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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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蘭一大早跑來宋淑曼家找她,宋淑曼睡眼朦朧,隨便洗漱梳妝了下就請林黛蘭進來了。

“昨天我來找你,你不在家,說,去哪了?是不是……”

宋淑曼都知道林黛蘭接下去要說什麽,她打斷林黛蘭的質問,“沒背著你見帥哥,去見許青梅,她要結婚了。”

林黛蘭與宋淑曼、許青梅亦是同學,只是在國內時沒太大交集。後來出了國,異國他鄉的,兩個同鄉人更容易相處些,這才和宋淑曼熟絡起來。

林黛蘭還想了好一會,她連許青梅長什麽樣都記不起來了,只隱約記得,好像是個清純又靦腆的姑娘, “許青梅要結婚?你說真的?該不會是唬我的吧。”

宋淑曼拉開抽屜,拿出青梅給她的那張正紅色請帖,“請帖都在這呢,有什麽好騙你的。”

林黛蘭打開端詳,“我們自行車都沒坐上,人家都開上飛機了。”

她把請帖放回宋淑曼的桌面上,“對了,我找你來可是有正事的。你那位竹馬,家住哪裏,家中幾口人,父親是做什麽的,可有當官?婚娶了沒有?”

“娶了也沒關系,能再娶的。”宋淑曼接著她的話,“往日裏讀書,都沒見你這個好記性,那天就和你打趣了那麽一嘴,記得倒是清楚。”

“在你面前有什麽好矜持的,你還不了解我?”

“姓廖名慎言,家住城中,父母健在,獨生子,父親行政,地方父母官,尚未婚娶。”

宋淑曼笑過之後,沈著臉十分嚴肅地對林黛蘭說:“但是,做朋友可以,再往下,不行。”

林黛蘭反問了句:“怎麽不行?你和他談過啊。”

“當然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不行。”

宋淑曼六歲的時候,廖慎言八歲,她方才記得一些事,廖慎言就會跑到女性裙子下送鮮花了。

“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他靠不靠譜這我還會不知道嗎?”

林黛蘭是大小姐脾氣,含著金鑰匙長大。可能是叛逆期來得太晚,宋淑曼越說不行,她越是有興趣。“我偏執慣了,現在講究自由戀愛,又不奔著結婚去。再說了,他若是欺負我,我再找你去,你們交情深,從小長到大的,你還治不了他?”

“淑曼,到時候你不會幫著他那邊吧?”

“我幫誰都不會幫他,你就放一百萬個心吧。只是我提醒過你,廖慎言那個人不是什麽好人,你別陷得太深了。”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你幫我約他出來唄。”見宋淑曼沒反應,林黛蘭拉著她的手撒嬌,“好姐姐,你就幫幫我嘛。”

宋淑曼受不住她這樣,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總得給我個地址,好讓我知道把人帶去哪吧。”

“就港頭附近的那家咖啡館,我請你喝咖啡!”

丟下這句話,林黛蘭就溜得不見影了。宋淑曼沒有拒絕的餘地,她不太會拒絕別人,可是後來自己卻被人拒絕了好多次,連自己最後的那一點驕傲和尊嚴都弄沒了。

宋淑曼約了廖慎言,兩人坐在黃包車上,她左右瞧著隔壁車上的廖慎言,也不知道到底哪點好,把林黛蘭都給勾走了。

下車之後廖慎言走近了距離問她:“你今天怎麽老盯著我看,怪滲人的,莫不是魂給人偷了,還是給我這張帥氣的臉蛋吸引住了?”

林黛蘭能看上廖慎言真是瞎了眼,人長得漂亮,眼光卻這樣差。宋淑曼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你這嘴皮子一張我就知道沒什麽好話,你就貧吧,總有一天得因為它出事。”

“宋淑曼,你講話要是這麽準,應了這句話,那你也遲早得出事,咱兩都得小心點。”

宋淑曼懶得應他,跟門口接待的侍應生說:“我找朋友,雙木林,林小姐。”

侍應生向宋淑曼彎腰鞠躬,手臂伸直向前指去,“宋小姐是嗎?裏邊請。”

林黛蘭定了個小包間,宋淑曼自然而然坐在她的同一側。林黛蘭在桌子底下給宋淑曼豎了個大拇指,大概是誇她幹得漂亮。

廖慎言不知道還有別人在,宋淑曼只說請他喝咖啡,他那時候還嫌她偏偏挑一家這麽遠的,原來為的是這個。

“林小姐,好久不見啊。”

“廖先生,我們兩天前才見過,那時候說請我喝茶,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怎麽會忘。”

那兩人開始聊家常,有說有笑的,宋淑曼就一個人坐在角落喝咖啡,安靜得很。宋淑曼早就想溜了,二人約會,她就不該來湊這個熱鬧。現在想想後悔不已,怎麽頭腦一熱,應了林黛蘭的話。

