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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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逐漸轉涼,氣溫一低就剎不住,一路直降,今年的早冬比去年來得早,衣服是越穿越厚了。

宋淑曼起床時打了個噴嚏,才發現窗子沒關緊,被風吹得開了一大半。宋淑曼起身要關窗,指尖停留在窗欞處,落了片雪花。

“下雪了。”

宋淑曼穿戴好衣服,下了樓梯,李伯手裏拿著未翻閱過的今日早報,“李伯,早上好。”

李伯恭敬地轉向宋淑曼,低著頭回道:“小姐早上好,早餐已經備好了。”

李伯手裏的報紙只放在書架前沿的桌面上,平時都是送去父親臥室或是餐桌前供父親一閱的。

宋淑曼拿起那份報紙隨意翻閱了兩眼,“父親不在家嗎?”

“老爺今早吃過飯就出去了。”

李伯這麽一提,宋淑曼便記起近些日子都不常見到父親,連一同吃飯都少。

“最近父親好像常在外頭,是有什麽事嗎?”

“老爺出去談生意而已,從前老爺也常待在外面,小姐不必擔心。”

“也是,我在外面待得久了,許是只記得父親在家的日子了。”

“對了李伯,最近降溫,今天下初雪,你多提醒父親註意身體,出門多穿些衣服,不要冷著了。”

“小姐放心好了,我在宋家這麽多個年頭,定能照顧好老爺的。”

宋淑曼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比較半刻,才發覺原來擺在角落的青花瓷器不見了,不知道搬到哪裏去了,家裏變動過,一時卻記不得變了什麽。

“李伯,你們沒有什麽事瞞著我吧?”

“怎麽會呢?小姐快去吃早餐吧,不然就要放涼了。”

宋淑曼搖搖頭,披上外套,“沒事,我在外邊吃。”

“李伯,家裏真無事瞞我?”

“哪還能有假呢小姐。”

宋淑曼點點頭,出了門,冒著小雪一路小跑,聽著李伯在後頭叫喚,“小姐,你傘沒拿!”

宋淑曼擺了擺手,“不用啦,雪小得很!”

黃包車夫一路踏雪,宋淑曼說:“可以慢些,不趕緊,別滑到了。”

“小姐您坐好就是,這點雪不算啥的,您是沒見過那大冰碎子砸下來的時候,那才叫一個跑不得哦。”

他確實跑得快,以至肩頭的雪還未染濕衣服料子,宋淑曼已經到了姐姐樓下。

宋淑曼從包裏拿了錢遞給黃包車夫,下了車,他便又匆匆去尋覓下一個坐客。

宋淑曼正走到樓梯口,就遇著周汝披著圍巾下來,兩人隔著一層樓的臺階相望,周汝扶著欄桿下來,“你怎麽來了?”

“姐姐,外邊下雪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想同你一塊兒看。”

周汝牽過宋淑曼的手一同往外走,“吃過早飯了嗎?”

“還沒,我們去吃餛飩吧,好像很久沒去阿婆那兒吃了。”

周汝頷首,“好,我也好久沒去那吃了。”

兩人找了位置坐下,宋淑曼朝著阿婆喊去,“兩碗餛飩,都不要放蔥花。”

“你什麽時候不吃蔥花了?”

“蔥花對我而言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加不加都無所謂,姐姐不吃,我也不吃了。”

兩碗餛飩熱騰騰地端了上桌,宋淑曼往面前一碗倒好醋後推去周汝一側給姐姐。

周汝掃去宋淑曼肩上的雪,“你坐裏頭來些,別讓雪落著了。”

嘴裏的“不礙事”差一步就要說出去了,宋淑曼小板凳一搬,挨著姐姐坐下,甜甜應道:“好。”

周汝食指點了下宋淑曼的鼻尖,“你呀。”

剛出鍋的餛飩燙口,熱氣熏得周汝雙頰緋紅,像那天初雪喝醉了酒,紅了面龐,朦了雙眼。

周汝轉過頭看她,“在想什麽?”

“沒什麽,和姐姐在一塊兒總是歡喜,什麽都被先放在一旁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是最近出了什麽事嗎?”

宋淑曼搖了搖頭,“只是心裏頭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慌得很,覺得要變天了,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卻又猜不透到底是什麽事。”

周汝牽住宋淑曼的手,“你就是多慮了。就算是天塌了,我也還在這兒呢。”

雪愈發下得大了,飄得到處都是,周汝伸了手去接,她從前見雪,腦海裏便全是姐姐的影子,每每遇冬雪,她便在樓底平地堆了雪人,安了鼻子眼睛,像模像樣的。

沈桃躲在一旁,趁周汝不註意,雪球就打在周汝身上了,有時候正中眉心,睫羽鼻尖掛著雪,惹得周汝一個噴嚏,引了姐姐註意。

姐姐護著周汝,脫了自己的圍巾披在周汝身上,“桃子,你別總欺負生生。”

“不過是個雪球,瞧你,緊張成什麽樣?”說著,沈桃又朝她們丟了個雪球去。

雪球一來一去,沈桃寡不敵眾,終是敗得投降,“你們兩個人,不公平!”

