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在霧之町這種旅店的夜晚是沒有人來泡溫泉的。

旅館的溫泉是在一間屋子裏，光潔的石板，細碎的鵝卵石鋪了一路。女浴湯與男浴湯因為屋子並不大而隔得並不遠。衣服放在溫泉邊，我光著身子一點一點踏入溫泉裏，散發著熱氣的水面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依稀可見水下鋪砌的石子光滑而突兀，溫泉水並不燙。

我木然地泡在熱水裏，大腦痙攣似的在抽痛。不自覺地手緊握成拳，我攤開手心，這雙手看起來光滑而細白，有小而細碎的傷疤，淺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個世界只有親人可以相信，也只有親人才能給予我活下去的動力。

親人這東西啊……

我輕籲了口氣，軟軟靠在水邊。

真讓人，惡心。

“嘩——”

溫泉裏突然傳來一聲劃水聲，我看去，一名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少女從水中冒出個頭。那是一張極其美麗的臉，嘴唇紅艷，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揚，左眼下綴著一顆妖嬈的黑痣。

少女劃著水游到了我身邊，如雪晶瑩的肌膚在熱氣的蒸騰下泛著動人的粉色，她從水中站起，姣好的曲線不斷滾落水珠，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被水沾在身上，寶石一樣的光澤。她俯下身，瞇起一雙眼睛打量我。

我沒理她，她卻將臉湊到我面前來，盯著我直看，左眼下那顆黑痣攝人心魂。

“嘖。”她輕蔑地笑了一聲，極其傲慢，“一個醜女。真是汙了我的眼睛。”

她直接光著身子走上水岸，厭惡一樣不願再看我一眼，那妙曼的身影帶著非凡的魔力。

……醜女？這在日本來說……是打招呼還是表示厭惡？

我有些奇怪，轉過頭去，對著她的背影微笑：“你好，我叫早川蛇。”

少女轉過頭來看我，揚起傲慢的下巴：“滾遠點，醜女。”

啊，多麽有趣而無知的少女。

泡完溫泉，換上一身單色浴服，我隨手抽了條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了女浴湯。

泡了那麽久，肚子也餓了起來。

想著我也走得快了些，正巧路過客廳，我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叫：“阿娜達，我要吃鵝肝和魚子醬。”

“我問你到底是誰！來我家裏想幹什麽？！”

後面說話的，是那位常常跪坐在玄關笑容滿面招呼客人的老婆婆，她的聲音有些尖銳的憤怒。

那名美麗的少女，是老頭養的小三？

看來今天晚上是有好戲看了。

我停在門口，一邊擦著頭發一邊依在門口聽他們的談話。

“芳子，你是怎麽了！”老頭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的不高興，但話鋒一轉，對著少女變得惡心而溫順，“富江，乖乖等著，我這就去給你買鵝肝和魚子醬。”

老頭咚咚咚的腳步聲朝著推門跑了過來，門一開，老頭看到我的時候驚得面容扭曲了一下，精短的白發也變得有些亂糟糟的，他尷尬笑道：“早川小姐怎麽在這裏？”

“……”我側過身看了客廳裏面一眼，那名美麗的少女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上了一身紅艷的洋裙，靠在墻上雙手環胸，瞪了我一眼，沖老頭叫道：“快點，我要吃魚子醬！魚子醬！”

老頭這才顧不上理我，沖進對面的一間房間裏拿上外套，穿上木屐就頂著大霧匆匆奔了出去。

可是，老頭不是說……夜晚的時候不能出門嗎？

我沈默不語地又將視線放回那間客廳，摸摸有些幹了的頭發，對那名盯著少女面有惱色的老婆婆道：“我肚子餓了。”

作者有話要說：

3、當十字路口的美少年杠上富江（3） ...

老頭沒有回來。

整整一個夜晚。

外面的大霧還沒有散，慘白如同死人骨頭一樣。

我下樓的時候剛好開早餐，那些來霧之町旅游的客人也都一齊聚集在了客廳裏，談笑不斷，氣氛很是活躍。

我沒有看到那名美麗的少女，也沒有看見那名告誡我夜晚不能出去的老頭。

老婆婆跪坐在邊上添食，蒼老的眉目間含著擔憂。

看來那老頭，是一個夜晚都沒有回來。

我找了處沒幾個人坐的地方，接過老婆婆遞來的碗筷，早飯是米飯，配了醬湯、煎魚和半生的雞蛋。

從來早飯只吃稀飯和油條的我，這一餐有些重口味。

老婆婆心不在焉，臉上的皺褶都耷拉了不少，更何況她還往我的飯碗裏陸陸續續添了很多飯。我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任由她發怔亂添飯，面無表情伸手撚了煎魚，就著醬湯吃。

