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繁星點點，忽隱忽現，放眼望去，靠近百貨商購物大廈的百麗街道上人來人往，細細碎碎的嘈雜聲在人流中穿梭，不絕如縷。

然而，若把視野縮小到視線所到之處，在某條人行道上的一陣高亢刺耳的喇叭聲中，只見一名被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左右架著過馬路的男人一路不安分地擾亂交通秩序。

“嘟嘟——”

“餵，你們仨倒是讓個路啊，前頭35秒的紅綠燈我都等了倆回了！”某已不耐煩的出租車司機停在距離人行道三米遠的距離沖前頭的仨障礙物咆哮。

“靠，吵死了……有木有？沒、沒看到……老子已經在、在……在過馬路了麽……”

司機：“哦，那你倒是站起來走啊！”

“師……師傅啊，我有在走……走走……你沒看到嗎……？！”

“……”司機不忍直視始終在人行道上被倆大男人扶起來又癱軟地跪下去的醉鬼，腦仁疼，於是瞅了瞅似乎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倆男人，“誒我說，看你們倆都有一米八幾的人，怎麽連個和你們差多身材的醉鬼都擡不動，真是神奇了啊，師傅我還要開車做生意，而且你們還是趕快離開人行道，別妨礙交通，不然等交警來了，可別把麻煩事兒惹到我身上，到時候我可沒現在這麽好的耐心和態度跟你們耗兒。”

姜鎮風和封越林對視一眼，然後非常默契地只能拖起還在地上暈乎乎地要爬起來的韓樸，三步並兩步地往對街的便利店而去。

司機：“……”這年頭醉鬼夜夜有，一個比一個有個性。

“別……別拖了！唔嘔……要吐……吐了嘔……”韓樸撒開束縛，沖到一根路燈下便開始嘔吐。

看到韓樸存心折騰的模樣，封越林無聲地嘆了口氣，要不是開來的車莫名其妙地爆胎被維修公司拖走，現在也不至於在大馬路上丟人現眼。

韓樸：“呃嘔……”

一股濃重的酒臭味深深地刺激著鼻腔，姜鎮風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被一口接著一口的嘔吐物噴濺的下水道凹槽，扶著隨時都有可能迎面倒下的韓樸轉臉對封越林說，“我去附近買瓶水和解酒的藥，麻煩你把人看緊了，順便攔輛的士。”

眼下姜鎮風的平和就如那張不茍言笑的臉一般，封越林想想這種時候他若計較，顯得他太沒有男人風度，於是點點頭，上前攬過頭腦似乎已經完全不清醒的韓樸，繼而目送姜鎮風轉身往右手邊不遠處的一家便利店快步而去。

“唔，姜……鎮風……”

封越林垂眸：“……”

韓樸依靠著腰間結實的臂膀力量努力讓自己站穩，擡頭之間，由於腦袋被酒精麻痹地暈乎乎的，他下意識顰緊著眉頭朝封越林那四只眼睛晃來晃去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後又往對面的大馬路放眼望去，良久，他用幽怨的眼神捂著嘴對封越林口齒不清。

“傻站……著幹嘛呢，車啊，你怎麽不叫計程車？嘖……我明明記得……老狐貍開了一輛黑車，封越林開的是我最討厭的灰色賓利……可是……車呢……？怎麽沒有車？我要坐車回家……再不回去的話……老爸都要投懷……送抱了……”

封越林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和韓樸對視著，他想，韓樸醉了，沒想到卻還能記得來之前的事兒，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

“你看……看什麽？”韓樸眼皮沈重地推了推封越林，“老子臉……上開麻花了……不成？”

伸手挑起韓樸遞上來的下巴，封越林盯著韓樸看不囧死個人的眼神，緩緩道，“韓樸，你醉了。”

“醉了？”韓樸搖搖頭，手一摔就離開封越林的懷抱，轉眼抱住路燈冷冰冰的身桿，“我……沒醉！封越林，你少他媽……扯淡！”

封越林哦了聲，然後挑了一下眉，“你要回答我兩個問題，我就當你沒醉。”

韓樸瞇起眼，“什麽？”

“你喜歡我麽？”

“這是什麽……狗屁問題？”

“你喜歡姜鎮風？”

“……”

聞言，韓樸瞅著封越林摳摳眼角，就在他準備點頭之際，姜鎮風提著塑料袋離他和封越林十幾米的地方越走越近，他偷偷瞄了一眼，隨後借著酒氣擡手“啪”了一下路燈，“……姜鎮風是帶把子的男人！”

