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聽相國之言,你知道父皇立朕為儲君的深意?”

欒天策倚在案上,伸手替名憂塵夾了幾筷菜,放箸之後又給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滿了酒,“說到這件事,莫說趙王不服,就連朕如今仍有疑惑。依當年的情勢看來,應是大哥或五弟身登大寶,父皇怎會註意到朕這個當年只知胡鬧的皇子?”

“看中一個人,並非表面那麽簡單,尤其是在帝王之家,皇帝的疼愛有可能會為他喜歡的孩子招來殺身之禍。”名憂塵輕聲說道。

“相國是指父皇當年對朕不聞不問,卻是出於一副關愛之心了?”

“不錯。先皇器重趙王,只是因他身為長子,比其餘兄弟都要年長,可以交付重任;先皇也是真心實意疼愛楚王,不過托付江山不能以個人喜好而定。所以先皇當年一直在暗中觀察諸位皇子,皇上自然也在他的考慮之列。”

“記得幼年被父皇罰得最多的皇子便是朕了。那時有大哥和五弟在,朕以為日後去到一個土地肥沃的封地位藩王也便足矣,真沒想到父皇也曾將目光停留在朕身上。”欒天策自嘲般的說著,不知不覺又飲空了一樽酒。

“若讓人輕易看出心事,那也不是先皇了。”名憂塵悠悠說到這裏,見欒天策認真看著他,似是很想聽他講述,淡漠的目光終於稍稍變得溫暖,“皇上還記得有一年中元節內廷命婦來報,說祖皇帝廟宇中供奉的寶物不見了幾件嗎?”

欒天策側目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按著額角微微點了點頭,看來他此時也覺醉意襲人,感到有些不適。

“當年還是大皇子的趙王得到此事,親自帶人追查,不消一時半刻,他查出是一名宮婢私拿寶物出宮售賣。大皇子建議先皇嚴懲罪人,將褻瀆開國君王的宮婢全家抄斬。五皇子聽說有人動了先祖之物,嘴裏嚷著只要先皇下令,他便立即代君處置罪人,小小年紀竟也大有豪氣。”

名憂塵說到這裏看向欒天策,神色溫和,眉目間的淡漠退去了一些。

“群情憤湧之時,臣記得當年還是三皇子的皇上突然插口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那宮婢一人犯錯,又不是謀逆叛軍的大罪,為何要殺她全家?接著陛下又問,她為何偷拿先祖之物?”

“朕記得父皇再令人速查,原來是管事廷婦私扣無品內侍與宮婢的月俸,那宮婢的父親染病,百般無奈才冒死偷了先祖的供物。她犯了罪但其情可憐,父皇看在供物追回還有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只將她杖責出宮,另將其被扣的月俸如數歸還,讓她的父親請醫治病,接著再嚴懲了主事的廷婦。”

飲盡杯中酒,欒天策明亮的目光變得有些朦朧,他將頭枕在案上,斜眼看著名憂塵輕輕的笑。

“靠皇上兩句話,宮中的弊端得到清除,先皇仁君的名聲在民間廣為傳誦。”名憂塵垂眸說道:“臣認為在那時,先皇便又了立誰為儲君的決定。”

“是嗎?”欒天策似笑非笑地盯著名憂塵,“相國對先皇的心思倒是清楚得緊哪。”

“這有何難猜測?大皇子有才能但天性殘暴多疑,若他即了位,日後難免不會殺害同胞手足;五皇子天生神力,武藝非凡,只可惜太重感情、行事沖動,只為喜歡的人出力效忠,僅有大將之才卻無帝王之相。至於臣的好友二皇子青寧殿下聰穎豁達,但身後若無龐大的勢力支撐也難掌大權。”

名憂塵轉眼看向醉眼朦朧的欒天策,溫和的目光中掠過一抹犀利。

“先皇器重長子,疼愛幼子,處處照顧次子,卻看出三子頭腦清晰、聰慧仁慈,是接替王位最合適的人選。由此可見皇上不是尋常人物,日後這江山還要全靠陛下支撐。”

“相國又說笑了……唔,你出自名門望族,又是我朝歷代唯一一個奪得文武狀元的人。嘿嘿,相國就連名字也起得甚好,憂國憂民,心系紅塵……那才是大大的了不起。”欒天策扯動嘴角,大聲笑言,“目前朝廷和朕都離不得相國。你說,是不是呀?”

