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三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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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那天晚上,季揚青對她說,他愛她,更會愛護她,她們是夫妻。他確實做的很好。

其實季家人並不喜歡宋淑曼,尤其是他的母親。說來可笑,那時候講求門當戶對,宋淑曼的處境便是從小訂了娃娃親,也是要給男方退婚的。

老太太對宋淑曼不滿,但也不會故意為難她,雖然也沒給宋淑曼什麽好臉色看過。嫁過去不過幾天,老太太就總是絮絮叨叨地念著,要宋淑曼早點給她生個孫子,給季家傳宗接代,聽得宋淑曼耳朵起繭。

季揚青在家的時候還好,他會握著宋淑曼手腕處,把宋淑曼護在自己身後,“淑曼還小,我都還不急呢。”

“還小?別人家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孩子都會下地走路了。”

“您別老怪淑曼,是我沒空,最近商鋪的事情太多,忙不過來。”

老太太斜著白了眼季揚青,不知道是不是宋淑曼看走眼了。她在一旁低著頭閉著嘴不說話,她這時候要是頂嘴,老太太一定罵得更來勁。不給季揚青平白添堵,應該也是一個好妻子該做的吧。

嫁去季家之後,宋淑曼變得寡言許多,她從前和季揚青就不多說話,在季家更是約束。宋淑曼在季家總是唯唯諾諾,聽老太太教訓時低垂著個頭,常常一個人待在房間裏。

宋淑曼自己心裏別扭,她在季家不像少奶奶,而是誤入主人家、寄人籬下的燕。

晚飯過後兩個人一同回了房間,季揚青把門關上,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來遞給宋淑曼,“回家路上看到的,覺得你塗一定好看,就買回來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老太太講話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有沒有什麽住不習慣的地方,我叫下人置辦些合你喜歡的來。”

宋淑曼接過那個小盒子來,握在手掌心裏,“不用,我沒有什麽住不慣的地方,都挺好的。”

“不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宋淑曼這才拆了外包裝,裏面是圓鐵盒裝的胭脂,洋紅色。她坐在床邊,懶得特地走動,便沒有去試顏色,只點了點頭,“喜歡。”

季揚青幾步走去梳妝桌前拿了一面小鏡子來,單膝跪在宋淑曼前,鏡子放在胸口處,以照著宋淑曼,“試試吧,不試怎麽知道?”

宋淑曼沒料到季揚青會這麽做,嚇了一小跳,隨後被自己的自然反應逗得不好意思笑了。她用指腹沾著胭脂擦在雙頰處,再將紅暈輕輕拍開,“好看嗎?”

“好看,太太一直都很好看。”

宋淑曼頭一次聽季揚青這麽叫自己,他靠得太近,惹得宋淑曼不自覺向後仰了些,微微低下頭去,正好對上鏡子裏的自己。臉頰粉紅,不知道是體溫升高還是方才的腮紅打得重了。

“揚青,你還是叫我淑曼吧。”

“是我失禮了。”季揚青笑著站起身來,他的笑裏平淡而自然,和一旁尷尬得渾身僵直的宋淑曼形成了鮮明對比。有時候宋淑曼會看著季揚青想,這樣的男人會有情緒激動到崩潰的時候嗎,生氣起來又是什麽樣的呢。

“沒有,只是我不太習慣這個稱呼,聽著覺得別扭。”

“淑曼,我們搬出去住吧。”季揚青不接前言地冒了這麽句話出來,“我先前在城中安置了一套房子,雖然沒有這邊住的大,但是只我們二人住還是綽綽有餘的,那邊離宋府很近,走路不過也才二十分鐘有餘,你無聊的時候可以時常回去陪陪宋伯父和弟弟。”

“我沒事的,在這裏住得也還習慣,婆婆對我是嘴硬心軟,平時也很照顧我的。”宋淑曼心裏所想自然合意,只是這時候搬出去,又不知道有多少閑言碎語在背後議論。

“是我想搬出去住了。反正我看老太太不滿很久了,她自己就沒生出孩子過,還催你催得那麽緊。”

宋淑曼瞪圓了眼睛看著季揚青,“我以為,她是你的生母……”

季揚青雲淡風輕地說道:“我母親是個沒名沒分的小人物,我也只是個季家的私生子罷了,不過她們的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兒子來,這才落得到我頭上。外人皆以為我是大太太的兒子,這件事,但凡是在季府待的時間長點的都知道。他們瞧不上你,也瞧不上我,我們兩這叫‘瞧不上夫婦’。”

私生子,不是什麽風光的身世,多少人藏著掖著自己,恨不得咽進肚子裏一輩子不叫人發現,他們結婚不到半月,季揚青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告訴宋淑曼了。

“你怎麽就這樣全全告訴我了?”