“想起來今天要接程良放學,你們先聊,我去接他。”宋程良是宋淑曼的弟弟,方才九歲,她出國時弟弟還沒去學堂,她這會兒連學堂的路都找不著。

廖慎言眼裏一副不可置信,宋淑曼朝他眨了好幾下,眼睛裏全是拜托拜托,委屈巴巴的樣。廖慎言最後沒有開口損她,宋淑曼也就順理成章地出來了。

包間沒有窗戶,看不見外邊的天,出來才發現,天邊一抹橘紅,散了漫天粉色,落了一片。原來呆了這樣久,難怪她坐不住了。

不知該去何處,正好時間湊巧,宋淑曼叫了個車夫去弟弟的學堂。學堂離這可不近,一東一西的位置,她也不著急,反正不是約好的,總不至於丟弟弟一個人。

只是越往西走,天色就愈發暗沈,右半邊天還明朗,左半邊就是烏雲壓城了。

車夫跑著道,和宋淑曼搭話:“小姐,我看這天要下雨,這要是下下來,可不小呢。”

“我看這天嚇人,這裏離學堂近嗎?還需要多久才會到。”

“還有段距離呢,您從港頭出來的,離那遠得很。”

幾滴雨滴砸在宋淑曼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車夫也察覺,“小姐啊,下雨了呀,還繼續往學堂去嗎?再往前可就保不準要淋雨了。”

宋淑曼指了家前面的書店,“那就在那兒先停,我把錢結給你。”

宋淑曼剛進書局,雨就落下來了,馬路被水浸泡,一時間全都濕漉漉的。宋淑曼看著這雨勢,一時半會是停不了了,好險沒被淋到。

她隨手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書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雨漸漸就小了,剩下淅淅瀝瀝的雨點兒滴不幹凈。

出門天氣姣好,她也未帶傘,挑了兩本書付了錢,就站在書店的門口等著最後的那場小雨停。

宋淑曼喜歡雨後的泥土夾雜青草的氣味,聞起來幹凈清新,被雨水洗刷過後,城市都透亮了起來。屋檐上的積水有規律地滴答滴答,雨下的時間不長,只是突如其來地待了一小會,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去,街邊已有店鋪將燈開了。

有位穿著墨色長袍的男子,看樣子不過二十來歲,也有幾分俊秀,應該是讀書人,身上卻不止讀書人的那股氣,具體是什麽,宋淑曼也說不上來。他將自己手裏的傘遞給宋淑曼,“這把傘給你,看你在門口站了好半天。”

宋淑曼沒有接傘,那男子手裏一把,估計只一把傘在外,“給我?那你怎麽辦?”

聽了宋淑曼的顧慮,他卻笑了笑“這雨都快停了,就是等會再下,我淋些雨也不礙事。女孩子金貴,淋不得。”

宋淑曼不樂意聽,誰說女孩子金貴,巾幗不讓須眉,更何況只是淋些雨罷了!

“誰說我是等雨停,我是在這看風景,雨後好風景。”

他好像能看得出來宋淑曼在想什麽一樣,笑著回她:“女孩子可以淋雨,只是我突然想看看雨後好風景,不想這傘遮了視線,小姐自己看夠了風景,也該讓別人看看吧。”

沒等宋淑曼回話,他把傘放在宋淑曼的腳邊,冒著朦朦朧朧的雨,一並成了雨中的風景。

那人走遠了,宋淑曼拿起傘才想起來,忘記問姓名,傘要怎麽歸還,又拿去何處?

不想那麽多,宋淑曼撐起那把油紙傘,一手將書抱在懷中,繞過大大小小的水窪,小心翼翼踩在石板路上,那把傘陪著她,走了好長好長的一段路。

回家後她將傘撐著放在院裏,看到傘面寫了一個小小的“季”字,應該是那人的姓。

她把傘晾幹後收起,有空時常常去那家書店,有時候一呆就是一個下午。宋淑曼懊惱,那時候就該把傘丟在原地,別人的東西撿起來留在自己身邊,覺得別扭不安心,總想著還回去,才不欠別人什麽。

春雨再遇了幾場,可她卻再也沒有遇到那天那位給傘的季先生。有天宋淑曼外出有事,回家後發現傘不見了。她到處找也沒有找到,問了李伯才知道是宋程良養的那只貓把傘面抓壞了,他以為是普通的傘,就給丟了。

宋淑曼一時間急得哭了,“李伯,你怎麽能隨便丟呢?”為此,她還朝弟弟發了火,“宋程良,你管不好你的貓就不要養!”

宋淑曼的訓斥聲,宋程良的哭聲,下人們慌裏慌張找傘的碰撞聲摻雜在一起,宋弘盛被吵得從他的書房裏出來,“好了都給我安靜些不就是一把破傘嗎?我當是什麽事。一天天的就只會在這胡鬧,給我添堵!”

宋淑曼最後還是沒能找回那把被丟棄的傘,那時候欠下了的,再也還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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