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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離別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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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離別曲(二)

小花整晚都沒睡好。

他一直豎著耳朵,聽著樓梯的動靜。他一向很驚醒,一點小小的聲音都能讓他捕捉到,如果有人回來,再輕的腳步聲他也能分辨得出來,何況他對那個人的腳步聲已經很熟悉了。

然而,沒有。整晚整晚,諾大的房子就他一個人,根本沒有人回來。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卻閉著眼睛,腦中全是亂七八糟、一團亂麻般的思緒。他想好好理一理,總是集中不了精神,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門口的樓梯,他不要錯過那個回來的聲音。

可是,還是沒有。

快四點了,正是淩晨最黑的時候,房裏漆黑一片,因為他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也許從來沒有人知道,包括秀秀,包括母親,包括吳邪,他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明亮炫目,恰恰相反,他是一個從小喜歡保護自己的人,因為所有人都不能相信,不然就會有生命危險,而黑暗讓他最安心,他可以放松一下,不怕會被別人看到偶然閃現的脆弱的神情。

真的有點累了,昨天白天那一幕幕還在腦中回放,耳邊是那個從來都只會笑,只會好脾氣的男人,對著自己冷漠生疏的言行,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寒意。或許從來都是驕傲慣了,不管真心假意,身邊總是圍了太多的人,所以似乎也總是太有自信,反正他也不在乎。

可是現在還是這樣的嗎?

眼睛慢慢盍上,他想他需要睡一會兒,太累太困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意外,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機器,一個佯裝堅強鎮定的機器,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釋放自己的柔弱害怕。

……好累,怎麽還不回來……不會再回來了嗎……

他的手機裏有號碼,可是此刻,他竟然連手機也不想去打開,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沒有必要去求證,大家彼此都懂,何況,也不是他解語花的風格。

迷迷糊糊的,他仿佛睡過去了,夢是黑白色的,穿著黑色西裝黑色西褲的一個小男孩,六七歲的樣子,被母親牽著手,坐上了老宅大廳最中間那巨大無比又冷冰冰的檀木椅子,下面站著許多兇神惡煞的男人,胳膊伸出來都比他的身體粗,有人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砰的一聲,扔在他的腳下。

“小九爺,你認字了嗎?看得懂嗎?快回去喝奶吧,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滿大廳都是刺耳嘲諷的笑聲。

小花緊緊地閉著眼睛,極為不安地睡著,身子微微地發著抖,那是因為冷氣開大了,他有點冷吧。

才不是因為害怕,因為孤獨——

猛地,他突然從夢中醒來,睜大了眼睛,雖然意識還未清醒,卻本能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拿起枕邊的手機,看著那刺眼的屏幕上指著四點二十分,睡了二十分鐘也不到。

但他已經不想睡了,聽了一會兒,外面還是一片寂靜,他開了小燈,下了床,飛快地換上淡粉色襯衫米色長褲,還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確定黑眼圈並不是很嚴重,這才打開了門。

房門外的走廊上,有著暗暗的燈光,整幢屋子一個人也沒有,都籠罩在清晨的夢裏。他沒有立刻下樓,只是往旁邊看了一眼,旁邊也有一個房間,門半開著,和他剛才進屋時一模一樣,屋子裏一片漆黑,那個人還是沒有回來。

他沮喪地站了好一會兒,這才甩了甩頭,讓自己變得平靜,然後慢慢地走下了樓梯,走到空曠冷清的客廳,手一推,推開玻璃門出去,來到花園裏,園子裏花草露水味很重,視線幽暗,深藍色的天空中,一顆星星也沒有。

以前他每天起來練嗓子,就是在花園裏,聲音經由這充滿水氣的空氣一潤,變得異常的好聽。現在這段時間,一則發生的事情太多,二則也住了太多人,黑天白夜顛倒,所以好久沒有練了。

他走到小石子路上,左手手背放在腰上,右手擡起,假裝腕上垂著長袖,擺出一個裊娜亭亭的姿勢,微涼的指尖在晨曦中輕顫,如水的眼波一轉,用右手半遮著看了一眼看向那含著露珠的粉色花瓣,便張口唱了起來:“舊時心事,說著兩眉羞。長記得、憑肩游。緗裙羅襪桃花岸,薄衫輕扇杏花樓。幾番行,幾番醉,幾番留。

也誰料、春風吹已斷。又誰料、朝雲飛亦散。天易老,恨難酬。蜂兒不解知人苦,燕兒不解說人愁。舊情懷,消不盡,幾時休。”

這是師傅二月紅生前最喜歡的一段詞,是南宋詞人程垓之作,師傅就自己譜了曲子,每次師娘忌日,師父都會在月下唱一遍懷念妻子。雖然師傅從來不教小花,都是自己一個人唱,但久而久之,小花卻學會了,他實在很喜歡師父唱這曲子時的神情,姿態,以及眼神和手勢,那種濃濃淡淡的憂傷,月下孤獨回憶的翩翩身姿,以及唱到最後那婉轉低回的長音,就像正對著空氣中的某個影子如泣如訴,似嗔似喜,似悔似怨,說不盡的讓人心神迷醉。