醬湯很鹹。

那群霧之町的旅客明顯也察覺到了，打著哈哈沒怎麽下手。我看他們一眼，這個時候老婆婆和藹笑開，將碗遞在我面前，道：“早川小姐，多吃點。”

“……”我想我已經飽了。

我推開碗，四處找杯子倒水。

老頭死了。

他的屍體就在離旅館不過幾百米外的十字路口上，仰面躺在血泊裏，臉是死人的慘白，兩眼放空，絕望而不甘。致命的是脖子的傷口，脖子布滿了用剪刀拼命剪出來的疤痕，猙獰而紛亂，脖子上噴出的血濺得幾米遠。

而那把致命的剪刀，就在他的手上，還緊緊的握著。

鮮血把他原本就是深色的和服染得無比鮮艷，就連墻上、電線桿上都是他的血，極其慘淡的一幕。

由於是大霧天，那股濃郁不散的血腥暈在霧裏，帶得老遠。

發現他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多，一名警 察過來告知消息的時候，臉色很古怪。我用手梳理了一下頭發，不經意回頭看一眼老婆婆的臉色，她激得直捂著胸口嚷疼，呼吸急促得厲害。一名旅客眼疾手快地將老婆婆抱住，卻發現她已經暈了過去。

這下一窩人亂開了，一邊做心臟起博，一邊亂糟糟地打起了120。

我沈默地靠在邊上看他們，忽然看見一名美麗的少女從門口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紅色洋裙，腳上是一雙細長的高跟鞋，她厭惡地皺眉，低道一聲：“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真是個廢物！”

而這個時候，我發現原本熱鬧的現場開始死一般的安靜起來，旅客中的男性，都用一種癡迷而著魔的眼神盯著那名美麗的少女。

少女眉尖一挑，漂亮的雙眼流光溢彩地環視在場的人一眼，然後嘴角抿起，笑得傲慢而迷人：“沒想到這裏居然會有這麽多的帥哥呢。”

男旅客猶如餓死鬼一樣匍匐在少女的腳下，眼睛直勾勾盯著少女，表情陰暗邪惡。

那個暈倒在地的老婆婆躺在地上，僅有的兩個女性旅客在照顧她。

“啊~帥哥們，我的名字，川上富江。”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群男人扯著富江的裙角爭先恐後地報起自己的名字，

富江得意地揚起下巴，顯然十分得意，引得那些男人一陣驚呼。她似是憐憫地睨我一眼：“真是可憐呢，嘖嘖。”她搖搖頭，卻咯咯笑得花枝亂顫，“帥哥們，跟我走吧~”

“……富江。”

“啊，我的富江~”

那群男人，就像被馴服的寵物一樣陸陸續續跟在富江的身後，就連急忙上前扯住他們衣服的女人都沒能攔住，一個個擁簇著離開了這間屋子。

大霧蒙蒙的，急救車不好開進來。醫生想擡擔子進來擡老婆婆，但是沒有想到老婆婆自己醒了過來，老婆婆說沒有什麽問題，就只好讓急救的醫生護士離開。

老婆婆的精神有些恍惚，念念叨叨一些聽不懂的詞。兩個女人一個出去找那群跟著富江走出去的男人，一個和我留在這裏照顧老婆婆。

我見那女人忙忙碌碌，根本就不需要我做些什麽，就上樓回房間拿出充電器，窩在書桌上邊充電邊看小說。正對書桌的是一扇窗戶，白霧帶著絲絲鮮紅，讓人有些心底發寒。

這讓我開始覺得，這次的日本之旅恐怕不會那麽容易渡過。

出去找人的女人叫風間綠子，中午她並沒有將那群為富江著魔的男人帶回來。剩下的一個女人叫宮本月，照顧一上午的老婆婆都沒什麽氣色，反而更加嚴重。發著迷迷糊糊的高燒，口中叫著老頭子老頭子。在霧之町這種濕氣特別重的地方，如果不及時得到治療，恐怕會對老婆婆的性命產生危險。

兩個人對頭商討不得，都有些垂頭喪氣，而她們壓根沒有意識到……現在已經是午飯的時間。

我站在樓梯間想等她們叫我下去吃午飯，但是兩個女人都在客廳忙碌，抽空看我一眼，都沒有什麽好臉色。我打個哈哈，轉身繼續回自己的房間隨便在行李箱裏找了一包方便面充當午飯。

慘叫之夜。

大霧慘白，濃重的夜色都遮不住那抹白色。

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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