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章 松本與草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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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9-15 22:17:41 字數:3080

“……松、松本……”等到松本終於松開草翦的時候,草翦震驚地睜大眼睛看著他。面前的少年因為長時間的親吻而面色緋紅,雙唇濕潤,眼神卻有一種悲慟的感覺。草翦被那樣的眼神弄得一楞,擔憂的情緒蓋過吃驚與意外,按住他的肩膀問:“你到底怎麽了?”

“……我的母親說,父親給我說了一門親事……”松本用壓抑的聲音道。

“親事?所、所以……”草翦有些不知所措——他,會有一位妻子,會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不,甚至是幾個人——接下來還會有孩子……應該,應該是好事的,但為什麽……只要想到他身邊會有比自己更加親密更加重要的人……自己,就整顆心都酸酸得發痛?

草翦迷茫地一只手按在了心口。剛剛那個吻太過突然與匆忙,溫軟濕潤的感覺被震驚所掩蓋,他還來不及仔細地體味,這時候慢慢回過味來才發覺,原來自己是不討厭的,覺得自然,甚至……喜歡……

那麽……那麽……

草翦亂七八糟的思緒裏,松本一把摟住了他,聲音被邁進他的肩頭,悶悶的:“我不想娶妻生子,不想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在一起,我也不想知道她什麽樣,哪怕是漂亮又溫柔呢,我也不想……秋水,我想要的,想要的……只有你一個啊!我對你的感情,我之前不明白,但是,無論秋水你會不會討厭會不會覺得惡心……我還是想要說,我對你的不是朋友之誼,兄弟之情……而是……而是想要一輩子,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最親密地活在一起的那一種……秋水……”

草翦聽著他悲傷的聲音,沈默地慢慢環抱住了他。



“……那一天我們互相明了了心跡,又是高興又是難過。兩情相悅本來是最美好的事情,偏偏頭頂有著婚約的大山,而且那個年代又不像現在講多元化,關西這邊更是保守……”松本老人坐在凳子上,用蒼老微啞的嗓音慢慢講著自己和草翦的故事,“我們說著彼此不背叛,一起面對一切,但心裏其實是知道的,這樣的感情,除非和親戚隔斷一切聯系,否則必然會面對阻撓非難……他已是孤身一人,我卻有著父母親友,而且背負繼承家族手藝的使命……”

松本找了各種理由試圖解除婚約,又千方百計拖延,勉勉強強拖過一年,但到底引起了母親,還有回到京都家裏來的父親的懷疑。

“那一天……”老人渾濁的眼神變得空茫遙遠起來,“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的啊……是個冬天,又濕又冷,雪花薄薄的,飄飄忽忽地從天上掉下來,落在地上就化了,積不起來,可是天氣特別冷,特別冷……”

二十二歲的松本已經是一名俊秀的青年,擁有一張幹凈溫柔的臉,雖然身形還有些單薄,但已經不是十幾歲時有些孱弱的模樣了,也是可以引起少女們臉紅的出色男人了。

他那天穿木屐踏上了濕潤的青石板,空氣幽冷幽冷的,被吸入鼻腔和肺部,凍得鼻子生疼。他縮縮手,用纖長但凍得青白的手指攥住衣袖試圖使它們溫暖起來,但手指只是僵硬到幾乎沒有感覺。猶帶綠意的樹枝和灌木的枝條掛著雪落下化成的水珠,晶瑩剔透。還有一些未及融化的雪片,小小薄薄,躺在沒有雕零的樹葉葉片上。整座山都寂靜又潮濕,仿佛某個落入水裏好容易爬出來的年輕姑娘,青蔥綠意未褪,而冰冷的氣息已然席卷。

青年踩過幾百級石板,穿過長長的荒無人煙的山路,抵達那處半山腰的小小茶室和小小房屋。屈指,輕輕叩在門扉上,細碎的敲響之後,門打開,裏面走出長身玉立的青年,比他的身量略長,高挑而又俊朗,一雙春日湖水般的眼睛溫潤剔透,帶著淡淡的笑意。

“秋水。”松本露出大大的笑容,和戀人交換了一個緊密的擁抱,然後是纏綿的親吻。

兩人這一番舉動都是站在草翦家茶室外的露地上。因為這裏是屬於草翦的私人區域,不會有外人來——甚至,以這個地方的偏僻,加上今天又下了雪,連路過都不會有人。

——然而,他們失策了。

當被母親哭泣著拽著衣袖拉開的時候,松本整個人都在細微地顫抖著。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母親會悄悄跟在自己身後,跟著他,一直抵達草翦的小小院落,一直看到他們擁抱親吻……