小花每逢這時,總是換上一身戲服,偷偷地躲在花叢中,一邊看一邊悄悄模仿,有時候他唱得大聲了,惹得樹葉嘩嘩響,好多螢火蟲被驚起來了,一亮一亮的光暈環繞著他四周飛散不去。他唱得興起了,也完全不再顧忌,在草叢中婉轉清唱,月白色的戲服在他瘦弱柔軟的身體上猶如活了一般,宮絳長長地飄了起來,雖然不懂這詞裏的含義,但他自己也快被自己唱得感動死了。

果然,師傅還是發現了,等他唱完時,發現師傅不知道何時已站在身邊,臉上笑盈盈的,並沒有怒色,那眼神中,卻有一絲淚光。

當時師傅摸著他的頭說:“花伢子,唱得很好,師傅很是歡喜。”

“小花以後天天給師傅唱著聽。”他說。

然而師傅卻搖頭:“這樣的曲子,一年唱個一兩次足夠了,唱多了,影響心情,也影響志氣。”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可現在好些年了,別說一年一兩次,他好多年都沒有唱過一次,也以為自己忘了,但沒想到今晚又不期然地想起來,自然而然地開始在園子裏唱起來,只可惜沒穿戲服,好多動作都做不出來,沒有了那份童年的感覺,也挺遺憾。只是嘴裏唱著詞,卻發現好像漸漸有點懂這詞裏的意思了。

不知哪兒有只螢火蟲鉆了出來,開始繞著他飛,接著又有幾只鉆了出來,在他低低婉唱的唱腔中,盤旋著徘徊,在最後的黑暗中綻放光彩。

小花卻停了下來,他在螢火蟲的光芒中轉過身,朦朧的身形朦朧的臉色,樹木和草叢都遮住了外面的晨色,才發現,天已經有些亮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花園口,靜靜地看著自己。

小花只覺得眼睛酸酸的,想哭。

“怎麽不唱了?影響你了?真好聽,也好看。”黑瞎子微微一笑,走了幾步,站到了小花面前,晨色被他擋在身後,兩人的臉都藏在陰影中。

小花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淡淡地瞟了一眼黑瞎子的手,發現他手上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是個骨灰盒。

“你把他火化了?”

“是啊,這樣帶著方便,他沒有親人,總歸要我帶他回去的。”

小花心中一凜:“你要帶他去哪裏?”

“關外。我小時候,一直都和他住在那裏,我之所以說我是旗人,也因為我的養父姓齊的原因,雖然他不讓我跟他的姓。”

“你和他……感情好嗎?”

黑瞎子沒有回答,卻擡起手,輕輕地拿掉他頭發上的一片枯樹葉。那久違的溫柔,似乎又回到了他們中間。

幾只螢火蟲還是留戀不去,在他們身邊飛來飛去,但光芒已經很淡了,因為天越來越亮了。

小花微微轉了一下臉,不讓晨色映到自己疲倦的臉上。

“什麽時候走?”

“今天。”

“現在?”

“恩。”

“你這麽早回來,是不想見我,要不辭而別嗎?”小花問。

他笑著搖搖頭,那笑容,卻說不出的自嘲。

“我有必要避開你嗎?”他輕聲說,“花兒爺,我說了那麽難聽的話,難道你還會留我?”

小花心裏的火又升了起來,但強忍著脾氣,冷淡地說:“黑爺好像又弄錯了,這事兒,好像是你怪我多一點,你不是在氣我弄死了你養父嗎?既然這樣,我留你,會不會太自討沒趣了?”

“你呀。”他嘆了口氣,“這脾氣是越來越大了。不過這事,我也的確不對,大家都對彼此不坦白,也怨不得誰,現在心裏都不好受,說什麽都沒意思。”

小花咬了一下嘴唇:“那你讓我說什麽?讓我向你道歉嗎?”

黑瞎子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骨灰盒:“我去拿點自己的東西。”

小花死咬著嘴唇,看著他上了樓,不一會兒就下來了,手中只拿了一個很小的包。

“這都是我自己的東西,你要不要看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黑瞎子把包放到他面前,看包的形狀,裏面應該放著那只骨灰盒,幾乎塞滿了整個小包,其他東西也塞不下了。

小花氣得嘴唇都快咬出血來了,冷冷地說:“不必了。但黑爺你可別落下東西,這房間我馬上要大裝修,到時候東西可都扔了,別回頭又來向我要。”

黑瞎子一怔,繼而苦笑著說:“我只是去帶我養父回老家入土為安,花兒爺看來卻是不打算再讓我回來了?”

“是你自己要走的,腿長在你身上,你愛回哪兒就哪兒!四九城大得很,黑爺又不愁錢財,我這兒,不過也就是你臨時一個住處而已。”

“好吧。”黑瞎子攤了一下手,“等我回來再說吧。”

小花側過身:“那麽,走好,不送。”

黑瞎子看著他的側影,不笑了,語氣變得鄭重而嚴肅。

“花爺,這段時間你好好保重,身邊要跟著人,別脾氣上來了就一個人行動,你現在很危險,記住了嗎?”

“不勞費心,我的命我自己比誰都重視!”

“看來是我多慮了,啞巴他們在,應該也問題不大。”他最後深深看他一眼,“走了,再見。”

小花沒有回答,仍然僵立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到了清晰的晨光已經爬滿了玻璃房,玻璃中映出大門口,黑瞎子拎著小包走出去的身影。

他並沒有回頭。小花也沒有回頭,他覺得嘴裏鹹腥鹹腥的,原來嘴唇咬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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