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故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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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cophagus:石棺,覆數形式:sarcophagi。確實是不常用到的單詞,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記得 hhh

周四,一場春雨悄無聲息地降落在鷺江市。

雨並不大,絲絲縷縷,細細密密,如針尖如牛毛,被風一吹,斜斜地織出一片水霧。

寧織走進青南藝術中心策展部,收了傘,和同事們打了招呼,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天氣的原因,大家看上去都有些無精打采,只有文夢初,輕快地跳過來,甜甜地叫了聲 “師兄”,整個人元氣十足:“我來報到啦!”

寧織手上的攝影展,根據投資人的要求,需要在滄市、鷺江、漁州各辦一場,祝薇雲擔心工作量太大,寧織忙不過來,所以把文夢初和喬嚴這兩個實習生派來給他幫忙,今天是他們這個小團隊第一次開會。

獨立策展機會難得,祝薇雲隨手把活分給寧織,同事們倒也沒有異議。一來寧織專業能力過硬,二來只是個小項目,比不上之前的達達主義作品展,再加上寧織的背景擺在那,祝薇雲年輕的時候受過寧冉章的照拂,現在想要投桃報李,也是人之常情。

他們開著會,其他同事偶爾插嘴,提些想法和建議,寧織全都虛心記下。陶珊在鍵盤上敲了一陣,搜索攝影師的簡歷,面對蹦出來的照片,很誇張地 “哇” 了一聲,捂著心口說:“這也太帥了吧!”

坐她旁邊的溫思灼探過頭,習慣性地準備發出嘲諷,結果被屏幕裏的美貌震住,過了幾秒,很不情願地點評:“還可以。” 又說,“一個男的打什麽耳釘啊,妖裏妖氣的。”

寧織笑笑,他接到項目的第一時間就查了資料,自然知道這位叫作簡青黎的攝影師容貌出眾,這會大家都在驚艷,他倒是挺平靜。

隔著幾臺電腦,陶珊沖寧織打手勢:“他來公司的時候,你叫我一下啊!我想看真人!”

“行,” 寧織說,“那你幫我聯系畫廊去。”

陶珊垮著臉:“那算了,我手頭還有活呢。”

笑鬧過後,大家相繼投入工作。寧織打開文檔,認真完善項目計劃的草稿,準備兩天內交給簡青黎過目。等展覽的日期、主題、作品定下了,再去聯系畫廊和私人藝術機構。

他們青南集團旗下倒是有幾個畫廊,但場館都在郊區,而且日程排到半年後了,與客戶的要求相沖突,只能臨時租地方。目前寧織鎖定了城裏的幾家,交代喬嚴和文夢初過兩天去實地考察。

臨近午休時,幾個同事張羅著訂外賣,問寧織要不要帶一份。

“我去外面吃吧……” 寧織甩了甩肩膀,從電腦前起身,他的工位正對著一扇窗戶,此刻玻璃上映出一條條流淌的水漬,他又坐回去,嘀咕道:“還在下雨啊?”

“天氣預報說要下到晚上呢,” 陶珊在美團上挑餐廳,“那你點嗎?”

“幫我隨便帶一份快餐吧。”

雨始終不停,寧織平時有去公司院子散步的習慣,今天也懶得動彈了,窩在椅子裏打游戲,同時不忘豎起一只耳朵聽大家八卦喬嚴和文夢初的 “約會”。

“小喬,最後請我們夢初去哪兒吃的飯啊?” 是溫思灼在調侃。

喬嚴靦腆地說:“望西路那家茶餐廳。”

一陣善意的起哄立刻響了起來,陶珊說:“大出血啊!”

文夢初揪著發梢,笑眼微彎,嘴上卻不饒人:“什麽呀,最便宜的套餐!”

她剛滿十八歲,感情純粹得猶如冰雪,喜歡就是喜歡,從不遮遮掩掩。可惜喬嚴是塊木頭,所有人都在拿他們打趣,他卻不開竅,文夢初有點因愛生恨的意思,有時候忍不住刁難他。

喬嚴果然臉紅了,低聲解釋自己沒有多少工資,下個月發了之後再請文夢初。文夢初撇撇嘴,錢對於她來說就是小事一樁:“算啦,下次我請你吧!”

