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中秋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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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下了很多的雨,快把江寧府給淹了,宋淑曼的心裏也落了太多的雨,不見太陽。

青梅熟落,楊梅紅透,白瓷杯中三兩茶葉沈底,熱了涼,涼了又沏新的,太陽來了就不肯走,天總是亮的,讓人覺得還早,時間便這樣溜去了。

宋淑曼去到周汝住處,敲了門沒人理睬,就在門口直楞楞地幹站著。站到天黑了,站到她犯困,小腿酸痛快要站不住腳,半屈腰去捶了捶自己的腿。

樓道裏高跟鞋踩得做響,以為是周汝,宋淑曼立馬挺直站好來,她和宋淑曼打了個照面,不是周汝。

沈桃住周汝右邊,這姐姐住周汝左邊,她一邊拿出鑰匙開著門,一邊問道:“你是那天那個優等學生?來找周汝?”

宋淑曼聽不懂什麽優等學生,但她確實是來找周汝的,就應了聲“是。”

“她回來還要一會兒。吃過了嗎?要不要過來吃點?”

“不用了,謝謝。”

“那你就繼續在這等著吧。”那個姐姐笑著關上了門,宋淑曼又只剩自己一個站在門外邊。

她低頭看表,時針剛過八點,她來時是旁晚,還未吃過飯。忘記了倒還好,這一提,這會子聞著飯菜的味道,唾液在口腔裏分泌,偷偷咽下去,腦海裏卻都是菜肴畫面閃過。

又想吃飯,又想姐姐。宋淑曼二十二歲人生裏的兩大疾苦,這樣簡單地相遇了。

姐姐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過半了。宋淑曼拿手帕墊著坐在階梯的臺階上,手肘架在膝蓋位置托腮發呆,聽到腳步聲就馬上站好來,順勢抓起的手帕塞在拳頭裏。

周汝被宋淑曼嚇了一跳,“你來做什麽?”

宋淑曼眼巴巴看著周汝,“姐姐,我來送衣服,那天你昏倒時身上穿的那件,我拿回去洗幹凈了。”

周汝接過衣服袋子,正要關上門,就聽著宋淑曼的肚子咕咕叫。

“沒吃晚飯,餓。”

周汝原是穿著高跟同她一般高的,這會脫下了,她還要擡眸看她,看宋淑曼一副可憐兮兮的小貓咪樣。周汝心一軟,將門敞開,“進來吧。”

“拿你沒辦法,坐這兒等我一會。”

這是宋淑曼第三次來姐姐屋裏,姐姐拿著碗筷下樓,宋淑曼就乖乖坐著,姐姐指得是床,她只敢推了把椅子坐,怕弄臟了姐姐的被單。

過了小一刻鐘的時間,周汝端著面條進屋,碗筷擺在桌子上,“過來吃。”

宋淑曼餓了太久,夾起幾根胡亂吹了幾下就往嘴裏送,燙得舌頭麻麻,卻擡頭跟周汝說:“好吃!”

周汝不知道宋淑曼這是餓了多久,又等了多久。死腦筋,等不到,也不知道明天再來和後天再來有什麽區別,她也不是只有這麽一件衣服了。

“你慢點,小心燙到。清湯白面的,有什麽好吃的,下回再多餓幾次,保準你胃出毛病。”

“只這一次,下次不敢了。”

周汝不再說話,拿著扇子坐在床邊,挨著宋淑曼。她便給自己扇風,動作幅度大些,就能吹著宋淑曼。

宋淑曼吃了一半,突然捧著碗回頭,“對了,姐姐吃過了嗎?”

周汝又被她嚇一小跳,“吃過了,也不看看什麽點了。”

宋淑曼不見姐姐笑,不敢再說話,繼續低頭吃她的面去。

“吃飽了就回去吧。”

“姐姐……”

“還有什麽事?”

宋淑曼搖了搖頭,沒再多說話。周汝一同跟著她的腳步走到門口,門關上一半,宋淑曼從門縫裏探了個半個腦袋回來,“姐姐早點歇息。”

周汝眉頭緊蹙,“宋淑曼,你到底在耍什麽花樣?”

“只是方才忘記道別,這會兒真走了,姐姐再見。”宋淑曼說完再見,沒等周汝反應過來就替她關上了門,周汝再開門去看,人影倒不見了。

宋淑曼回了家,李伯在大廳等候,“小姐回來了。”

宋淑曼點頭,“李伯,父親休息去了嗎?”

“剛剛歇下了,小姐需要吃點什麽嗎?廚房還有留的,我去熱一熱。”

“不用了,我先回房間了,李伯你也早點休息。”

宋淑曼坐在床上,衣服是送走了,下次見姐姐又能用什麽理由呢。

從前不想理由,總能碰巧遇見,兩人三人有說有笑,短短不過十幾日,變得這樣快,尚不提談笑,連見面都難。

平日裏宋淑曼偶爾幫著父親打點商鋪,邊學邊做,也總是算上手了。日子逐漸趨近於平穩又相似,無聊算不上,說充實,卻又覺得哪裏空落落的。

宋淑曼挑了個日子約林黛蘭喝咖啡,提早到了位置,替她一同點了。

林黛蘭踩著點推門進來,“我說呢,突然請我喝咖啡,怎麽一個人在這兒悶著?”