“皇上,你醉了,請勿再飲酒。”名憂塵聽了這輕薄的話語,剛剛舒緩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朕沒醉!朕說相國這名字取得好,難道也說錯了嗎?”欒天策不滿地嘟囔。

“臣的名字有什麽特別?還不是先父一心想報效皇家,不辱沒我名家世代忠良之風,因此特意為臣取了此名,希望臣能為國盡力,為君分憂。先父為此遍訪名師教導臣……少年時學的東西太多太雜,卻也錯過了不少玩樂的時光。”

名憂塵的語聲漸漸變低,說到最後竟難得的微微出神。

“還記得臣三歲學字,五歲習武,每日都在先父與師傅們的嚴厲教導中度過,心中也只想依父所願,不讓他老人家失望。”

“原來如此。”欒天策隨口應了一句。

“臣的娘親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星相占蔔無所不精,她是家中唯一一個不希望臣涉足官場的人。她對臣這個名字也是極不喜歡的。但她終拗不過夫君之意,違心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給臣。”

說到這裏,名憂塵暗暗冷笑,他們名家目前依仗他權傾天下,漸不將皇家放在眼裏。若他那位忠君愛國的父親尚在人間,看到後人這般作為,不知有何想法?

名憂塵不經意想到他年少成名,倍受世人矚目,父親和家族裏的人固然開心,旁人也想當羨慕。但這些人怎知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他們怎會明白這些跟隨羨慕與榮光而來的嫉恨與孤立?又怎能明白他究竟想要什麽?

名憂塵停口不言,心神微微恍惚,指尖忽然一暖,卻是欒天策不知何時緊緊抓住他的手。

他們的掌心碰在一起,略微發燙,讓名憂塵心中生起一絲淡淡的奇異感覺。

“原來相國占星看相的本事是跟你娘親學的,嗯,令堂的才學讓人不能小視。朕也是,從小時常被父皇訓斥責罰,母後想當心疼,但她從來都是只令人送來膳食給被罰抄寫經文的朕,從來沒有向父皇請求減輕處罰。每次父皇給五弟找了什麽師傅,母後定會懇求父皇也讓朕一同前往學習。”

欒天策喃喃說著,同樣也陷在了回憶之中,眼神變得越來越朦朧,末了又自嘲般笑了笑。

“若父皇早已決定將皇位傳給誰,母後懇不懇求,他都會讓朕與五弟一同求學。外人看來是朕沾了五弟的光,其實父皇打算栽培的人是朕吧?哼,他老人家的心思當真難以揣摩!”

“這就是先皇的高明之處。他選擇皇上,不僅是因為皇上乃最合適的繼位人選,也因臣當年救了皇上。先皇希望臣對皇上有愛護之心,能待陛下格外不同,希望臣能盡忠盡責,報效聖恩。”

名憂塵說到這裏,眸光微帶苦澀,似是對天都先皇的算計感到無可奈何,但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隨即變得幽暗。

“不過先皇也是這世上第一個對臣說,不需要為他做什麽的人。一直以來,臣耳中聽到的,都是必須學有所長、對得住名家的列祖列宗、一定要為國君效忠效力的話,但先皇沒有那麽待臣,他對臣說了相反的話,從不在臣面前擺帝王的威儀卻讓人心折。在他身上,臣學到了很多。”

說到最後,名憂塵溫和的語聲漸歇,目光變得柔軟,帶著些難以描述的懷念與惆悵,他怔怔出神,讓人莫名體會到傷感。

原本握著名憂塵手的欒天策突然發力,將陷在思緒之中的人撲倒。

名憂塵粹不及防,頭顱一陣暈眩,他禁不住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發現欒天策怒瞪雙眼,壓在他身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貼著,四目相視,似乎他們之間連一片樹葉也插不進去。

“你是不是又想到父皇了!朕不許你想他,不許你提到他!你以為朕不知道你是怎樣看父皇的嗎?你以為朕不知道父皇與你之間的那些事嗎?不錯,你們一直以禮相待,但那一晚、那一晚……”

欒天策大聲吼到這裏,似是不願再回想,他氣憤地低頭,咬住名憂塵微微張啟、準備說話的嘴唇,越咬越用力,跟著蠻橫地抵進舌頭,胡亂搜尋身下人的唇舌。

名憂塵深感惱怒,不僅是欒天策酒後的粗暴失儀,還因皇帝用不堪的語氣提到他與先帝獨處的那一晚。他舉掌重重擊在欒天策後背,但被酒意和怒氣牽制的皇帝根本沒有反應,自然也沒有移動分毫。

“不許想他、不許提他、不許你再念著他!”

