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韓樸一進客廳就撲倒在沙發上，滿腦子回蕩的都是早上姜鎮風說過的話。

一一如果你真的不想說，我不逼你。

一一但，任何機會都需要去爭取，韓樸，請給我一次機會。

一一我給你時間，這幾天，拜托你認真考慮……

一一你給我的，我希望我也有能力給得起，你需要的那一份安心，好麽？

……

現實和想法，真的不一樣。

沒有誰總有機會憑著天真去努力一切。

沙發上，韓樸揚起手微微遮住眉稍，靜靜地垂著眼皮在思想——不想太多，或者不顧一切地選擇姜鎮風，那麽結果，只有讓老爸徹底泯滅曾經的渴望，放棄對司齊成的所有眷戀。

那樣，無論什麽樣的選擇，也只會讓韓風痛苦，司齊成會崩潰也不一定。

畢竟，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的女人結婚，一次就已經夠心痛，第二次，是個人都會覺得殘忍。

可是，那麽自己呢？

想到這裏，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姜鎮風的。

盯著發光的屏幕看了一會兒，韓樸還是接聽了。

“餵。”

“到家了麽？”

“你未免把社會想得太黑暗了點吧。”韓樸有點無奈。

其實他知道，姜鎮風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姜鎮風邊打開電腦上的網頁，目不轉睛地盯著網頁資料庫照片上的黑發男人邊回答：“嗯，有什麽事記得一定要和我聯系。”

話音剛落，韓樸對著手機好一陣子沈默，最後還是心軟地嗯了聲掛掉電話。

放下手機的同時，姜鎮風將搜索的資料一步步點開，棕黑的瞳孔隨著資料上的頁面刷新而漸漸微縮起來，最後把視線鎖定在一張三十二年前，在開往東京的飛機航線上而發生的一場墜機事件的曝光照。

曝光照上，有一個年輕俊秀的男人，和韓樸竟有八分相似。而這男人，就是韓樸英年早逝的爺爺，韓衛然。

……

十點左右，在韓樸從沙發上迷迷糊糊起來的時候，從門口的玄關處傳來鑰匙旋轉的聲音，門開了，只見韓風一臉疲憊著神色朝他走來，而且，走路的姿勢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

“臭小子，怎麽不去臥室睡？”韓風舉步維艱，身後每走一步都覺疼得心酸，渾然沒有察覺到他說話的同時，韓樸那怪異而又郁悶的眼神。

昨晚，韓風在司齊成賣力的搗鼓下，叫得嗓子有些沙啞，和平常的聲音差別很大，韓樸這一聽，就覺得哪裏不對勁兒，這會兒從沙發上起來，瞅著韓風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一一衣服褲子都還是昨天的，頭發梳得也很整齊。但是，嘴皮子怎麽破了……

嘴唇幹燥得厲害，韓風暫時不顧身後的異樣感，從廚房倒了杯水出來後，發現兒子看他的眼神，讓人渾身不舒服。

“一大早沒照過鏡子啊，做什麽這麽盯著老爸看？”

韓樸盡量自然地和韓風犀利的視線錯開交匯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問，“老爸，你……昨晚是在司叔叔那裏過夜？”

“……”韓風喝著水的手一頓，然後什麽事都沒有地點點頭，“嗯，今天醒來的時候才知道。”

此地無銀三百兩。

“喔。”韓樸沒忍住，還是把眼珠子挪向他老爸淡定的臉。

然而，他默默把韓風和他極為酷似的帥臉仔細端詳了一遍後，憋著想問的話擱到嘴邊，最終管住舌頭，問了，“老爸，你的嘴，怎麽了？”

一一別說是給蚊子咬的，不然，你兒子就上房揭瓦去……

嘴？

韓風下意識撫上唇，在摸到嘴上一個結痂的破口時，他的眉頭變緊的。

早上，他睜開的時候，司齊成沒輕沒重地撲過來就給他一個綿長的狼（早安）吻，大概……就是那時被咬出來的吧。

“哦，”韓風神情自若地說，“昨晚喝醒酒茶不小心燙到的。”

韓樸：“……”

撇開嘴的問題不說，當發現韓風領間那個明顯的吻痕時，韓樸的眼裏，藏滿了黯淡。

從進門的那一刻，所有的不正常，都可以解釋明白了。

“那個老爸，”韓樸扒了扒頭發說，“我臥室的空調壞了，我去你房間再睡一會兒……”

