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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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與君長相守,共白頭,你可願?

慕長雲此時只覺腦內轟鳴作響,一時竟不知身處何地。

柳棲雁這話什麽意思?慕長雲心中有些茫然。長相守,共白頭,這分明是情愛之語。可世間情愛,不應是男女之間的麽?

上一世,他在那江昊陽的後院圍觀了無數鶯鶯燕燕,為情爭鋒,為愛呷醋,他便以為世間情愛之事便是如此,皆為男女間愛恨癡纏,或求而不得,或得而不惜。可柳棲雁與自己皆是男子,他所言,又是何為?

慕長雲心知自己與這人越發親近,卻也只當是好友之情,或許多幾分兄弟之情,但情愛之事?

忍不住擡眸向面前這人望去。

此時這人依舊眉目含笑,卻似乎多了幾分忐忑之色,凝視自己的眼神在月色下顯得益發深邃難辨,卻再次讓他有了心跳失序的感覺。

只是此人素愛玩笑,總一副世間萬事皆不過心的樣子,如今他突然對自己說這話,又有幾分是真?幾分玩鬧?

“棲雁兄你——”

不待慕長雲將話說完,柳棲雁便飛快打斷他,道:“在下不求長雲立刻回覆,只是在下所言句句肺腑,還望長雲放在心上,如今夜色已深,咱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然後不等慕長雲反應,便架著人回了院子。

慕長雲只覺被這人碰觸後,本就心緒紛亂的自己更是變得渾渾噩噩的,腦海裏只來來去去回蕩著那“句句肺腑”,而後再清醒過來時,竟已獨自坐在屋中,不禁有些驚疑,自己對這柳棲雁,究竟是什麽心思!

之後他躺在床上,前後思索著這一世,自兩人相識以來,點點滴滴的相處經過。

最初這人分明只是覺得他很有趣吧?

玩笑也罷,結盟也罷,自己出於信任,也沒有將這人的種種作為太過放在心上,只與他淡然相處。

是什麽時候開始,兩人的關系就變了呢?

他好像有些記不清,想著想著,本以為會睡不著,卻漸漸陷入了夢裏。

只是夢無好夢,翻來覆去的依舊是那個攪亂他心池的家夥。

一時是這人逆著光坐在窗臺上笑得漫不經心,一時是這人挽著袖子在竈臺前沖自己笑得得意歡快,一時是上一世這人滿臉嘲弄對江昊陽冷笑諷刺,一時是這人在雪山上與自己過招後笑得酣暢淋漓,一時是上一世這人一身血衣仰天長笑力戰而死,一時是這人月華之下披血二來,得知自己無事後那放松輕笑。

來來去去,不同的笑臉,卻都是同一個人。

左右為難!他不願就此與這人遠離,卻又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感情,當真是進不得,退不得。

這讓慕長雲倍感煩躁,第二天一早起來的時候,只覺頭痛欲裂,滿心疲憊。

另一邊廂,柳棲雁卻是睡了個好覺。

原本他話一出口,是有些後悔的。哪怕先前已覺得慕長雲對自己也有些不同,卻也明白這人怕只是將自己當做親近好友,全無旖念。

因此不等對方拒絕之言出口,他便急慌慌地把話打斷,只希望這人能多些時間慢慢想,自己也能多些時間慢慢追。

待到躺早床上反覆思索後,心緒反而平靜了下來。

話既已出口,木既已成舟,他便也豁出去了。橫豎心系之人是個遲鈍貨,若自己不先將心意表明,只怕等到那人妹妹全嫁了,結婚生子了,也不會明白自己的情意,而只將兩人之間的關系當做好友兄弟罷了。

如今捅破了這層紙,自己之後追求起人來反而能光明正大了。而這人原本心中待自己就有所不同,將來也必定能漸漸為他打動。

這麽一想,自己其實真是機智!

柳棲雁忍不住又洋洋得意起來,而後帶著這份得意,漸漸沈入睡夢。

夢中慕長雲與他兩心相惜,情定今生,天長地久,白首為伴,簡直不能更美好。

早上醒來時,他還唇邊帶笑,滿心歡喜,只願能美夢成真,便可圓滿啦!

