目的是遮住他比他們多流的汗水。”她轉頭繼續研究起了剛才被迫中斷思考的完型填空:“或許有朝一日你確實能做到和你哥一樣,但那需要你付出的是多於現在十倍不止的代價。垂手摘月,靠的從來不是一步登天。”

16

我成功在胡遙的教育下放棄了對於這次期末考的掙紮。

七月九號出成績那天學校給準高三放了兩天假,中午回家路上熱得慌,我拿著成績單當扇子一路扇回了家。

打開門看到我哥穿著拖鞋站在櫃子前面修剪花枝的時候我徹底慌了。

後來我一直覺得要是我拿自己在我哥轉過來的那一剎那把成績單藏到身後的手速去打飛機的話,應該能夠爽翻。

我哥似有若無瞟了一眼我放到屁股後面那只手,轉過頭繼續對著手裏那兩根早已脫水發硬的枯枝折騰:“洗手吃飯。”

我像只螃蟹一樣朝廚房橫向移動,盡管心裏早就把掌心那張被手汗洇潤的A4紙揉成了包子褶,但實際上手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這個感覺太奇怪了,你明知道眼前的齊晗在過往十幾年把你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連頭發多久長長一寸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你也曾毫不顧忌在他面前暴露一切缺陷和惡意,甚至有意放大過自己的那些猙獰面目,可那份名叫喜歡的感情被自己親口承認過後就會連帶著以往在他面前從沒有過的羞恥心一起順著骨血野蠻滋生了,這羞恥作祟的時候不會讓你覺得惱,但也不會讓你覺得樂,它會迫使你在它出現的時候不由自主做出一些掩耳盜鈴的事,宛如兩個一絲不掛坦誠相對的人之間被某一方強行隔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你知道其實什麽也遮不住,偏偏就是矯情地想要掩蓋自己那些早就被對方了如指掌的瑕疵。

這感覺不甜,但一定不苦。

是酸的。

在我滿心被這感覺填充得酸不可耐,同時努力離那個可以逃離我哥的窄小過道還有最後一步的時候,他漫不經心的聲音從這個兩面墻相距不足十米的房間那頭傳到這頭:“這次期末考得不錯。”

走了那麽多螃蟹步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我頹然嘆了口氣,認命地把手裏的成績單揉成一團朝地下拋去,順勢側跨一步倒在那張我許久未曾臨幸過的小床上,望著我哥的背影不甘心努嘴:“你怎麽在家?”

齊晗手裏忙活完,歪著頭對櫃子上的成果欣賞了兩秒,才轉身朝我走過來。

一直被他擋住的風景終於朝我露面了,透明的玻璃瓶身被擦得一塵不染,裏面不同往常裝著兩指深的清水,此刻幹燥雪亮的瓶子裏孤零零插著兩根交錯的黃褐色枯枝,看起來像某種被賦予了極簡主義色彩的香薰。

“今天結工資。”我哥拉著我右手把我拽起來,又被我軟綿綿地撲了個滿懷,聲音帶著笑意從我頭頂傳來,“想著你會放兩天,就請了個假陪你。”

我掛在我哥身上不想動彈,嘟囔著問他怎麽知道我今天出成績的。

齊晗抱著我一步一步挪去廁所洗手:“我之前找成老師把你監護人電話換成我的了。”

得,還沒吃飯,我已經被我哥突如其來塞給我的一口細膩心思給噎住了。

我實在不敢去細想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瑣事是我不遇到就不知道而我哥老早已經照顧周全防患未然的。

他大概是在某一個晚上把自己當做了我,在腦海中按部就班預設了無數遍以齊野的身份生活以後所走的每一步將遇到的狀況,才能把關於我的一切準備得事無巨細到這種地步。

我想我永遠都猜不透齊晗到底有多愛我,多到能使這份愛足夠讓我自以為的每一個未知在他那裏都是已知。

我對自己“猜不透”的無能置起氣來,起身不再賴著我哥,自顧自擰開水龍頭默默洗手。

齊晗懷裏空了,他垂下手看著龍頭嘴下汩汩流出的水柱,楞了片刻,低頭輕聲問我:“生哥的氣了?”

我搖頭不說話。

總不能矯情地告訴他我因為他太愛我而替他難過吧。

“是不是怪哥沒提前告訴你。”他關了龍頭,抽紙替我擦手,眼睛盯著我兩只手背不看我,“哥怕說了又引你傷心一回,覺得沒必要。要是不開心哥這樣,以後都先跟你商量。”

這個世界上活得輕松愜意的大多是些什麽都不知道的蠢貨,溫柔的人刀尖永遠對著自己。

只要我哥陪著我,我大概會一輩子這麽蠢下去。

於是蠢貨環著齊晗的腰,又鉆到他懷裏。

我哥仰頭拿下巴磨我的頭頂:“別氣了。今天想去哪兒玩兒哥都答應你。”

我聽著他的心跳悶悶地問:“哪都行嗎?”

“哪兒都行。”我哥說,“只要讓哥陪著你。”

七個小時後。

迪皇二樓。

今晚是清場。

清凈的清。

我抱著在電影院沒吃完的爆米花,眼睛裏為畫皮2的周迅冒的淚還沒幹,水光粼粼地看著我哥,扯了扯他衣角:“哥,帶未成年人來這種地方,你有點兒叛逆吧。”

我哥偏頭看了我一眼,面上在電影院養出來的朦朧睡意還沒來得及消散就被一抹難得的狡黠覆蓋:“崽崽陪哥一次,今晚哥喜歡的樂隊在這兒駐唱。”

酒場燈光昏暗恬徐,慢悠悠繞著臺下高低錯落的櫃臺酒桌打轉,地板桌面隨著它的切換從黃到紅再到藍,漸變得沈著緩慢,一如坐在舞臺中央那個男人手指撥弦奏出的吉他音調。

悠揚婉轉的民謠由一副醇厚低啞的嗓子舒徐吟唱著,場地從電影院轉到了酒吧,昏昏欲睡的人從我哥變成了我。

不知道幾曲終了,像是換了什麽環節,臺上的歌手說了幾句什麽,周圍沸騰起來,我的睡意被這陣沸騰揮擾得煙消雲散。

我在這場不明所以的喧嘩裏對著我哥咬耳朵:“原來你今天請假是為了別的男人。”

我哥搖頭笑笑,剛要回嘴,周遭安靜了下來,這次我聽清臺上的人說什麽了。根據話的內容和後臺見風使舵設置的打光位置我覺得那句話完全是沖著我哥來的:“不如就那個穿白色T恤的帥哥吧。”

一秒沈寂過後,周圍的起哄聲浪猶如休克病人突然蘇醒的心電圖波幅,須臾達到今晚的峰值。

我哥擺手拒絕,臺上的男人卻一直不放棄邀請:“剛剛看這個小帥哥在臺下的跟唱我就知道一定是個骨灰級粉絲了,不要害羞嘛,來嘛。”

我竟然有幸在告白過後那晚二度看到了我哥臉紅的場面,原本不太所謂的心裏也被我哥殷紅的耳根撩得有些躁動,戲從心起,故意在眾人的註目下拿嘴唇貼著他的耳垂,聲音飄忽得除了他以外誰也聽不到:“哥,我還沒見過你唱歌呢。”

我哥擺手的動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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