欒天策仿佛沒有察覺到名憂塵的不快與抗拒,他怒氣沖沖地說著,每說一句,便低頭狠狠再咬名憂塵的雙唇一口。

慢慢的,這些蠻不講理的話聲變得微弱,欒天策的動作也變得輕柔;啃噬化為親吻,逐一印遍了名憂塵整張臉頰的每一個角落。

“答應我,不許再想他,憂塵……好不好,憂塵。”

欒天策無意識般喃喃催促,他同樣說一句便印下一吻,力度溫柔,好似落雪墜花,雙手卻使勁搖著名憂塵的肩膀,朦朧的眼光也在此刻突然變得灼亮,神情中微微帶著些強硬霸道,又像是撒嬌耍賴般充滿了委屈與期盼。

皇帝不知不覺叫出懷中人的名字也不再自稱朕,語氣變得極為自然,沒有思考做作與猶豫,好像這便是他認為面對名憂塵之時最親切和合體的自稱。

“唔……”名憂塵不經意發出一聲淺淺的呻吟。

最應該勃發的怒氣被莫名其妙的心軟覆滅,他忽然有一種不想面對欒天策、也不願看著這個小他四歲的男人那雙充滿了渴求的眼睛,以及對方嘴中吐出的,帶有濃濃酒香的滾燙氣息。

“皇上,你、醉了。”有些艱難地吐出這句話,名憂塵這次落下的一掌,力道變輕了些,他移開了與皇帝對視的雙眼,“這樣的事本不該再發生,皇上應依禮擇妃,將雨露恩賜給後宮各院,讓她們其中之一及早為天都產下太子。”

“朕沒醉!朕清醒的緊!朕就知道你又會說這樣的話!每月來這裏三晚,你有哪一次沒有說過?你有哪一次真正默許朕親近?明明朕已經相當努力了,只要那群女人中有誰可以為朕生下皇兒,朕就可以不必每一晚都必須泡在她們那裏了!”

欒天策猛然擡起頭,微微晃了晃,又定定神恨恨地說道:“可惜她們不是沒有動靜就是懷上龍種之後流掉,你讓朕怎麽辦?”

名憂塵輕輕皺眉,他臉色仍然保持溫和鎮靜,但已表示出不喜聽到這樣的言論。

“臣請皇上慎言。天都後宮的女子也是皇上的子民,她們愛慕聖君、賢良淑德,不應僅僅被皇上視為生育工具。依臣之見,皇上應早早立後。太後那邊,莫非還沒有確定?”

“朕不立後!”

聽欒天策負氣吼出這句話,名憂塵搖頭苦笑,看來皇帝真的醉的不輕,這個時候又說胡話?擡眸見欒天策再逼近了一點,口中的酒氣更濃,名憂塵心中正想著如何規勸,壓在他身上的皇帝又開口了。

“若你是女子,朕一定立你為後並遣散六院,只留中宮!”

“皇上,你這是酒後醉話,臣聽過就算了,日後某要再言。”名憂塵心中微震,繼而對皇帝將他比成以身事君的女子著惱。

“朕說過朕沒醉!你不是女子,朕日後也可立你為後!朕是一國之君,想幹什麽,那些大臣和天下人還管得了嗎?”