於是,剛走出門,一身黑氣的慕長雲,見到的便是春風滿面的柳棲雁。

“你隨我去練劍!”慕長雲覺得自己有點手癢。這人害他一夜難眠,自己卻這般心安理得——不能忍。

且不論慕長雲如何盤算著要將人修理一番,真正提劍而上時,他卻漸漸壓下了雜亂的心思,只是在與柳棲雁的過招中,將昨夜對戰的各種體悟,融入了進去。柳棲雁立刻發現,這人的招式變得更為靈活多變,且對應時,偶爾會有些詭異的後手,不過是一次與人生死相搏,實在是讓人驚訝。

“長雲的劍術更為精進了。”

慕長雲收劍入鞘,並不答話。在想明白之前,他不是很想理會這人。

柳棲雁也不欲逼迫他,繼續與這人同進同出,兩人間的相處似乎恢覆了之前相伴而行的樣子。

只是每每柳棲雁有意親近些的時候,慕長雲都會尷尬躲閃,主動開口更是變得少之又少。

不過是一晚之隔,面前這人就突然變成了一塊怎麽都捂不化的堅冰。這種無聲的拒絕,甚至比直接開口更為傷人。

自己之前果然想得太樂觀了!

對此柳棲雁唯有苦笑,現如今兩人能和睦相處的時間,似乎只剩下清晨練劍的時刻,那時的慕長雲會心無旁騖,會與自己認真對招切磋,會平心靜氣地與他探討武學。

至於那些時不時會出現襲擊的殺手,最近卻是越來越少了,一方面有王淩飛知曉了心上人受襲之事,王家出面,官宦世家的名頭鎮壓了一些蠢蠢欲動的鼠輩,而道上之人也在幾波襲擊均失敗後,明白了這慕家實為硬茬子,人命買賣,並不好做。

倒是讓柳棲雁暗暗可惜,少了許多表現的機會。

這日裏,距離小妹的婚期還剩半月不到,慕家眾人個個忙的腳不沾地,為自家小姐嫁人之事做準備。

慕長雲卻收到了一張拜帖,來自江昊陽。

帖上並無多說,只言將在一日後領家人登門拜訪。慕長雲心下有些奇怪,不知此人所為何事。

要說小妹的婚禮,慕王兩家都沒有給江昊陽發請帖。王家與這人毫無瓜葛,慕家在這人名下的產業做了那落井下石之事後,雖沒有報覆回去,卻也早斷了交情。

不過既然人要來,慕長雲也無需避而不見。無論好壞,他總不會怕了他。

一日後,江昊陽準時來訪,還帶著路菲菲。

“江公子此來,不知所為何事?”

慕長雲的態度比之前更為冷淡,但江昊陽卻已無心怪罪。

之前他在進入雪山時,將自己掙下的那些許家業暫時托給了路菲菲看管。本以為不過幾日,當不會有什麽問題,誰料想當他興高采烈地為宋言芝采來靈藥後,收獲的卻是對方幽怨哀愁的眼神。

他正對此不明所以,收回各種賬冊後卻又發現了路菲菲管著自家的鋪子,在慕家有難時做些了渾水摸魚之事,當時便覺不妥。而後又在遇到宋家仆役時,被冷嘲熱諷說,她家小姐身份貴重,斷不會給他當妾與人爭風吃醋。

他才終於有點明白,應是自己不在時,路菲菲對宋家小姐說過什麽。

江昊陽知道自己心裏確實對宋言芝有些想法。家世是宋家嫡女,性格又溫柔大方,樣貌更是萬分出眾,在江湖中如女神般被無數年輕少俠追捧,而向來風流多情的他,自然對此女頗為動心。但此時的江昊陽不比前世那般風光,得了慕家換來的大筆財物而身家豐厚,武功也尚未修煉大成,只勉強能算個高手,因此並無太多底氣,也從未明著對宋言芝展開過追求。

沒想到路菲菲如此敏感,自己一離開,便有了動作,加上她對慕家做出的事,只讓江昊陽搖頭嘆氣,畢竟是琴師出身的女子,見識不夠,太過小家子氣了。

若說對付宋言芝,是因為她心中太過在意自己,江昊陽並不計較這事,那麽對付慕家,即使心知路菲菲是急於為自己擴展家業,但於情於理,他們也不該這麽做。

於情,慕長雲對自己有恩,還幫助他救出過被抓走的路菲菲,就算他心裏不喜這人,但這般落井下石,難免得個恩將仇報的名頭;於理,慕家在千蒼根基深厚,豈是隨便就能被人整垮的,事情剛露出苗頭,就跑去摻和,等慕家緩過手來,要整治自己那些剛起步的產業,豈不是容易得很?

