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凈的19號雙人病房裏，裴適既吊著胳膊又提著大腿地躺在病床上，見床頭站著一個眉頭緊鎖的姜鎮風，床尾坐著一個翹著二郎腿正抽煙的陳冰宇，精神上的鴨梨別提有多大。

病友兼同班同學關小乘來回瞅了瞅讓病房的氣息凝重得跟太平間似的倆大教師，良久，抿抿有點幹燥的嘴唇，默默側過身，徒留背後那一片沈默的三人世界。

“老師……”

“嗯？”

裴適看向稍微可親一點點的姜鎮風，動了動嘴，“那個老師，我……這種情況，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回校上課啊？”

“醫生說，”姜鎮風依舊微皺著眉頭，“至少要三個月。”

“三個月？”

“嗯。”

“三個月，學校都已經放寒假了吧……”裴適微弱的聲氣中帶著擔憂，“那……考試怎麽辦？”

一一右手都被摔斷了，又不是左撇子，難道我要用嘴考麽？

“這個你不用操心，”一邊的陳冰宇吐了口煙圈，雲淡風輕道，“老師我會親自給你安排院內上課，期末考卷麽，到時候老師替你代筆，但，卷面5分沒有。”

裴適：“……”

——陳老師，我用嘴考，成不？

鄰床關小乘拉上被子，悄悄嘆了口氣：還好還好，只是卷面分沒有……

見裴適一副要死的樣子，陳冰宇掐掉手裏的煙頭，緩緩勾起唇角，“裴適同學，請放心，陳老師一定會把畢生所學全部授之於你，期末考成績不會太差的。”

裴適眼皮一跳，被陳冰宇這麽一笑，背後一陣哆嗦，舌頭都打結了，“謝、謝謝……老老師……”

陳冰宇輕拍了一下裴適的石膏腿說，“不用客氣。”

看著陳冰宇沒有多大波瀾的眼眸，裴適此時只感覺他被拍過的腿很“疼”啊，涼嗖嗖的“疼”。

陳冰宇是學校出了名的冷酷公子，無情教師，被他單獨上課，監考神馬的，想考出好成績，心理素質那必須得很高，而且，要準備淡定從容的心情去應付那冰冷的教學態度以及手下不留情的批評……

所以，裴適現在的內心正在內牛滿面中。

“那個，抱歉，打擾一下。”

病房門口，小護士抱著懷裏的文件，面帶微笑地走進來，在看到裴適床邊的姜鎮風和又點燃一枝煙的陳冰宇時，腳下有點軟，但，身為一名有責任心的醫護人員，她還是大膽地向陳冰宇提出了建議。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請不要在病房裏吸煙好麽，這樣會影響……”

“請問你有什麽事麽？”陳冰宇掐滅煙頭的同時也掐斷了小護士的話。

“呃……”被陳冰宇冷得是只企鵝都能被凍死的小護士尷尬了一下，然後紅著臉轉向躺在床上挺屍又偷聽的關小乘，“小朋友，你的家長在麽？”

關小朋友搖了搖頭，繼而可憐巴巴地瞅向姜鎮風，“老師……”

姜鎮風走到關小乘的床邊，對小護士淡淡道，“我是他老師，你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談。”

小護士的胸口默默插上了一把冷刀，“是……是這樣的，醫生需要關……關同學去拍個片子，也需要有家長陪同，所以……”

一一嗚嗚，為什麽，為什麽現在的帥哥都是這副死樣……今天還一次就撞倆了捏……

姜鎮風：“那我來。”

在關小乘被姜鎮風和小護士一同帶出了病房後，病房裏只剩陳冰宇和裴適。

裴適的額頭不覺留下一滴冷汗，這氣氛，太沈默了。

這時，陳冰宇緩緩伸出手，在裴適緊緊的註視下，他輕輕抹去裴適鬢角邊的汗滴，淡淡問，“怎麽，是病房太熱了？要不要老師去把溫度調低些，嗯？”

見陳冰宇那麼關心地替他抹汗，不知道為什麽，裴適此時此刻發覺，這個時候的陳冰宇其實也沒想象中的那麼可怕，而那個“嗯？”的語氣，溫柔到他都要以為他的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呢。

“沒……沒沒，不、不用的，老師……”

陳冰宇：“你很緊張？”

“有、有麽？”

“還是……”陳冰宇一手撐在裴適的頭頂上，微微顰起眉，“你怕我？”

這麽突然的接近，裴適一瞬間忘了呼吸，沒有被吊住的手無意識抓向陳冰宇的臂膀，動了動嘴說，“我……我我……”

