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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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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淑曼前一夜沒睡好,疲態掛了滿臉,回了家,李管家見宋淑曼這樣憔悴,連忙詢問:“小姐這是去哪了?廚房裏還煲著雞湯,我去盛點出來。”

宋淑曼叫住李管家,“不用了,我回自己屋裏休息會。”剛踏上第一層臺階,宋淑曼突然回頭看著李管家,“李伯,人這一生會遇到數不清的人,每一份相遇都有意義嗎?”

“每個相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能被我們記得的相遇就都有意義。”

宋淑曼躺在自己的床上,家裏比醫院舒服的多,沒有消毒水味的空氣,不用睡在硬邦邦的板凳上,她看著空空如也的天花板,出現的確是姐姐的臉龐。

宋淑曼回味李管家的給她的答案,才發現無論是問題還是回答都有一個缺漏,沒有人能定義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在家裏休息了三兩天,宋淑曼想著出門透透氣,隨意走著,便是到了梨園門口。到底是緣分使然,還是心裏惦念著,宋淑曼自己也分不清了。

探了半天,臺上的戲都唱了兩場,還是沒見到姐姐身影,往日隨意來聽戲喝茶時,偏偏好巧不巧地次次都能碰見。心裏惦記著,反是找不著了。

一連來了好幾天,心全不在戲上,手裏的茶喝了一杯接一杯,喝得她晚上都睡不著覺了。

臺上戲子舞水袖,小碎步轉了滿臺,宋淑曼厭了相似的戲碼,下了座位,在一樓的樓梯口處撞見匆匆而過的周汝,她在背後喊了聲,“周姐姐。”

周汝抱著她的那把琵琶,前行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來,裝作沒聽見般,不知去了哪個包廂。

宋淑曼只覺周汝有意躲著她,她不過想問問,姐姐身體如何,可有好好歇息。

宋淑曼原是想摸著記憶裏的方向,去她的休息間看看能不能碰到面,又被自己腦海裏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這不是蹲著人了,哪有未經過允許這樣做的,倒像是強盜小偷了。

宋淑曼原路返回,隔間不知坐了哪位大人物,方才臺上唱戲的小戲子這時候在門口處。

小戲子卸了妝發,換了身平常衣裳,十六七歲的少年樣,挺拔身子端正,“太太,少陽唱得好嗎?”

裏頭的聲音細細傳來,“聽得我犯困,便瞇了一會兒,睜眼就唱完了。”

“太太若是想聽,少陽以後可以只唱給太太一個人聽。”

“長得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是裝作聽不懂,還是真的聽不懂?”

宋淑曼故意走得慢些,想看看裏頭坐著的是哪家的漂亮太太,把少年郎的心都勾了去。

門簾從內掀開,屋裏的人和宋淑曼撞了個照面。

“偷聽?”

宋淑曼忙低頭示歉,她是記得這位太太的,上次和青梅撞上的沈太,不是位好惹的太太。

“太太誤會,只是路過。”

沈太冷笑,像一條傲慢的毒蛇,她捏著宋淑曼的下顎,要宋淑曼擡起眼來看著她,“撒謊。”

“城東宋家長女,在隔間聽戲,方才離座尋人,這會兒才回來,並非有意撞見。”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

沈太松了手,背過身去,“你找的何人,總是在這園子裏吧,若是走也走不遠去。”

她的意思清楚得很,就是要宋淑曼把見的人找來。哪有什麽見的人?宋淑曼怕牽連姐姐,不敢講她的名字,可她思來想去,這園子認識的,不過只周汝一人而已。

“支支吾吾的,是偷見情郎害臊,還是根本就是個唬我的幌子?”

周汝尋來的時候見宋淑曼還楞了楞,她是找小戲子來的,低聲責問那少年,“我當你去哪了,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太招手讓周汝替她倒茶,少年卻去了,周汝護在宋淑曼身前,“沈太,不知這位小姐怎麽站這兒,人多,怕擾您清凈。”

“又不是啞巴,既然長了嘴,問我做什麽?”

周汝背過手偷偷給宋淑曼比劃,偏頭貼著宋淑曼的耳邊,輕聲地只用兩人聽得見的音量,“楞在這兒做什麽?還不快走,也不看看是誰,那是大太太,你惹不起的。”

“不給我個交代也想走?也不怕把命都留在這兒了。”沈太低頭喝茶,眼都未擡起一下。

“太太,宋小姐絕無惡意。”

“也是,在場有惡意的,不是正在這兒坐著嗎?”沈太看向周汝,明明長了張面善的臉,話也講的溫聲細語,卻次次都讓人畏懼著。

周汝知道自己講錯了話,“周汝並無此意,一時嘴快,還請太太寬恕。”

“說話前,先看看自己什麽身份。”

亓少陽砰得一下雙膝跪地,“都是少陽的錯,請太太恕罪。”

沈太低順著眉眼,她的聲音溫柔,卻是瘦得讓人覺得尖銳,“你師父不好好教你唱戲,凈學了這些無用的東西了?”

