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5-8-6 0：41：57 字數：2476

“……媽媽——”

幸村猝不及防，張開嘴竟然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美麗溫柔的女性神色悲哀，用那雙飽含著悲傷、憐憫、疼痛與掙紮的眼眸看著他，他們，眼底的覆雜讓人看不清楚。

幸村腦袋裏一片空白。

母親的眼神讓他覺得不知所措。

“是這樣的吧——是我一直太粗心，才沒有發覺。”幸村涼子調開了目光，望著地板發怔，表情有些恍惚，唇邊居然還帶上一絲笑意，自嘲的，苦澀的笑意。

“阿姨……”不二站在幸村身後，戀人雖然幾乎反應不過來，卻還是下意識地用身體遮擋住了他，試圖讓他免於幸村涼子可能的憤怒和悲傷，然而不二卻不願意幸村獨自面對涼子的情緒——或許，如果真的有矛盾和沖突的話，將怒火和怨氣加在另外的人身上會好一些吧——總比，對自己的兒子感到憤怒要好。

“對不起，阿姨，但……我和精市，的確是在戀愛。”不二從幸村的身後走出來，站到他的邊上，輕聲開口。

涼子的視線移動到不二身上，發紅的眼睛裏面是一片碰撞晃動的鳶色。

她沒有開口，不二就繼續了下去：“十分對不起，我知道阿姨一定希望精市會有一個乖巧溫柔的女朋友，有一個……在別人眼裏幸福……至少是正常的家庭。我承認我沒有辦法給他這些，但我會努力讓他幸福，比別人都愛他……”

幸村從楞神中醒過來，聽到不二語氣誠懇的道歉，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正色看著母親：“媽，是我先喜歡上周助的……你生氣的話，要罵就罵我。”先喜歡上。幸村偷換了一點概念——因為要說的話，是不二先告白的，但他不希望媽媽覺得是不二“拐歪了自家兒子”。

幸村涼子只是看著他們，半晌，仿佛極端疲憊地閉了閉眼睛：“精市，還有不二君……你們都是很好的孩子，其實我個人而言不會很在意精市的另一半是什麽樣的。可是，你們還年輕，這樣的選擇，是會影響一生的，就算以後分開了各自找了女朋友，‘同性戀’這樣的身份背負在身上，也會是一種負累。這段感情會成為你們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讓你們覺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媽，我們不會分開的。”幸村下意識地皺眉——這說法聽起來真耳熟，就像是，那時候真田的勸說一樣。

幸村涼子張開眼，仿佛露出了一個慘淡的微笑，又仿佛只是錯覺：“這種口氣，因為還是沒有踏上社會的孩子，才會這麽堅定和天真啊……”頓了頓，不等幸村和不二說什麽，她站起身來，用疲憊的口吻說道：“我不在意，精市，你國二得了那場病之後只要你好好活著，媽媽怎樣都不在意。但你會很痛苦，因為內心的負荷，社會的覆雜。精市，你太尖銳，不二君的性格還好一些，你有些偏執，容不得愛人受委屈，但你總會發現，這個世界面前，你的力量真的很小。”

說完在幸村聽來有些莫名的話之後，幸村涼子擦幹了眼睛，走到兩個少年面前，伸出雙手，在兩個人的頭頂各按了一下：“這件事，我不會告訴爸爸（日本的主婦用的稱謂跟著孩子，所以這裏指幸村爸爸），但你們自己要想好。說與不說，這條路走與不走，我不會逼你們改變選擇，自己決定吧。馬上就是十六歲的大人了啊……”

涼子從兩個少年之間越過，打開房門走了出去，聲音微啞地留下一句：“一輩子很長，孩子們，很多事，不是年輕的時候想的那樣簡單。”

不二渾身僵住。也許幸村還不明白母親的意思，作為靈魂二十多歲的人，他卻明白更多。而且，幸村涼子的話讓他想起另一位母親，幾乎是同樣的語氣，疲憊，不強勢，卻帶著那樣幾乎穿透世事的篤定和嘆息。

手冢彩菜那時候也是用黯淡的聲音說著——

周助，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總會以為愛情是最重要的，可是你之後會發現，這個世界上，很多責任，你是根本沒有辦法逃避的。

不二覺得有些冷。兩個女人，兩個母親，那樣以一種成熟了、看穿時光、篤定歲月的態度，帶著預示一樣的口吻，暗示他，這樣脆弱和難以被主流社會接受的愛情，無法長久。

幸村涼子對幸村說的那番話，是想說，以幸村眼裏揉不下沙子的個性，在未來兩個人因為性向遇到旁人的異樣對待的時候，反應不會愉快吧。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會成為心理的敏感區，甚至……負擔吧。而且，以不二的個性，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對外界隱瞞真正的關系甚至真正的性向都無所謂。但幸村……是更希望可以光明正大將戀人介紹給熟悉的人的那種吧……

天真的感情越不過世事，抵不住時光。

兩位人至中年的母親以一種長輩歷經數十載時光的口吻篤定道。

而他們，只有十幾歲，沒有辦法證明，兩個人的感情不是年輕一時的沖動，不是少年一時的迷惑。即便是不二，在上一世，也不過廿載又三餘，便離開人世，說不上多成熟。也許真的，還太天真。

有那麽一刻，不二是覺得惶惑的。

——然而下一秒，幸村握著他的手微微一緊，那樣的力道，立刻將他從迷惘中拉了回來。

“周助，這樣就好。”

鳶色頭發的少年眼神明亮，看不出被母親不看好感情的頹然或痛苦。

不二微微楞神。

幸村的笑容從眼底開始蔓延，眼角眉梢，漸漸擴展到唇角。

“媽媽的意思，是她不幹涉。也就是說，只要我們用事實證明，我們在一起不是一時的沖動，用時間來證明我們真的可以彼此支持，一起走下去，那她就可以被說服。”

不二張了張嘴，心裏震撼——原來，精市，是這麽理解的嗎？

幸村笑容溫柔——是真正的、從眼底蔓延出來的溫柔——“周助，我會讓媽媽看到，我對你有多認真。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她總能知道，我們不是草率，而是碰到了真正想要的那個人。”

不二沒有說話，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是他的錯。是他，因為經歷了上一世的失敗，經歷了曾經感情的失落，所以在潛意識裏留下了陰影和恐懼。也許真的是年紀大一些，反而沒有了少年時的那份勇氣和執著，猶豫不決，束手束腳，那些走上社會開始改變的東西，被帶回了自己的十五歲……

可幸村不是手冢。

幸村家不是手冢家。

現在的不二周助也不是曾經的不二周助。

他們的結果會不一樣的，一定，會不一樣。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是身邊這個人的話，一直相伴著堅持下去，然後讓愛他們的人知道，他們在一起才是幸福的，一定會得到諒解和接納的吧……

因為，真正在意他們的親人朋友的話，終歸是會心軟，會放不下，會希望他們真正過得好的啊。

也許，很多時候，並不是天真的感情越不過世事，抵不過時光，而是人長大的路上，走著走著，丟失了純粹，忘懷了勇氣，產生了恐懼，選擇了妥協，如此而已。

不二微笑起來，伸手擁抱住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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