一一我……怕死了啊有木有？！所以，說話就說話，不要靠得那麼近！！

撐在床頭的手改摸裴適的頭，陳冰宇放軟了些語氣問，“裴適，你跟老師說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頭上一陣溫柔的撫慰，裴適從來沒有這麽被關心過，連父母都沒有，一直沈悶在心裏的，許多許多想要說出來的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沒事，想說什麽就說，老師聽著。”

眼前的這張似乎永遠不會有表情地臉如此貼近，他都能感覺到，男人的氣息噴在他的比較，涼涼的，帶著方才淡淡的香草味。

而這股香草味，讓他平靜了下來，裴適看著男人好看的雙眸，緩緩掀唇笑了一下，“……原來老師，一直喜歡這種煙草的味道啊。”

他不是傻子，陳冰宇想問的，想知道的，正是他難以言喻的回答。

聽到這麽個回答，陳冰宇閉了閉眼，繼而眼角邊若有若無地抹上一層笑意，“裴適，你在跟老師轉移話題麽？”

“老師，”裴適舔了舔有些幹涸的唇角說，“我不知道，您想知道什麽……而且，老師突然靠得這麽近……我有點緊張……”

陳冰宇坐直身體，發現這招不管用，於是恢覆原先的態度問，“如果你不說，學校調查起來，會很麻煩。”

裴適沒有說話。

陳冰宇又說，“到時候，學校通知警方協助，事情反而鬧大，對誰都不好。”

裴適猶豫地咬了咬牙。

“如果你有什麽苦衷，”陳冰宇看著處於沈默的裴適繼續說，“可以告訴老師，我們一起解決。”

“老師……”裴適疲憊地閉上眼，“我……我有點困了……”

話音剛落，病房裏隨之響起一縷沈重的鼻息，陳冰宇又點燃一根煙，皺眉，“裴適，這件事，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有時候，愚蠢的掩飾只會害人害己，對你，對學校，都會有影響，你要明白。”

又說，“學校對事不對人，處分什麽的，你也要清楚，一旦記入檔案，就將是一生的汙點，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影響以後的工作。如果，你真的為了他好，不是容忍包庇和放縱，而是勇於向老師坦誠。”

裴適咬緊下唇，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

下午三點多，姜鎮風剛陪關小乘拍完片子回病房的路上就接到韓樸的電話——

“餵？”

此時，韓樸正朝著教師宿舍樓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說，“是姜老師麽？我是韓樸。”

“嗯，我知道是你，有什麽事麽？”

“那個，”電話裏，聽著不斷來來往往的嘈雜聲，韓樸問，“你……在上課？”

“沒有，我現在在醫院。”

“醫院？”韓樸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問，“呀，我都給忘了。對了，你現在在哪個醫院？學生都怎麽樣了？”

耳邊傳來一連串的問題，姜鎮風揉揉眉間，挑重點回答，“長山醫院……”

聽到“長山”倆字，韓樸頓然停下前進的腳步，打消了準備去醫院和姜鎮風討論有關蓄謀者的問題與順便探望一下臥床不起的榮何瑜的念頭，他嘆了口氣，“這樣啊……那，你下午什麼時候回校？”

姜鎮風瞥了一眼手表，想想陳冰宇問得也該差不多了，於是淡淡道，“我現在就能回校。”

“那好，我在教師宿舍樓下等你，我有事想和你……單獨談談。”

姜鎮風：“嗯。”

其實，從那天蘇茹紅的祭日起，姜鎮風就一直很想知道，韓樸為什麽那麽排斥長山醫院。

難道，和那天百人墓園門口前的男人有關？

把關小乘送回病房，姜鎮風和陳冰宇進行了三秒鐘的眼神交匯後，留下一句，“我還有事，其他學生就麻煩你再去看看”，便轉身出了病房。

姜鎮風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了，韓樸此時正睡在他宿舍的門口，睡得一臉痛苦。

傾身緩緩蹲下，姜鎮風伸手輕輕撫上眼前這樣精致好看的臉，在韓樸無意識拍打惹人厭的蚊子時，他不禁輕笑出聲，繼而掏出鑰匙打開門，躡手躡腳地抱起韓樸走進宿舍。

把人放上床，姜鎮風反倒微微嘆了口氣，盯著韓樸毫無防備的睡臉，無奈地勾起唇邊一角，“韓樸，這是你自己送上門來，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低頭貼上微微張著的雙唇，姜鎮風淺嘗則止地描繪著和自己有所不同的唇形，眼角邊染著一抹似笑非笑，說不出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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