在與宋言芝依依惜別後,江昊陽便帶著路菲菲與段青青,一路趕回了千蒼。得知慕家將與王家聯姻時,他心中更加擔憂。多方考慮之下,才有了此次拜訪。

慕長雲這人性格雖然討人厭,但也算是心胸豁達之輩,曾多番出手幫助自己,加上慕家向來善名在外,自己只要去登門道歉,想來便能化解此事。

“慕公子,在下此來,特為登門道歉。”

“哦?”這倒是出乎了慕長雲的意料。

“此前家中女眷不懂事,在慕家遇事時非但沒有出手幫忙,反而有不義之舉,在下實在心中有愧,因此特地帶人,向慕公子致歉。”江昊陽表情十分誠懇,語氣也很真摯。

慕長雲卻是看向了他身後的路菲菲。

他一直知曉這路菲菲多半與謀害慕家的幕後之人有關,若此事是她所為,倒也說得過去。

而路菲菲,則是一臉愁怨。

她也明白自己之前所為確有不妥,但自家主人盯著,她總要有些作為,才能護著她千挑萬選的夫婿。可江昊陽並不明白她的苦心,反倒與那宋家小姐諸多暧昧,為了那女人還特地進雪山采藥,而雪山之行回來後,更是帶了個段青青在身邊!

而對於慕家之事,他也絲毫不肯維護自己,竟帶她來慕家道歉,讓自己在外人面前丟臉。

只是畢竟是自己一心托付的情郎,即使再委屈心酸,她還是願意繼續相信他的。

此時的路菲菲與上一世不同。上一世,她明知江昊陽已有妻室,卻為了主人的命令而接近誘惑江昊陽,以便查到更多慕家的底細。即使之後有了真情,她也不會對江昊陽的花心有太多反感,畢竟若不是他花心,自己的任務也完成不了。

而這一世,她卻是在一無所知時,對偶遇的江昊陽傾盡了愛情。而後她更是為了這份愛情,不惜把任務奪來的秘籍給了他,回頭自己向主人請罪,還極力為他向主人說了無數好話。她自覺付出了一切,換回的卻不是忠誠與愛護,心中失落簡直無法掩飾。

但愛了就愛了,她付出的太多太早,早已不懂後退,也無路可退。

“慕公子,奴此前無狀,特來向慕公子道歉,還望,還望慕公子原諒則個。”話未說完,清淚先流。此時矮身行禮的路菲菲,脆弱而淒美,只是慕長雲實在欣賞不來,倒是一邊的江昊陽,目露憐惜之色,心中回想起了二人相處時的美好。

“菲菲也是一心為了在下,才做出這般無理之事,還望慕公子大人大量,莫要計較。”

慕長雲對這兩人又開始膩歪感到十分不耐,他原本也懶得去收拾他們,如今“大人大量”的高帽子都戴上了,自然更是不想理會他們——說得那般動聽,實際上一點補救的行動也無,這道歉的誠意,也不過爾爾。

至於這路菲菲,用情倒是比上一世更深,想到上一世這兩人一個無恥一個花心,慕長雲突然就有點開心,如今他倆尚未成婚便住到了一起,這般下去,必成怨偶,讓他們相互折磨去吧。

“江公子放心,我慕家不會對江公子出手,原本在下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聞言,江昊陽不知是該放松還是該失落,放松的是自家不會有危險,失落的是自己人微言輕,竟完全不被人關註。嘆了口氣,想想自己如今剛剛起步而已,將來怎樣,又有誰知?便不再糾結此事。他甚至忘了註意,慕長雲只是說不會出手,卻半句沒有說原不原諒。

也或許,他本身就更關註前者吧。

“如此,多謝慕公子寬宏!在下與菲菲便不再多作叨擾,就此告辭。”

“江公子慢走,慕和,送客。”

等人走了,柳棲雁從後面走出,撇了撇嘴:“你對這人倒是一點兒不計較!”可怎麽對我就那麽斤斤計較呢,到現在都不理,真是讓人神傷!

慕長雲聞言有些啼笑皆非,江昊陽算哪根蔥,有什麽好多計較的?

而眼前這人——正因為越是看重,越是上心,才越是挑剔,越是要為難!

作者有話要說:柳棲雁:雲雲,你對別人好,不肯對我好,伐開心!

慕長雲:……所以呢?

咳,柳樓主這玉樹臨風的逗逼氣質,讓我說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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