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沈舟第一次知道陸知這個人是從同班同學口中。

有天一個平時關系一般的同學從他身邊經過隨口提了一句：“沈沈舟，一班的陸知在打聽你。”

沈沈舟楞了楞，這個人他確定不認識，但沒等沈沈舟問，旁邊的同學先好奇了：“他打聽大神幹什麽？”

那同學嗤了一聲：“一班的，競賽生，了不起，估計是看你上次物競拿了獎來看個新鮮吧。”然後往教室外看了一眼，用下巴點了點後門，“吶，又來了。”

沈沈舟下意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男生正笑著跟坐在後門口的同學說話，眼睛很大，下巴有點尖尖的弧度，笑的時候眼睛瞇起來，像一只貓。然後他就知道了，哦，這個人是陸知。

也許是因為以前沒註意過，所以從來沒看到，現在知道有這麽個人了之後反而經常能看到他，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陸知主動增加了自己出現在他面前的頻率，他經常在大課間“狀似無意”地從他們教室門口經過，放學就不知道了，他通常提前離開。不過他也並沒有認識這個人的興趣，不管他是因為好奇自己還是好奇自己的成績，沈沈舟覺得沒有必要去特地認識，但總有個人高頻率地出現在自己視線範圍內，跟其他同學打聽他，卻就是沒有主動到他面前來，他覺得這個人有點有趣，不過有趣也不關他的事。

一個星期之後他終於正面遇見他了。那天下晚自習他照常提前下課，一出門就看到他蹲在樓道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真的是虎視眈眈，眼珠在月光下閃著透亮的光澤，像出鞘的兵刃。他在門口踟躕了很短的一瞬，猶豫要不要換一邊樓梯下，不過最終他還是向他走過去。

沈沈舟走到陸知身前的時候陸知果然叫住了他，然後他聽到了他的“目的”。

沈沈舟覺得這個人很神奇，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方式。

陸知一直追著他下樓，逼逼叨叨地在他身後說服他答應他的要求。

也許是被他煩的不耐煩了，也許是終於對這人產生了一點興趣，沈沈舟答應了他。也許會浪費一點時間，不過沒關系，沈沈舟每天學習的時間是固定的，把其他娛樂消遣的時間抽出一點看看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也不是不可以。

然後他發現陸知這個人真的很神奇，他說學習真的是“學習”，沈沈舟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

同時在短暫的相處中他也發現了陸知這個人也很有意思，他總是能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描述得非常搞笑，甚至不用事件來渲染他也能把這個平平無奇的世界弄出點新奇的顏色來。沈沈舟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和他待在一起總是輕松愉悅的。他還發現陸知學習上是有天分的，但是他的思維跟他的人一樣過於跳脫，這在解新題時是有優勢的，但高中哪有那麽多新題可解，都是套型題，所以即便他一道題找出一千種解題方式在嚴謹方面還是不夠，這樣分數也就不那麽可觀了，而且即使沈沈舟給他總結一千條需要註意的點陸知總能發明一千零一條出問題的途徑，這個人真的很神奇，完全顛覆了沈沈舟對同齡人的認知，沈沈舟都懷疑他是故意找茬了，不過找茬能找成這樣也算他有本事。

沈沈舟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也產生了一種近乎“攀比”的心理，他非要看看這個人能“神奇”到什麽程度。基於這樣的心理下，沈沈舟覺得再為他多浪費一點時間也不是不可以，比如周末。

然後他第一天就被放了鴿子。

陸知遲到一分鐘的時候沈沈舟很淡定，甚至有點胸有成竹的意思，畢竟陸知看起來就像會遲到的人，當他等了一個小時的時候沈沈舟還有一點耐心，打開了練習題，沈沈舟一直從早上八點等到中午十二點，然後他終於明白陸知根本就沒打算遲到，他打算缺席。

沈沈舟覺得肺腑突然有了磅礴的生命力，上下翻騰不休絞得他胃都疼。

沈沈舟生氣了，生氣了就要報覆。

他不是愛學習嗎？讓他學！沈沈舟特地找了學科專項競賽的競賽題還預學了大學內容強行把超綱內容改到範圍內，這麽長時間他對陸知的思維弱點也有了一定了解，所以刻意在他的思維弱點上設坎，一道題整得九曲十八彎，然後整理在筆記本上給他。

陸知果然沒有辜負他的了解，看到他眼下的烏青和走著路都止不住的哈欠，沈沈舟在心裏冷笑：讓你睡。

陸知還特意問過他這些題是在哪找的，為了維護優等生的尊嚴沒提這些題給他帶來的折磨，沈沈舟兩個字打發了他：“網上。”