“我明媒正娶的正妻要是連這個也不能說,我倒不如直接娶張照片來。”

“那你的生母如今在哪裏呢?”

“死了,被老太太逼死的。灌了毒還要吊白綾,她的手段實在是夠狠的,遠比她那副皮囊狠多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

季揚青摸了摸宋淑曼的頭發,“這有什麽的,都是過去多久的事了,以後你若是願意,我帶你去母親的墓前看看。”

宋淑曼鬼使神差般地擡手去摸了摸季揚青的頭,季揚青沒有料到她的動作,她自己也沒料到。宋淑曼收回手來,“我母親在我兒時也逝世了,留下個弟弟,弟弟眉眼同母親極像,看他時我便想起母親來。”

“你我之間也算可憐的有緣人,倒是湊一塊兒去了。”

宋淑曼憋著眼淚,擡頭卻看見季揚青正笑著,季揚青這個人把他自己不留掩飾地面對宋淑曼了,可她還是看不透。

宋淑曼想,她是愚笨的,總是看不透別人,過去看不透姐姐,現在看不透季揚青。

季揚青明晃晃地笑著,宋淑曼問他:“你笑什麽?”

“我記得那時候我借你把傘,你說你在看雨後好風景,才不需要傘。”

“嫁給我讓你受委屈,再不見那時候明媚的宋小姐了,到今天才發覺,宋小姐不止明媚,也多愁善感。”

宋淑曼聽得一頭霧水,這人說的都什麽跟什麽啊,她兩眼懵懵,就聽著季揚青說:

“我們搬出去住吧,父親那邊我會去說,你不必操心,也不用擔心那些流言蜚語,我不會讓它們傳進你的耳朵裏的。”

“你不必因為季太太這個身份而特地改變什麽,做你自己就好了。”

做你自己就好了。

從見他的第一眼,宋淑曼就是信他的,她信他那時候借她傘沒有惡意,信他能解決宋家的困境,信他所說不會逼迫她。

她信他,卻不愛他,她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如果她能愛上季揚青,她剩下的這大半輩子雖不一定幸福美滿,但一定好過很多。

可是她做不到。

三月初三,宋淑曼搬進新家裏,房子不算大也不算小,裝潢簡單,但明亮幹凈。季揚青說,等住進去之後讓宋淑曼自己邊住邊添置。

房子離宋府確實很近,所在的街道也是宋淑曼所熟悉的,季揚青沒請仆人,就兩個人住,自由自在。

江黎攜太太來道喜,許青梅一看到宋淑曼就奔著她去,挽著宋淑曼的臂彎笑盈盈地喊她小學生,“師娘來看你啦。”

“你這房子,”許青梅拉著宋淑曼的手邊往裏走邊上下打量著,“挺空的啊。”

“揚青不知道我的喜好,讓我住進來之後再挑喜歡的添置。”

兩人走到單間裏,許青梅往門外探了探,兩個大男人都沒跟來,她就順勢把門帶上,“這季揚青,還挺會討女孩子歡心的嘛。”

“江先生挑了一套紅木茶具,我挑了一個梳妝臺,稍後會有人送過來,就當喬遷之喜的禮物了。”

“不過我看啊,你這屋子裏,該添置的哪裏是你需要的東西,季揚青這都給你置辦齊了不是?你該給他多買買才是。”

宋淑曼的房間與季揚青的房間是分隔開來的,她有一次偶然和季揚青提起喜歡能看得見街道的窗子,季揚青便記住了。

於是,她的房間面朝街邊,拉開簾子就能看到路邊人來人往,各色的生活被壓縮在四四方方的窗子玻璃裏。

宋淑曼盯著窗子外的馬路牙子,心不在焉,胡亂點頭。

許青梅隨著宋淑曼的目光望去,這個點街上的路人寥寥無幾,許青梅走到窗口也看不見什麽人,“看什麽呢?都不聽我說話了。”

“青梅,雪下得好大啊。”

“這都入春了,哪裏下雪了?我怎麽沒看到。”許青梅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再去探宋淑曼的額間,反覆確認著,“你這也沒燒啊,怎麽糊塗了?”

外頭自然是沒有雪的,只是心裏的雪下得好大,她記得今天三月三,是姐姐的生日,不過一年,竟是物是人非了。

許青梅拉上窗簾,將手輕輕搭在宋淑曼的肩膀上,她們從小長大,宋淑曼對她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許青梅知道她放不下心裏的某個人,又想不通宋淑曼如果不願意,何必自找苦吃應了這門婚事呢。

“淑曼,無論你曾經愛過誰,現在愛著誰,你都已經是季太太了。”

“我不是要譴責你,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在不愛的自責和痛苦裏活一輩子。”

宋淑曼怎麽會不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有時候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雪會停的,春天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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