說到這裏,欒天策甚是開心,他努力睜大眼睛,無意識地咧嘴笑著,看向名憂塵,沒有在意對方微慍的目光。

跟著皇帝重重皺起眉頭,似乎非常費力地觀察名憂塵的反應,申請顯得既興奮又無辜,似在怪罪名憂塵聽了這些肺腑之言,為什麽不像他那般高興。

有些被這樣的欒天策嘔到的感覺,名憂塵第一次覺得小皇帝讓他頭疼。正當他轉動思緒,尋思如何擺脫對方醉意滋擾之時,欒天策帶著醇厚酒香的嘴唇再次壓下,用與之前的霸道蠻橫全然相反的溫柔體貼,緩緩親吻他的唇角。

皇帝的舌頭在名憂塵失神的那瞬間頂了進去,極盡糾纏,手掌也不自覺用力將抓住的人捏得更緊。

這或許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算得上是正式的親吻,和以前的報覆與胡鬧不同,僅僅是四唇相接就讓人覺得他們會被對方的氣息灼傷。

等這半強迫、半取巧,還帶著半溫存的深深一吻結束之後,榻上的兩人都微微喘息,同時離奇感到些纏綿溫存的味道,只是片刻之後欒天策心神動蕩,名憂塵卻微微覺惱恨。

“憂塵,憂塵,憂塵。”欒天策灼亮的眼睛變得迷蒙,似是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但仍柔聲喚著名憂塵。

皇帝發燙的唇慢慢落到身下人的頸間,雙手順著下滑,探進相國的衣內熱情胡亂的摸索,又急著去解對方的衣帶,口中柔聲央道:“看著朕,你要知道,此刻是朕在這般對你。”

“不行。”名憂塵輕聲喝斥,他這段時日能勉強容忍欒天策親密靠近,沒有與皇帝翻臉已是不易,根本沒有相國再和對方交合。

然而這一次卻似乎和上回不同,屈辱的感覺消失無形,憤怒也變成氣惱,更多的卻是不甘與不妥。

名憂塵感到矛盾,他從來不會強迫自己做不願接受的事,小皇帝對他抱有情欲,在他看來是荒誕可笑也是不可相信的,但他又為何不能幹脆做一些逆君之事?

“皇上,再不放手,休怪臣無禮了!”

名憂塵咬牙做出最後的警告,欒天策卻置若罔聞,他一手牢牢圈住名憂塵似在昭示占有權,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快速順著名憂塵堅韌結實的腰部滑下,撫過一大片細膩柔軟的肌膚,準確無誤地直接來到身下人雙腿之間,握住了那一脈溫暖,用力搓揉。

“好好記得,眼下抱你的人,是朕!”

明明皇帝眼中燃著讓人感到無奈的嫉火、明明這是一句霸道無禮的話,但欒天策此刻說出來卻顯得無比溫存,就與他隔著衣衫印在名憂塵身上的輕吻般柔軟。

名憂塵心中微震,他張了張口卻發現他居然無法在這時說出話。第一次有些狼狽地伸手推拒欒天策的侵占,就算是上一次的強迫也沒有讓他如此無措,名憂塵有些暗責他的失常,手掌不再遲疑,再次重重拍了下去。

沒等名憂塵推開欒天策,他突覺胸口一沈,卻是之前還興致勃發的皇帝如今閉目倒趴在他身上睡著了;不久之後,輕微的鼾聲響起。

啼笑皆非地看著窩在他胸口正中的那頭濃密黑發,名憂塵心中的惱怒稍斂,他吸氣定神,艱難移手理了理之前被皇帝摟得淩亂的衣衫,沈聲令人進來將榻上擺放酒菜的案幾撤走。

進來的人自然是孤燈和沈夜,他們低著頭將案幾撤走,再為塌中的兩人遮上薄被,整個過程中沒有看堂皇趴在自己主子身上呼呼大睡的皇帝一眼,好像掖鴻宮中只有名憂塵一個人。

一切恢覆寂靜,名憂塵聽著欒天策越來越有規律的吐息聲,微煩的思緒慢慢歸於寧靜,他擡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之前沒有拍下去的兩只手輕輕環住欒天策的頭與肩,漸漸閉上了眼。

次日醒來,欒天策神采奕奕,名憂塵卻因多飲了幾杯酒,頭痛得厲害。欒天策令禦醫送來醒酒湯,親自端了湯藥,先嘗了一口再慢慢餵名憂塵服下。

“皇上居然為臣試藥,難道不怕有人在藥中下毒嗎?”名憂塵淡淡看向皇帝,“我若死了,皇上豈不能真正親政?”