期末考沈沈舟進步了，陸知的方法雖然沒什麽腦子但確實有效，他的英語單科進步了十多分，連老師都特意表揚了他。但陸知沒什麽進步，那些“難題”對他的考試並沒有什麽幫助，沈沈舟有點內疚，於是在他說暑假一起學習的時候他答應了他，反正他姑姑在市活動中心工作，弄一間單獨的自習室應該不成問題。

但他很快又想起陸知上次放他鴿子，於是在姑姑提議給他一間有落地窗對向花園環境優良的自習室時他拒絕了。

沈沈舟：“不用，要小一點破一點的，沒有空調的。”

姑姑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沈沈舟面不改色：“困難的環境有利於思考。”

於是他搞到了那間完全符合他所有標準的自習室，落地窗沒有了，連窗都沒有了，全天人工照明。

姑姑說：“雖然沒有窗，但通風設計是沒問題的，我還給你換了盞大燈，好好學習。”

看到陸知在自習室抓耳撓腮的樣子他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即便他自己也被折磨得不行。

他發現陸知總是喜歡看著他發呆，不過陸知經常走神，這屋子那麽破也沒什麽別的好看的，自己好歹還算個活物，所以沒有管他。

然後陸知摸了一下他的臉，沈沈舟知道自己是夏天皮膚自然發涼的體質，聯系到這兩天陸知總往他身邊湊恨不能貼在一起，他想：完了，給人孩子熱傻了。

於是當晚回去就聯系姑姑要空調。

姑姑：“你不是要困難的環境嗎？”

沈沈舟繼續面不改色：“舒適的環境有助於集中註意力。”

沈沈舟發現裝了空調之後陸知還是總往他身邊湊，他以為陸知是冷，但陸知又不讓把空調溫度調高，沈沈舟覺得陸知可能是喜歡冷又怕冷，反正他的行為邏輯一向無法預計，所以就沒再管他，反正他自己好像也不討厭。

但是陸知還是總盯著他看他就不能理解了，不懂就問也是優等生的自覺，於是他問了。

陸知看起來不是很清醒，他說喜歡他。

沈沈舟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誤會他說的喜歡是那種喜歡，但是他說“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的神態和語氣和說“這道題我會了，你要不要聽”一樣。

所以沈沈舟強行忽略了自己心臟的劇烈搏動，冷靜地回覆：“不喜歡。”

陸知仿佛只是聽了明天的天氣，哦了一聲就讓他繼續講題。

那之後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也不完全一樣，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更少了，話總說不上幾句，更多的是紙上的交流，這樣看起來好像也跟以前沒什麽不一樣。

但沈沈舟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他聽見心裏年久失修的秋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並且聲音越來越大到他無法忽略。陸知像一顆誤入的籃球，讓整座樂園活了過來。風聲，花香，設施運轉的聲音，還有歡笑。

高考結束那天沈沈舟在校門口等了很久，但他沒有等到那個人，他發現陸知不來找他之後他就找不到陸知了。

志願填報結束後沈沈舟終於有了一種清晰的感覺，他和陸知真的要分道揚鑣了，也許很久，很久很久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於是他開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

他運氣不錯，至少比陸知好一點，填志願第二天他就在商場“偶遇”了陸知。

陸知說要請他吃飯，他答應了。

菜上的很快，沈沈舟第一次發現陸知一開始看他的眼神就跟現在看食物一樣，沈沈舟忍不住笑了，陸知正說著話以為他對自己說的話題感興趣說得更加興致勃勃，沈沈舟也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

吃完飯之後他們也沒有立刻各自離開，而是一起走了一段，到了不得不分手的路口，陸知又說了一遍喜歡他。

沈沈舟有點困惑，他理解的喜歡應該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一起度過的意思，需要兩個人互相了解而且合拍，但是他們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對話的內容多數圍繞物理題。

情不知所起，他不敢收。

於是他下意識搖了下頭。

陸知說好吧，那拜拜。有一瞬間沈沈舟想跟他留個聯系方式，雖然不知道留了有什麽用，但是他想起自己剛剛拒絕了他，留聯系方式算什麽呢，所以他最後也沒有開口。

沈沈舟以為他和陸知再也不會遇見了。

但是他在大一宿舍見到了他。

他意識到自己心裏有無法忽視的雀躍，樂園已經重新開始運轉，他每天都被吵的不行，現在那個人回來了，大概會更吵，但有點人氣還是好一點。

但是陸知裝不認識他。

他真的想把這人腦子砸開看一看裏面的電線繞成了什麽樣子，他新奇的腦回路又讓他在鬧什麽幺蛾子。

陸知還說他失憶。

呵，真能編。

他是覺得自己是個傻子嗎？

不過陸知還是總往他身邊湊。

這可能又是他發明的新奇的追人方式，沈沈舟想。

沈沈舟想：那好吧，反正他的秋千已經晃了，就把始作俑者牽進來蕩一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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