路燈因為韓樸這一動作震得燈光抖了抖，姜鎮風站在封越林被拉長的身影的位置停下了腳步，鏡片下那雙漆黑的眼眸看向韓樸時的眼神，似乎帶著不易擦覺的期盼。

封越林說，“你撒謊。”

“我……沒有！”韓樸放開飽受摧殘的路燈，朝封越林瞪眼，然後一邊瞪眼一邊搖搖晃晃地上前一步，“老子對……男人沒興趣。”

這種回答，怎麽會醉？

封越林閉了閉眼，睜開的時候，姜鎮風已經拎著一瓶農夫山泉走到韓樸面前，擰開，“先喝口水清醒一下。”

韓樸幹燥地舔舔嘴唇，伸手拿過水，然而，看著礦泉水的視線是重疊的，他抓了一下，沒抓住，身體一晃，整個人趴在了姜鎮風身上……

礦泉水被摔倒在了地上，濺濕了庫管，姜鎮風撂著韓樸的右胳膊扶住，低眉只見韓樸一臉睡意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嘴裏嘟囔著什麽。

“姜鎮……風，我一定……要結婚的……”

“……為什麽？”好似突如其來的心聲，姜鎮風環住那細瘦的腰身的手一滯，他近乎就是脫口而出地問。

“因為……”韓樸把額頭抵在那有力的心跳讓他此時無比清醒的胸膛，在姜鎮風看不到的地方，他倦意似的磕上眼，勾起唇邊一抹脆弱的笑意，把後話掖到了喉頭又給咽下去。

“因為”才了開頭卻遲遲沒有接下去的話，姜鎮風微揚起韓樸的臉，發現這人沒心沒肺地睡了，一時間，一口怨念堵成了一聲嘆氣。

被當成局外人的封越林只是靜靜地看著，眼裏很是覆雜，有嫉妒，有不甘，有強勢，也有懦氣。不過，剛才韓樸否認的事實，他已經很清楚韓樸的想法。

明白韓樸不接受自己的理由和抗拒姜鎮風接觸的原因是同一個出發點。

這個出發點是什麽，在韓樸沒親自向人坦白之前，他不會說，姜鎮風就永遠不會知道。

話說回來，這麽多年，嘗過忍耐，失望，渴望，等待再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艱辛，翼翼小心。如今，看到自以為本來就屬於自己的人被別人如此珍惜地擁入懷抱，這種感覺，像是全身的血液被抽走了一樣，渾身空蕩蕩的，這叫“是該收手”的時候麽？

想要親手結束一段來之不易的感情，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不是不知道不懂得爭取，有時候，就是因為明白，考慮的太多，人就會變得退卻。

可是，即便這樣，如果自己不夠偉大，眷戀地足夠自己不擇手段，那麽，就不能把之前所付出的感情全數收回。

同時，他也做不到“君子成人之美”。

所以，他不能把喜歡的人往別人的懷裏送。

於是，封越林將人從姜鎮風手裏架過，然而，就在這時，一輛銀色跑車突然很是拉風地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只見陳冰宇叼著嘴角的煙頭打開車門，拍了拍副駕駛座，“趕緊地上車，不然算你們1000塊油費。”

封越林看了看一頭飄逸非常有個性的車主，架著韓樸盯著人家猶豫了半天，就在陳冰宇一副即將耐心有限的樣子掐掉煙頭皺眉看向他時，姜鎮風打開後車座的門說，“上去吧，他是我同事，陳冰宇。”

上了車，陳冰宇通過後車鏡打量了一眼被韓樸一腦袋砸中肩膀的封越林，隨後又叼起一根煙，直順韓樸家的方向開去。

夜裏接到姜鎮風突如其來的電話，他驚訝過——難得姜鎮風有史以來第一次半夜找他有事。

只不過接完電話，他興致缺缺地發現，原來人家是要他當跑腿司機，而且還是那種隨叫隨到，一切免費的。

看車外的路向，封越林很快就意識到，這車主同事，想來是姜鎮風特意叫來的人。當然，姜鎮風做的明顯，壓根就沒有隱隱藏藏的意思。

上了天橋，陳冰宇一個急轉彎，把入睡中安分地跟只豬似的韓樸從封越林的肩膀上甩到姜鎮風的肩上。

姜鎮風順手一攬，看向陳冰宇的後腦勺時的眼神多了一分微不足道的謝意。而封越林把視線從韓樸的身上挪開對後車鏡裏的那張沒什麽面部表情的臉微瞇起眼——他知道，在天橋上調整行駛方向不需要大幅度轉彎，車主明明可以降低速度，不然容易發生危險事故，因此，這明顯是車主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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