“笑話!朕要的東西會親手奪取,不勞而獲雖然輕松,但朕不稀罕!之前不是說好的嗎?總有一天,朕會讓相國心甘情願承認朕的實力,堂堂正正君臨天下!”欒天策沈聲說道。

名憂塵見皇帝目光堅決,語氣不可動搖,他半閉雙目的微弱嘲諷與疑慮方才慢慢消了。

“而且……”

“而且?”

欒天策莫名其妙說出兩個字便停口不言,名憂塵也神差鬼使般接口追問,他們此時的默契非常不錯,因而各自微微楞了一下。

“而且朕還要相國一直陪伴左右,助朕定國安邦……暖榻溫床。”說到最後四個字,欒天策話中的豪情與凝重變成了調笑與親密。

“皇上又說胡話了。”名憂塵垂眸輕斥道:“臣與天子同為男體,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行那有違倫常之事?”

“為什麽不能?”

“自古君臣有別,當遵男女陰陽之道。”

“那相國與先皇又是如何?”欒天策聽名憂塵再三推辭,想到他的真心竟然換回毫不在意與冷漠疏離,激怒之下口不擇言。話說出口之後,皇帝暗暗後悔,他知自己並非沈不住氣,可惜面對名憂塵之時總是難以收放自如。

名憂塵這次聽到欒天策的氣話卻沒有變了臉色,他默默擡眸看向停口不語的皇帝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眼中泛起疲乏與倦意。

“就算臣與皇上心中都沒有猜忌與隔閡,臣也沒有動過常伴聖駕的念頭。因為,天都沒有適合兩名男子相知共存的天地。”

“由朕來創造!”名憂塵淡漠的語聲剛落,欒天策突然大聲喝道,他口氣堅定森然,沒有猶豫退縮,倒讓之前心境淡淡、說著敷衍話的名憂塵怔住了。

欒天策卻突然笑了,他的眼裏沒有玩鬧之色,目光直逼名憂塵恬靜的臉龐,一字一句再開了口。

“你想要的天,你想要的地,朕日後都會給你造出來!你只需不再逃避,公平地看待朕罷了。”

名憂塵聞言心中大震,不覺擰起了眉頭,他的臉色與眼神卻不亂,默默擡頭迎接皇帝執著不悔的深沈目光,平靜如昔,竟是瞧不出有半分動搖。

“朕對你,絕不放手!”

信誓旦旦地留下這句話,欒天策深深看了若有所思的名憂塵一眼,轉身離去了。

跪地送走了皇帝,孤燈和沈夜不約而同望向欒天策離開的殿門,怔怔出神。

“你們兩個,是不是奇怪皇帝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奴婢以前只道陛下怨恨大人,但適才皇上對大人體恤有加,真是情深義重。”

“如果我死了,皇帝沒有奪回實權,我家裏的人說不定會生出事端,到時反而得不償失了;再加上目前邦交由我周旋,若我出了什麽事,難保那些居心叵測的鄰國會舉兵來犯。”

名憂塵說到這裏,淡淡笑道:“皇上精明得緊,他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厲害關系,所以他這會兒當然不願我死。”

看著名憂塵神色如常地說出這些話,想到欒天策平時對他表現出的親昵與暧昧,沈夜和孤燈都打了幾個寒顫,深愧他們在宮闈多年,目光和想法竟然如此淺薄。

這一日的早朝,名憂塵沒有上朝輔政,群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揣摩之下,人人都明白此時聰明的做法是保持緘默,但有兩件事危機天都的事讓兵部侍郎不敢不奏。

猶豫再三,滿頭冷汗的兵部侍郎還是在名家人及其門生的註視下沈聲開口,向天子稟報涼國女王突率大軍壓至邊境,還有最近在京都流傳的,有關南方異族大王欲起兵造反的傳言。

“南王造反?”端坐在龍椅正中的欒天策先是皺眉,繼而笑道:“相國擅用人才,他不會派無用之人鎮守南方,既然朝廷還沒有收到南王叛逆的軍報,想必只是流傳。你傳朕的口語,讓鎮南大將軍嚴加堤防,謹防別有用心之人趁機作亂。其它事宜,等相國病體痊愈之後再說。”

名家的人聽到皇帝如此安排均覺臉上有光,因而毫無異議。

“臣遵旨。”