“要賠罪是吧?你這眼睛生得好看,剜下來,就當賠罪了。”

“唯願太太高興。”亓少陽起身,拿了桌面上的水果刀,刀尖沒有遲疑地往眼睛去,周汝奪過刀來,刀刃擦過亓少陽的面頰,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血滴子冒了出來。

周汝拉著亓少陽跪在地上,“太太,少陽還小,仍需靠著這行吃飯,求您高擡手,饒這一次。”

沈太擡手小幅度揮了揮,“罷了,今天天氣好,我不想見血。”

“喝的茶先記賬上就是了,我下次一並結了。”沈太拎了手包,高跟在木質地板上踩得做響。

等腳步聲聽不見了,周汝才起身拉著亓少陽的手腕到椅子上,給他拿藥來擦拭剛才的傷口。十幾歲的少年郎,幹幹凈凈的,臉上要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不見你怕的,是不想活了?要是真瞎了眼,是想班主養個廢人?”

“惹上誰不好,偏是沈太。她那時候要是有孩子,都能有你當年來梨園那般大了。”

亓少陽這時還在替沈太講話,“太太心善,只是嘴巴毒了些。我頭一次登臺,太太便在,一唱這樣多年,若是太太不想聽了,我便不唱了。”

周汝不知道沈太給亓少陽下了什麽蠱來,氣他不成鋼的模樣,故意拿沾了藥的棉簽按壓他的傷口,好在傷口尚淺,亓少陽不覺痛,這點小傷還沒練基礎功的傷來得疼。

“說得倒是輕快,你若是不唱了,指望沈家收留你?”

“亓少陽,你該明白,無論沈太對你有恩還是你對沈太有情,她都已經是沈家的大太太了。沈府的牌匾就掛在那兒,你哪天要是能把它砸了,再來和我絮絮念你的大太太。”

“你若是想命活長些,就該躲著沈太遠點。你當你是銅頭鐵臂,非往槍眼上撞,還能安然無恙?再有下次,班主都救不下你來。”

亓少陽不說話,周汝知道,小孩子固執,少陽更是偏執。橫豎說了也不聽,便收了藥,將棉簽丟入垃圾筐裏,“今天的事藏不住,你等會兒自己去找班主解釋吧,別是帶上我,我可不想為了這種事受罰。”

周汝出了房間,被還待在門外頭的宋淑曼嚇了一跳,“你怎麽還在這兒?”

“姐姐為什麽躲著我?”

“我該說你愚笨還是誇你聰慧,既知道我不想見你,就該懂事躲一旁去,偏還要撞上來。今天我要是沒來,到時候你是少胳膊斷腿的,我可不敢保證。”

“她不過是個沈家的太太罷了。”

“你知道什麽?那可是陳念。她至今膝下無子,她丈夫的弟弟早就接手了沈家,你以為她是怎麽坐穩沈家大太太的位置的?”

“她縱是再有手段,這江寧府總不是她沈家獨一家的。”

“確實不是,只是我都不惹不起。宋小姐要是想明爭暗鬥,也請換個地方,別給梨園招來麻煩。”

周汝心下一橫,請客出門,不想和她再爭論這些,她們本就不是一道人,立場不同,何苦爭同一件事,平白無故給自己添堵。

“姐姐。”宋淑曼拉長了音調,一雙眼睛地盯著周汝,要滴出水來。

周汝心裏悶得慌,再聽不得這聲稱喚,她不明白自己今日怎麽就失了態。她明白宋淑曼的真切,感知地到淑曼的有意親近,所以周汝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宋淑曼劃清界限,她怕和宋淑曼走得太近,接受了本不屬於自己的,就再也離不開了。

就像貧民窟裏從未飽腹過的窮苦孩子,若是面前擺滿了能隨意吃的山珍海味,那便是命裏最後一頓飯了。

“勞請宋小姐以後便裝作不認識我吧。”

“是今天我惹了沈太,你怕我牽連你?”

“是,我貪生怕死,嫌你多管閑事,怕你牽連我,不願再和你扯上關系了,行不行?”

“既害怕受我牽連,那為什麽還把我護在身後,替我說話?既貪生怕死,那晚我救你半命,你又用什麽還我?”

周汝摘了頭上的玉簪子,綰起的發落到腰間,“其他的珠寶首飾沒戴著,加上還欠你的病房錢下次再給你,我的命也不值什麽錢,值不了幾個子的。”

宋淑曼接過玉簪來,“病房錢你就當我救死扶傷做的慈善錢,其他我也不要,你再為我彈一曲,就當抵了剩下的吧。”

周汝收了方才的怒氣,嘆了口氣,“隨我來吧。”

宋淑曼聽不見周汝輕淺的嘆息,以至於很多年之後,她也聽不見周汝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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