“……天照大神在上,決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母親雙目通紅,流著悲傷的眼淚,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快要崩斷的弓,身體像他一樣不住顫抖著。如果不是因為一貫的教養,松本覺得她已經要崩潰地嘶吼出來了,然而她只是靠在墻上,不住地哆嗦,眼睛裏面掉著眼淚,固執地拉著他的袖子,不讓他離開自己一步。

她沒有看草翦一眼,好像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眼睛裏面只有自己的兒子,自己不聽話的、走錯了路的、一時迷惑的兒子。

“……媽媽,媽媽……別這樣……”而松本只有喃喃地、重覆地念著,聲音充滿祈求與悲涼。他不敢去看草翦,卻知道他站在他們五步開外,進退不得,動也不敢動一下,難堪而又無人理會。

母親一手拽著他一手捂著臉哭了好久,然後才慢慢平靜下來,聲音已經完全啞了:“決明,跟媽媽回去,以後不要再來,我不會告訴你父親……娶那個姑娘吧,她很漂亮,性情也好,會插花也會茶道……決明……”

他看著母親,訥訥不能言。母親是強大的。她一貫是這樣溫婉賢淑的日本女性,卻也同樣在骨子裏繼承了東方女子的堅韌,好像一株葦草,能從暴風雨的肆虐之下存活下來。即便是這樣在她看來晴天霹靂一樣的事情,她也在淚水之後迅速地做出了判斷和決策,秀美的頭微微仰起,註視著她的兒子,那一雙完全腫起來的眼睛悲哀地看著他,只等著他一個回答。

……他卻註定要讓她失望了。



“我和母親說……我只會喜歡草翦一個……她又哭起來,拽著我往家裏走。我匆匆地給草翦一個揮手,告訴他不要擔心,然後就被拽著離開了。我怎麽也沒有想到,那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老人望向窗外,這時候日頭正大,陽光燦爛得好像可以蒸騰掉人世間一切悲傷、汙穢、苦難與陰暗。

“母親勸說不動我,最終告訴了我父親。他震怒了,用手腕粗的棍子打在了我身上。”松本迷茫地露出一個近乎於微笑的表情,卻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吶,你們看——”

他背過身,將上衣的下擺撩起來,後腰的部位,有一條兩寸長的傷疤,肉粉色,仿佛一條扭曲的蚯蚓。

“我被打得骨折了,其他傷口大大小小也有不少,開刀做了手術之後就被擡回家去,動彈不了地趴在床上。母親天天流淚,而父親一直憤怒不已,罵我丟了家裏人的臉面……”他的表情恍惚起來,似哭似笑,帶著世事滄桑後的沈痛與悲涼,“後來有一天父親突然不罵了,我還以為他終於消氣了,我怎麽也沒想到,沒想到……”

等他終於可以從床上下來,傷好得差不多了得時候,他就立刻要去見草翦。母親父親都拼命攔住,他也沒多想,只以為是他們不願意他再和草翦攪在一起,所以攔著他不讓他去。

等到他終於找到一個父母松懈了的時機跑出家去,跑到山上,找到那戶熟悉的小小房子的時候……

“……我怎麽敲,怎麽敲,都沒有人再出來應門了……然後我看見門上紮的白花……我怎麽可能相信呢,我怎麽也不信的。所以我瘋了一樣地在那裏找,叫著‘秋水,秋水!’,但就是沒有任何人回應……直到有路過的人看不下去,又知道內情,他攔住我說,那裏住的年輕人,一個月前,被人發現漂在不遠處的湖泊裏……撈起來的時候……那時候……都浮腫了……這人告訴我……告訴我說說……是那之前有個中年男人來找這個年輕人,同他說了好一會兒話,後來兩人都情緒激動起來,那中年男人氣急敗壞地給了年輕人一巴掌。周圍人都去攔,就包括和我說話的這一個人。他把當時的事情講給我說,‘哎呀,那中年男子罵得很兇也很不好聽,說他人窮志短,勾引男人,不學好雲雲……我們在旁邊聽著都別扭,那個年輕的男人挨了打也不還手,臉漲得通紅只是說我是真心的,伯父不要生氣了。那中年男人被我們攔著還不住冷笑,最後說,死心吧,沒見他這樣久都沒來找你?早被我們安排著,娶了妻子了。然後那個年輕男人的臉色,忽然就灰敗下去,看著就像是沒了魂一樣,煞是可憐……’。”

松本說到這裏,忽然就停了嘴,眼神渾濁又茫然地看著窗子外面。

窗外太陽很大,很大,和多年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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