說罷，轉身朝二樓走去，那單薄的背影看在韓風的眼裏，不經意間，是那麽落寞。

韓風挽著壓根就經不起折騰的一把骨頭坐上沙發，嘆了口氣揉著緊皺的眉頭，無論身上的哪個地方，他都覺得好疲憊。

他不是沒發現韓樸身上穿的衣服和昨晚的不同。

明顯大了一號的衣服他從來不會給韓樸。而韓樸，從小就討厭黑色的衣服。

兔崽子長大了，是該有想法了……

走進韓風的臥室，床頭上有一張他五歲第一次上小學一年級開學時留一光頭的幼稚照。

原來，是一張全家福。

他十歲的時候，自從媽媽過世後，韓風就自作主張給換了。

一一“老爸，你搞什麽鬼？幹嘛換成這張照片拉？很丟人誒……”

一一“哪裏丟人？我覺得還不錯啊，五歲就上一年級，你不知道老爸多羨慕你。”

一一“老爸你放屁拉，我記得你說過，你也是五歲上的小學吧，老爸，你很無恥誒……”

……

回憶有時候就是這麽逗比，韓樸嗤了一聲，不覺笑了。

這麽多年過來，或許十一歲那年吧，他就明白，韓風為什麽搞笑地掛這張照片。

一一很早就沒了有母親對自己來說，就好像生命裏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意外的發生，連懂得什麽叫珍惜都來不及體會。

韓風是個性情中人，也是個好父親。

雖然他小時候就清楚，他的家庭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普遍——父母之間，相敬如賓，除了簡簡單單的平常生活和對他如出一轍的關心，彼此連一次親密接觸都沒有。

對於韓風而言，母親並不重要。

然而，這張照片的取代，他卻懂得，韓風從始至終想要珍惜的是他，也希望他明白，即使沒有母親，身為父親也能連同那份失去的母愛一並給予。

過去二十六年的守護，如今也是時候，換他這個兒子承擔起往後應盡的責任……

入夜，大概11點的樣子，韓樸睡不著，披了件大衣就拖著鞋拖輕手輕腳地上了陽臺。

他家的隔音效果不理想，房間一有什麽稍微大點的動靜，隔壁聽得一清二楚。

而他的隔壁，就是韓風的臥室。

靠在陽臺的圍欄上，韓樸一次又一次捋直了額發，深呼吸一口氣後，從睡衣裏掏出手機，直播司齊成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韓樸：“……”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點，韓樸猶豫了一下，再一次撥起司齊成的手機。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韓樸：“……”靠，大半夜的，你倒比10086的業務還繁忙！

咬牙第三次撥打，這回，總算接通了。

“餵……哪位？”

手機裏，傳來司齊成低沈得不像樣又略帶反感的聲音，韓樸一聽就知道是被他吵醒的後果。

但，他現在的火氣可以開煤氣竈了。

“餵，哪位？”司齊成不耐煩地又問了句，正要以為是哪個打錯電話或者騷擾電話給掛了之際，他忽然想到韓風，於是從床上坐起來，試探性地問，“韓風……？”

聽見他老爸的名字，韓樸第一個想到的是，司齊成大概是睡糊塗了，揣測對方也不先看看手機號碼再問。

想到自己被不厚道地拒接2次，韓樸惡趣味頓起，於是學著韓風的語氣，就簡單地嗯了聲，然後開始沈默，等待司齊成會怎麽回答。

“這麽晚了，是睡不著麽？”司齊成將床頭燈打開，繼而提起十二分精神就靠在床頭。

司齊成的口氣明顯和之前的一個天一個地，韓樸捂住手機的擴音器，冷哼一聲後淡淡地又嗯了聲。

韓樸學得有模有樣，司齊成一時聽不出來，對著手機暧昧地問，“想我了麽？”

韓樸：“……”

韓樸握著手機，表情一下子變成了包子臉，雞皮疙瘩起了一背，於是破功了，“校長，我覺得您親自問我老爸比較合適。”

“……”司齊成猛地睜大眼，仔細地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手機號碼，是韓樸，確定不是韓風。

“韓、樸。”

聽到司齊成有種咬牙切齒的聲音，韓樸在心裏樂呵了一下，然後清清嗓子切入正題，“校長，你能不能給我學校趙晴老師的聯系方式？”

“你要這個幹什麽？”對於韓樸，反正他和韓風的事兒早就不是什麽秘密，司齊成暫時大人不記小人過，留個心眼問。

韓樸睜眼說瞎話：“上回在岱安村我向她借了一副耳機打發時間，回來就一直想找個時間還給她，但忘記要她的手機號碼了……”

這個理由很符合韓樸的做事風格，司齊成沒有多在意，嘆了聲鼻息“我發短信給你吧”之後便黑著張臉朝書房過去。

沒辦法，誰讓他是這小子的未來後爸呢，那必須寵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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