大家又笑,寧織掃了一眼,看到喬嚴黯然地低下頭,手指反覆摳著桌上一本黑皮筆記本,解圍道:“分什麽便宜的貴的,都是心意。我初中的時候,還有個女生給我折了一罐子星星呢,把我感動得一塌糊塗。”

“真的假的?”

他立刻成了全場目光的焦點,溫思灼擠眉弄眼地:“答應了嗎?”

“差點,” 寧織遺憾地嘆氣,“可惜我喜歡男的啊。”

“切——” 大家噓了他一回,多半是沒信這個故事。正鬧著,外賣小哥到了,陶珊麻利地分了飯,同事們插上耳機,各自去看新聞或者電視劇。

寧織之前一心二用,游戲角色已經被擊殺了,他退出來,拆了包裝盒準備吃飯,無意間看到窗外一棵海棠樹,三米多高,枝椏隨意地舒展著,花開得又密又多,在細雨中輕輕顫動,如同一片粉紅色的游雲,很美。

他拉開窗戶,拿起手機拍了張照,沒有修,隨手發在微博上。幾分鐘後,微博收到了十幾條評論,而點讚那邊因為關掉了提醒,只顯示一個小紅點。

寧織嚼著快餐裏沒放夠油口感很硬的紅燒茄子,屈起手指戳了一下屏幕,本想回覆評論的,卻按到了點讚。

名單展開,最近點讚的用戶頭像是三只小狐獴,可愛又滑稽,寧織咽下茄子,笑了笑,這才看到對方的名字:sarcophagi。

這是個非常生僻的單詞,但很巧的,寧織知道它的含義。兩年前,在他還寫公眾號文章的時候,他就有一位叫作 sarcophagi 的忠實讀者。或許用忠實讀者來概括不太準確,因為 sarcophagi 從不評論,但是每篇都會打賞,好像沒什麽話想對寧織說,但又想讓他註意到自己一樣。

公眾號停更以後,這位珍貴的讀者失去了蹤跡,兩年後的今天,又如此突兀地出現。寧織看著那行字母,突然產生了一種故友重逢的唏噓感,雖然他們素未謀面、並不相識。

他抱著窺探的心思摸進對方主頁,結果發現 sarcophagi 非常不活躍,只偶爾發些城市的風景照片,有雪天的屋頂、霧氣中的霓虹招牌、夜幕下的山峰輪廓。正在翻動態,江懺的消息進來了,寧織連忙點了個關註,然後退出微博。

江懺發的是個微信名片,就是之前聯系過的精神科醫生。寧織感激地道謝,江懺回了句不客氣,口吻很是雲淡風輕。

寧織繼續吃飯,放棄了寡淡的茄子,對著魚香肉絲挑挑揀揀,手機屏幕微微一暗,他碰了一下防止鎖屏,可是亮起來的界面裏並沒有彈出新消息。

寧織斜眼看了一會,拿起手機打字:“你在幹什麽?”

江懺說:“吃飯。”

“外賣?”

“嗯。”

“我也是。” 寧織拍了一張快餐的照片發過去。

可能是因為剛才遇到了 sarcophagi,寧織心情不錯,樂顛顛地說著廢話。

江懺很快也發來一張午飯照片,寧織放大一看,頓時不平衡了。同是外賣,江懺的菜色就那麽精致,杯盤碗碟擺了好多,跟皇帝用膳似的。

“吃得真好,” 他酸溜溜地說,“也不怕長胖。”

江懺覺得冤枉,午飯是助理訂的,又不是他要故意講排場。他把理由一講,寧織更憤慨了:“還有助理可用,萬惡的資本家!”

江懺無奈:“你不是也有?”

他指的是祝薇雲派給寧織的兩個實習生,前幾天閑聊時,寧織隨口提過。

“那是集團董事長的千金大小姐和未來女婿好吧,我才不敢使喚呢!”

