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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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五年,光緒三十三年。

海浪打在船身上,蕩起白花和圈圈漣漪。宋淑曼留洋兩年,此番回國,為的是青梅結婚。她與許青梅是兒時玩伴,打小便膩在一塊兒。

宋淑曼的交友圈小得很,朋友掰著手指頭也數得過來,其餘的那些“朋友”,也就是做做表面樣子。只是宋淑曼那雙眼睛靈動,三分情能演出□□分意來,話再說得好聽些,他人看上去,倒像是五湖四海皆是友了。

她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風,海的那端是岸是山,可她怎看得見山?她只能看見那連綿不絕的一大片流動的藍。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孩子大包小包背在身上,估計有十二三歲了,“小姐,畫張相吧。”

宋淑曼閑來無事,正巧身上帶著錢,看這孩子可憐,賞了點錢,就算是應了。

他左右打量了下,才將布條馬紮打開擺放好來,拿衣袖擦了擦,又擡頭偷偷瞧了瞧宋淑曼那身衣服料子,不好意思地收了起來。

“你坐著畫吧,我隨意看看風景,坐著可就看不見了。”

那孩子安靜畫著,宋淑曼差點要忘記,直到一聲雀躍歡呼聲從身側傳來,“小姐,畫好了,您瞧瞧。”

宋淑曼剛要接過畫來,突有一陣海風刮過,吹走了沒拿穩的畫紙。畫紙隨著風在人群裏私奔去了,小畫家便急急忙忙去追,宋淑曼阻攔的話還沒說出口,紙和人都沒了影。

她原是想叫那孩子算了吧,一張畫而已,她本就是不缺的。

“淑曼!原來你在這兒,我找你好半天。你猜猜我方才瞧見了什麽?”還沒等宋淑曼開口,林黛蘭就趴在她耳邊小聲說道:“是好看的中國男人。”

宋淑曼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講。怎麽?你在外面這麽兩年,太久沒見中國男人了?要真這樣說,同屆的留學生,我們林大小姐是一個都沒放在眼裏過啊。”

林黛蘭挽過宋淑曼的臂彎,拉著她要去瞧瞧,宋淑曼拗不過她,只好跟著同去了。

她兜轉了半圈,沒找到想找的人,哀嘆一聲,“真是不巧了,他方才還在這兒的,說明呀,你與他無緣。”

宋淑曼本就沒想著見什麽中國男人,“你與他有緣,怎麽不上前問問,姓什麽名什麽,住哪裏,家中幾口人,父親是做什麽的,可有當官?婚娶了沒有?娶了也沒關系,能再娶的。”

“哪有這樣問的?不得矜持著點,要像你說的去問了,人家還不得給我嚇跑了。”

宋淑曼搖了搖頭,“或許人家就是看你的眼神太熱情,給你嚇跑了都。”

林黛蘭作勢擡手要打宋淑曼,她便後退一步去躲,兩人嬉鬧著,游了半個晚霞。

夜裏林黛蘭趴在宋淑曼的床邊,“淑曼,我此次一回去我爹肯定就要催著我成親了,你說,我未來丈夫會是什麽樣的人?”

宋淑曼正躺在床上,雙眼緊闔,“所以說你那時候就該把那個中國男人的底細打探清楚點來,就不必現在愁成這個樣子。”

“我認真的。”

宋淑曼側了個身子,枕在右手上,面對著面,“林大小姐,你父親是一品的朝廷命官,你只要想結婚了,讓你爹把消息放出去,我保證有一堆才子少爺湧上門來,有你挑的。”

林黛蘭拿食指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可他們有哪一個是為我而來的呢?還不是圖個權勢。”

“你就放了千百萬個心去,哪個父親會把女兒交給豺狼?婚姻這事沒個定數,你管他是不是因你而來,只管日後他對你好不好就行了。”

“你就不好奇你未來的丈夫是什麽樣的?不擔心他醜陋無比,又或是不懂風花雪月?”

“不擔心,我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又不追求什麽羅曼蒂克。”宋淑曼伸手揉了揉黛蘭的發梢,“你快些回到床上去,別想那些七七八八的。說不準啊,你回國就能遇上你的鐘意郎君了。”

深夜不見明月時,不知何處起山火,火光星星碎碎,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水中央,落在宋淑曼的心頭上。

她想逃,想滅了那火,卻發現怎麽都動彈不了。火勢愈發大了,燒得宋淑曼手足無措,害怕至極。

宋淑曼乍醒,臉頰微有汗意,原來是夢。天方才破曉,她怕吵著黛蘭,躡手躡腳起來,隨意換了件旗袍,披了一條呢絨圍巾就出了房間。甲板上,海平線吞噬了半個太陽,太陽卻給海面鋪了一床溫床。