“打雪仗還講什麽公平啊!”

“那我砸了你的雪人!”

姐姐指著沈桃的鼻尖,“你敢!”

沈桃朝著姐姐做了個鬼臉,兩人追逐著,周汝就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姐姐堆的雪人。

後來天色黑了,姐姐領著自己回家,“你護著那雪人幹嘛?大不了再堆一個就是了。”

沈桃在一旁附和著,“她呀,死腦筋一個。”

姐姐駁她:“說什麽呢,你才死腦筋!”

她確是死腦筋,只是那年的周汝不是周汝,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是李琪生,就只是李琪生。很多很多事,她都是在成為周汝之後學會的,姐姐要是知道她的生生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應該也會放心不少吧。

姐姐走後,周汝再沒堆過雪人,和沈桃也再沒打過雪仗,沈桃與她,也再不是從前模樣了。倒是陳寧書會在逢雪天的時候搓個小雪球偷偷丟向周汝,兩人一並笑著。

“淑曼,我們一起堆個雪人吧。”

“好啊,我好久沒堆雪人了。”

她們就在阿婆的攤旁,初雪積得薄薄一層,兩人掃了半天雪,只堆了個巴掌大的小雪人。要了兩顆花生,又折了幾枝細樹枝條作鼻子手臂。

“我頭一次堆這麽小的雪人。”

“我也是,就像白雪公主的小矮人一樣。”

“白雪公主?小矮人?”

“在國外聽到的童話故事,白雪公主和她的七個小矮人。”

宋淑曼給周汝講述格林童話一則,她說得繪聲繪色,在講到毒蘋果處咬了一口手上的蘋果。

“你哪來的蘋果?”周汝問道。

宋淑曼不回答周汝的問題,順勢倒在周汝懷裏,躺在她的大腿上,眼睛一睜一閉,“姐姐,我中毒了,肚子痛痛。”

“可是你還沒告訴我,白雪是怎麽解了蘋果的毒,我又怎麽解你的毒?”

“王子親吻了白雪公主,白雪公主便醒了,從此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哄小孩的故事。”

宋淑曼扯了扯周汝的衣袖角,“我中毒著呢,姐姐親親我,親親我我就不痛了。”

周汝撇過臉去,“我才不要,你疼著吧。”

“那我就賴著不起來了。”

周汝左右探了眼,沒有路人朝著這頭看,她飛快地彎下腰蜻蜓點水般親了宋淑曼的唇邊。

“這下可以起來了吧,大庭廣眾,像什麽樣子。”

宋淑曼起身湊近周汝,“姐姐也去當蘋果了嗎?臉這麽紅,耳根子都紅透了。”

周汝一把推開宋淑曼,手背放在臉頰上降溫,“宋淑曼!我從前怎麽不知道你是這樣沒皮沒臉的。”

宋淑曼直笑,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好啦,不逗你了,再不吃餛飩就要涼了。”

餛飩湯被四周汲取溫度過後已經變得溫熱不再燙口,小雪人立在桌角,從此以後,她見雪,想得都是面前這碗餛飩湯,矮人國的小雪人,咬了一口蘋果後假裝中毒躺在她腿上的宋淑曼。

“雪一下,年就快到了。”宋淑曼放下手裏的湯勺,轉頭看向周汝,“姐姐,今年陪我一起去寺廟燒香祈福吧。”

“嗯。”

吃完了餛飩,兩人並肩著走去梨園,周汝問她:“我還是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什麽問題?”

“你那顆蘋果哪裏來的?”

“姐姐你猜?”

“總不能是料到今早要給我講這則故事,提前準備好了藏著,還藏了一路。”

“說不準就是呢。”

“要真這樣厲害,你倒是給我算算,我往後十幾年如何?過得好不好?”

宋淑曼裝腔作勢,擺出一副算命先生的架子,握起周汝的手放到面前一看,“算到了,你這未來啊,定會紅紅火火、一路順風順水的。”

周汝摸出一枚錢幣放在宋淑曼手中,“給你,算命的錢。”

宋淑曼五指合攏,周汝說:“收了錢,話可得靈驗些啊。”

“你放心。”

你放心。

周汝從前躲在姐姐身後,只要姐姐在她就安心。姐姐死後,她似浮萍漂泊幾許年載,這會兒她牽著宋淑曼的手,心又安定了下來。

周汝牽著宋淑曼的手,頂著雪一路跑,好像要跑過雪落下的速度。

到梨園門口,周汝停在大門前,“淑曼,你若是有空,替我買束白菊來。”

“好。”

“你等等,雪下大了,我去拿把傘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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