宋淑曼把拿鐵移到林黛蘭面前,“給你點的。”

“說吧,有什麽事找我幫忙?”

“我沒事都不能見你了?”

林黛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宋小姐太忙,抽空見我一面。”

“你和廖慎言講話倒是越來越像了,少和他待一塊兒,非不聽。”

“我從前不也這樣?”

“那我該誇你兩有夫妻相,合得來。”

“說吧,到底為的什麽把我叫來了。”

宋淑曼低頭不說話,自顧自喝著杯中的咖啡。林黛蘭盯著她,“宋淑曼,你不會是也掉情坑裏了吧?”

宋淑曼猛地擡頭,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才沒有!”

林黛蘭就當她認了,“不知道誰在輪船上同我說的,說自己不求愛情也不求浪漫,看來啊,人這一生,都得敗在情這一字上啊。”

“你再貧,就不理你了。”

“學習讀書你在行,談戀愛我在行。你要他喜歡你,簡單,我教你。”

“情字一字,追求兩情相悅,而兩情相悅最難,你要多多追在他身後,讓他多見你,這麽一來二去,見得多了,情不就從中而生了嘛。要學會主動出擊,把機會抓在自己手裏頭。”

“你就是這樣追得廖慎言?”

“是廖慎言這樣追得我,我林黛蘭何需追他人。”

宋淑曼低頭輕笑,手遮掩著,笑意也從眼睛跑了出來,給林黛蘭逮個正著。

林黛蘭一把抓住宋淑曼的手腕,好抓住她笑話自己的證據,“我說的哪有錯?”

宋淑曼收了笑容,“沒錯沒錯,林大小姐說的,哪裏會有錯。”

林黛蘭捏著宋淑曼的下巴,左右細細看了看,“奇了怪了,明明生得好模樣,怎麽偏是沒個人來追呢。”

“看夠了沒有?再看下去,你也分析不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淑曼,不如我給你介紹幾個吧?你相信我的眼光,保證你滿意。”

“就此打住啊,你還是好好操心你和廖慎言的事吧,我等著拿喜帖了。”

林黛蘭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哪有那麽快啊,這都是沒個準信的事。”

“那還不加把勁,小心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他娶我,是他的福氣。”林黛蘭嘴上說得多不在意似的,卻問宋淑曼:“對了,明天我去月老廟,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你自己去吧,我的這根姻緣線要藏起來,不能讓月老看見了,他要看見了,我可不成了。”

“神神叨叨的,不管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宋淑曼回去後,腦海裏總想著林黛蘭的話,若要兩情相悅,便要厚著臉皮多見面。

第二日,宋淑曼便去了梨園,從進門那一刻起就開始左顧右盼,沒看見周汝,倒是看見了那天住隔壁的姐姐。

“又是你啊優等學生。來找周汝?”

宋淑曼下意識點了頭,反應過來後又搖了搖頭,“不是,只是來聽戲。”

那位姐姐沒搭理宋淑曼這一句,揮著手喚周汝過來,“周汝!這兒。”

宋淑曼這會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像犯了錯的學生見老師,也不敢擡頭看。可宋淑曼讀書那會硬氣得很,哪會怕老師。

周汝看了眼宋淑曼,“怎麽回事?”

“有個女學生來找你。”

宋淑曼對著周汝,碰上她投來的目光,“不是的姐姐,我只是來聽戲的。”

“寧書。”

寧書挽過周汝手腕,頭偏靠在周汝肩上,“好啦,不開玩笑了,走吧,留女學生自己看戲。”

宋淑曼看著周汝背影遠了,她從前敢的,在周汝面前便不敢了。若有什麽法子,借來別人的勇氣,她也不至於現在還站在這兒了。

林黛蘭說,見得多了,心上人就會心動於己。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見得多了,宋淑曼也不懼怕姐姐的目光了。

宋淑曼再來戲園子,能坦然看著周汝笑著說:“姐姐,我來喝茶。”

周汝偶爾也會搭上那麽一兩句,“喝茶還要跟我匯報?”

臨近中秋,前一晚,宋淑曼提了月餅禮盒,去到周汝家。

周汝開門一看是她,問道:“這次又來幹什麽?”

宋淑曼把手裏的禮盒袋子提到周汝面前,“送月餅,中秋快到了。”

“那我收著了。”

周汝面無表情,嘴角平平。宋淑曼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麽了,她到底在期盼什麽,厚著臉皮這樣長的時日,自己怎麽連林黛蘭教的都敢聽了。

“姐姐,我先走了,中秋快樂。”

宋淑曼轉身正準備離去,周汝在背後叫住她,“淑曼。”

“留下來一起吃月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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