她與青梅已有三四年未見面,正值十六七歲的年紀,也不知道變化大不大。青梅似青梅,有著小女生的羞澀和爛漫。轉眼一晃,當年那個手挽著手的小女孩也要嫁為人婦了。

宋淑曼知道她也會的,但父親經商,她的婚姻一定是利益使然,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有任何對愛情抱有幻想。

可青梅不是。青梅給她寫的信裏十句有七句是她的江先生,字裏行間都流露著滿心歡喜。從暗戀時起便提及那位,時而向淑曼尋求幫助意見,問的總是那些郎是否有意的問題。再後來,雙方互相表明了心意,江先生提了親,她就成了還未過門的江太太。

那厚厚的一疊信裏,表面是給宋淑曼的問候,實則啊,是一封封寫給別人的情書,拼拼湊湊起來,都能成一本小說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的劇情也確實很像話本子裏頭的戲碼。

宋淑曼見天色已亮,便也轉身要回房間去,剛走沒兩步路,就被一小孩攔了下來。定睛一看,原來是昨兒的小畫家。

“小姐小姐,可算找到您了。昨天的畫我沒追到,這樣吧,我再給您畫一個,不收您錢。”

昨天黛蘭拉走她後,宋淑曼就忘了這一茬事,此時心裏多有愧意。宋淑曼微微彎腰,摸了摸小畫家的頭,“那副畫很好看,你已經用心為我畫過一幅了,就不必再為我畫了。”

回國那日天氣姣好,青梅未來接,宋淑曼本就沒想有誰來接,她都不曾告訴青梅她幾時回來。她想,青梅若是要嫁人,這段時間定是忙碌的,收拾物品,也要多多伴父母左右,珍惜最後這段只是兒女身份的時日。

與黛蘭下了一同船,兩人正準備在港頭分別,遇上迎面而來的廖慎言。

廖慎言亦是宋淑曼的發小,與青梅也是一同長大,他與青梅不同,青梅溫婉大方,這小子凈幹些缺良心的事,小時候拌嘴慣了。宋淑曼是千般萬般沒想到,他竟然會來接她,“你怎麽來了?”

廖慎言接過宋淑曼手中提著的行李箱,“你眼睛長著不會用?我這不是來接你嗎?”

回來一事宋淑曼只給父親寫過信,其他人再沒提過,“我的意思是,你怎麽知道我回來坐哪班?”

“是宋伯伯提起的,剛好有空,順道來接了。”廖慎言又盯著黛蘭去,佯裝紳士樣,“不知這位小姐是?”

“我叫林黛蘭,是淑曼的同學。”

廖慎言笑得燦爛,還是像從前一樣,沒個正經樣,“我說呢,怎麽這麽眼熟,原來是天上掉下來的那個神仙似的林妹妹。”

林黛蘭羞得不會接話,捏了捏宋淑曼的手,宋淑曼無奈之下只好介紹,“這位是林府的那個千金小姐,這位是廖慎言,我的發小。”

廖慎言伸手想接過林黛蘭的行李箱,“我請林小姐一道去喝個茶,替你們接風洗塵。”

林黛蘭搖了搖,難得拒絕,“今日回來,家父有派人開車來接,不想父親在家中等得急,下次再約出來一塊兒玩吧。”

她將宋淑曼拉到一旁,還不忘偷偷瞄廖慎言幾眼,她在淑曼耳邊用手遮著說悄悄話:“難怪你老笑話我看帥哥,原是自己身邊就有看膩的了,你太不夠意思了,下次再找你算賬。”

送走了林大小姐,廖慎言打趣問宋淑曼:“那喝酒吃茶?你挑個罷。”

廖慎言是笑她少時不懂品茶,喝茶只圖個解渴,最後一夜未眠。這一提,好像又回去到了那段時日,親切得很。她順著廖慎言,笑著說道:“那就吃茶去,小時候常溜去玩的戲園子理應還在呢吧。”

“那就請宋小姐賞臉了。”

二人去了梨園,廖慎言早早定好了二樓的雅座。

宋淑曼隱約看著隔壁坐著的墨綠色軍裝,小聲和廖慎言抱怨道:“早知道上面坐著軍官,還不如到下頭坐去呢,起碼都是老百姓。”

廖慎言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你怕什麽?他又不會無緣無故吃了你,人家是來看戲的,又不是來看你的。”

“你小聲點,可別給聽見了,我可不想剛回來就惹出什麽麻煩。”

誰知道那廖慎言撩開簾子朝隔壁喊去:“林將軍又來看戲啊?那今個兒我們也能跟著享個眼福了。”

林山河看向廖慎言這頭,笑了笑,“就該把你們的眼睛都封起來,好只能讓我一個人看。”

宋淑曼一擡頭就看見廖慎言一面嘚瑟樣,看得心煩,“這位置不好,你留在這慢慢看,我到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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