“至於涼國的女王突率大軍壓進,出師的名義是什麽?”欒天策問道。

“涼國女王送來一封國書,指名讓相國親自過目,其它人等不得翻閱,所以臣等也不知她發兵逼境的原因。”兵部侍郎額角的冷汗更多了。世人皆知天都的實權落在誰手中,但像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釁還是第一次發生。

欒天策這回連眉頭也沒有皺了,他笑了笑,轉頭看了立在他身側的杜成憬一眼。這名老太監立刻讓人將這封誰也不能打開的國書送到掖鴻宮去了。

“既然涼國女王有要事與相國相商,朕要讓他實時知曉對方的意圖,才能早日定下退兵之策。對了,右營幾名前鋒將軍跟隨在相國左右,你們退朝後去他那裏請安問好,順便和相國商量這件事。”

“臣等謹遵聖意。”名家那幾名手握部分兵權的將領見天子如此知情識趣,心中更感大慰,齊齊躬身領旨。

“散了吧。”欒天策看似隨意地擺了擺手,杜成憬連忙高叫退朝,在百官的跪拜中跟著皇帝大步流星離開了朝堂。

欒天策偏頭睨了這名新收在身邊的內侍,眼中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來,你很擔心相國的病情。”

“那是因為老奴知道陛下目前還不願見到相國大人駕鶴西去,所以才對他的病情格外上心。”杜成憬說到這幾句話時壓低了聲音,只讓欒天策一個人聽見。

欒天策終於停步,回頭打量低眸垂臉,神色不變的老內侍,緩緩說道:“難怪先帝在世時喜歡讓你這個老奴才伺候,你倒是有幾分眼裏。”

“陛下的誇讚讓老奴臉紅了。”杜成憬恭恭敬敬地說道,他的語氣中並無得色。

“你跟著先帝多年,在他老人家龍馭賓天之後又主動奏請受陵,這片忠心確實可嘉。”

欒天策見說到先皇時,這老太監眼中掠過一絲懷念,當即笑著又發話了,“朕就是看你有幾分忠君愛國之心才特意將你從皇陵調來,讓你伴駕。如今伺候過先帝和朕的你倒是說說,你認為朕與先帝有何不同?”

杜成憬臉色微凜,沈默片刻後還是在欒天策恕其無罪的催促目光下開了口。

“先帝與陛下都是真龍天子,雄姿英發、勵精圖治,令百官和萬民臣服,只不過如今的陛下面臨一個比較尷尬的局勢,這是先帝沒有遇到的問題。

“恕老奴放肆,老奴認為這不是陛下無能,而是時局已是這般摸樣,陛下以孤身投於此中,處處受制,暫時沒有先帝揮舞江山、豪情萬丈的灑脫。”

“快打住吧。你這油嘴滑舌的老太監,話匣子打開倒是說得多,不過只是些好聽的廢話。”欒天策說到這裏,眼中笑意斂去,突然問道:“你以前深得先帝寵信,寸步不離他老人家左右,自然知道很多事了?”

“陛下想知道什麽,老奴知無不言。”杜成憬躬身說道。

“朕原以為你會推諉,說有些事並不知情……就像那一晚,名相國單獨奉詔伴駕,先帝只讓你留守宮門,替他們向宮婢和禦醫傳話,朕實在是對先帝如此信任你感到相當好奇。”

“倘若陛下想知道那一晚發生的事,老奴不會隱藏半句。”

欒天策聽到這樣的回答,哼了一聲,拂袖轉身繼續邁步。他知道杜成憬這個聰明的老內侍瞧出他沒有那麽無聊,向一名卑微的奴才探聽朝政大權以外的事。

“你若真應朕之所願,豈非背離了忠於先帝的誓言?”欒天策走出禦花園,不輕不重地又放下話。

“老奴忠於天都的皇帝陛下,對先帝是尊敬懷念,對陛下自然也忠誠無二。”杜成憬說道,這句肉麻的剖白從他嘴裏說出來,竟然沒有讓人覺得做作。

欒天策知道,眼前這個在先帝去世後就提請受陵的老太監無子無女,早已看破生死與榮辱,對方沒有必要刻意阿諛奉承。所以他隨意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去準備一下,朕要出宮去楚王府。”

“是。”杜成憬勾著背應了一聲,退下去調動護駕的人手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