“好可憐。” 江懺不自覺地對著手機微笑,“我請你吃。”

寧織配合地發了個 “嗷嗚” 的表情包過去,表示“在吃了”,然後又打字:“謝謝老板”。

發送完畢後,他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猛喝了一口飲料。

耳朵還是很燙,冰紅茶並沒有起到降溫作用。寧織有點害臊地琢磨,都說談戀愛讓人降智,怎麽跟炮友聊個天也有類似的癥狀?這不正常。

雨足足下了一整天。

下午四點多,同事們心不在焉起來,交頭接耳說閑話的聲音多了,還有人走到窗前查看雨勢,沒帶傘的抱怨著待會怎麽回家,有家室的想提前溜去接孩子。陶珊趴在辦公桌上,虛弱地哀嘆:“餓了……”

熱茶和糕點就是這個時候送到的。送餐員是一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不像是職業外賣員,穿著白襯衫和灰色馬甲,彬彬有禮地詢問 “策展一組的同事坐在哪裏”,找到位置後,一件件把奶茶、果茶、咖啡和甜點取了出來。

“哇,誰給我們點的,” 大家都很雀躍,陶珊探頭朝祝薇雲的辦公室看,“祝姐嗎?她今天沒在公司呀。”

送餐員笑道:“是一位寧織先生。”

“我……” 寧織懵懵的,還沒搞清楚狀況,大家的驚呼和感謝就蜂擁而來,他不知該怎麽辦,只好傻笑著糊弄過去。

熱熱鬧鬧地,熱飲和零食分完了,寧織叼著奶咖的吸管躲到茶水間,給江懺發消息:“你訂的下午茶?”

“嗯。” 江懺回得很快,估計也在摸魚:“你中午不是沒吃飽嗎?”

寧織的呼吸微微停滯,既焦躁又喜悅,這種覆雜的心情就像意外撿到了一件稀世珍寶,處理起來很棘手,但擁有的感覺那麽美好。

他斟酌良久,回了兩個字:“謝謝。”

整日的陰雨過後,鷺江市終於放晴了。

周五的天氣雖然稱不上艷陽高照,但也和煦溫柔,青南藝術中心的海棠樹掉了些花朵,長出些綠葉。寧織一鼓作氣寫完了項目計劃書,請祝薇雲看過之後便發給了簡青黎。隨後又聯系了江懺介紹的胡醫生,確定了對方來家裏診治的時間。下班回家,他特意繞了段路,在小街買了一個烤紅薯。外婆還在的時候說過,他母親喜歡吃這個,現在鄭秋代生病了又不肯去醫院,寧織便想盡辦法讓她高興。

推開門,客廳裏一片昏黃,水晶吊燈沒開,只有一圈窄窄的燈帶亮著,鄭秋代靠在沙發上,陷入了難得的、短暫的睡眠。寧織盡量放輕手腳,小心翼翼地給她蓋毯子,但鄭秋代還是立刻醒了,揉著幹澀的眼睛坐起來,問他吃過飯沒有。

母子倆把烤紅薯分了,鄭秋代吃得很慢,把紅薯掰成一縷一縷的,吃糖一樣抿在嘴裏,看寧織的眼神裏有淺淺的笑意。

自從因為去不去醫院發生爭執,他們之間的氣氛始終有些僵硬,幸運的是,一個烤紅薯就足以化解。

看到鄭秋代比前幾天多喝了一勺粥,寧織信心大漲,繃了好幾天的神經也隨之松弛。晚上,他洗了個熱水澡,和江懺拌了幾句嘴,充滿期待地入睡了——夢裏他母親容光煥發地拉著小提琴,他父親在畫布前打量未完成的作品,江懺站在他正前方,仰著頭對他笑,而他呢,坐在過山車上,轟隆隆地俯沖下去,像一支離弦的箭。

寧織做著小孩子才會做的那種征戰游樂場的美夢,完全不知道他一睜眼,會看到什麽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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