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俞益茹揪住薄覆彰的衣領之後,就因為被正副駕駛座之中的操作桿絆到,倒在了薄覆彰的身上,這一回她來不及尷尬,擡著頭盯著薄覆彰的眼睛就問:“哪個庸醫這麽說的?!”

薄覆彰說:“沛沛奕然。”

“她憑什麽這麽說?!”

薄覆彰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俞益茹。

好半天,她先用雙手撐住了俞益茹的肩膀,把她擡了起來,又說:“要不我們先上樓吧。”

俞益茹的腦袋還是一團漿糊,她實在無法想象薄覆彰居然還那麽冷靜:“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樣的情況。”

薄覆彰神色平靜:“我知道啊,我在四個月前,就已經知道了。”

俞益茹覺得自己仿佛被迎頭潑了一盆冷水。

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事,卻同時更加想不通另外一些事,她無力地被薄覆彰推回了原位,有種奇怪的失真感。

這種感覺就好像她練成了什麽靈魂出竅的絕技,於是一時之間頭腦放空,眼前的一切在一瞬間似乎變成了黑白和慢動作,漸漸的,現實又如潮水般回歸,於是俞益茹再看著眼前的一切是,仿佛被抽空了氣的輪胎,又有種大夢初醒一般的虛無感。

薄覆彰已經走出車門,見俞益茹還沒有下車,便來另一邊幫俞益茹開了車門。

這令俞益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薄覆彰連一只包都不願意與她分擔。

那個時候在夜色之中俞益茹看著仿佛要隨風而起的薄覆彰,以為對方是裝逼慣犯。

現在她回想那時,便想:那個時候,薄覆彰是不是剛剛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呢。

心臟猛地揪緊,疼痛從心臟蔓延而出,似乎連血液都一起凝結,以至於渾身冰涼,俞益茹跌跌撞撞地下車,只走了一步,就蹲在了地上。

薄覆彰也蹲下來問她:“你怎麽了,又肚子痛了麽?”

她把俞益茹有些淩亂的頭發撥到一邊,才發現對方已經被眼淚糊了一臉,張著嘴無聲的哭泣。

她於是也呆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俞益茹抓住薄覆彰撥開她頭發的手,想要說些什麽,但是一說話便是哭聲與壓抑的抽噎,她無法言語,於是幹脆伸手挽住薄覆彰的脖頸,然後緊緊地將對方抱住。

薄覆彰的身體溫熱柔軟,心臟有力地甚至比往常更快地跳動,俞益茹將自己的面孔貼在薄覆彰的臉上,聞到屬於薄覆彰的熟悉的味道。

你是騙我的對麽。

俞益茹想這麽說。

但是她越想越覺得,這可能就是真的。

所以她才會說不希望有人愛上她,所以她才會說她曾經不害怕死亡。

所以她什麽都不說,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未來。

所以她才會去沛奕然那兒,所以沛奕然才會說……

……等一下,沛奕然說了什麽來著?

俞益茹的大腦突然閃過了一個片段。

當她詢問薄覆彰和沛奕然的關系的時候,沛奕然表情怪異地說:“我現在在讓她看病。”

大約因為痛不欲生的感受和瀕死差不多,所以記憶像是走馬燈一般清晰,俞益茹在大腦裏不斷重播當時的片段,怎麽看都不覺得,沛奕然是在治療一個絕癥病人。

仔細想想,如果是薄覆彰看病的話,為什麽沛奕然不說“她在我這看病”,而要說“我現在在讓她看病”呢?

更何況,如果薄覆彰是她的朋友,她對薄覆彰有絕癥這件事,真的可以這麽無動於衷麽?就連說起的時候,居然都沒有任何的表情波動。

但是這又或許只是她想的太多,因為沛奕然的性格本來就不能按常理揣摩,或許對方就喜歡這麽說,又或許對方也壓根不覺得死亡算得上什麽。

以前俞益茹覺得這麽覺得的人都是裝逼犯,現在她知道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了。

俞益茹在大腦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件事,到最後都忘記了哭泣,只打著哭嗝,表情茫然地陷入在思索之中。

這時她驚覺腳下一空,連忙伸手更牢地抱住了薄覆彰的脖子,便看著自己被薄覆彰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著走向了出口。

俞益茹之前已然習慣了薄覆彰的怪力,但是這時想到薄覆彰原來是個病人,便覺得她應該內裏脆弱不堪,頓時緊張道:“你快把我放下來,你到底是什麽病,你得給我說清楚啊。”

薄覆彰說:“不是傳染病。”

俞益茹氣的捶了一下對方的肩膀:“我難道會在意這個麽。”

薄覆彰便說:“那你還想知道什麽呢,說了你也並聽不懂啊。”

俞益茹:“……”

眼看著出了地下車庫,看見了行人,俞益茹便連忙好說歹說地下來自己走了。

她一從薄覆彰懷裏下來,突然想到最初相識的時候對方也是這樣把她抱著救出了王夫人的魔爪,鼻子一酸,眼淚又是要流下來了。

薄覆彰無奈地看著俞益茹:“我現在好好的,你為什麽要哭呢,人不是遲早要死的麽?”

俞益茹抽著鼻子:“你還要在這裏偷換概念,要是早死晚死一個樣,科學家幹嘛要想著辦法延長人的壽命,何況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該多難熬啊……”

她想到此節,又是傷心不已,眼淚簌簌落下。

薄覆彰伸手替俞益茹擦著眼淚,見沒完沒了,擔心對方哭壞了眼睛,便說:“其實我是騙你的,你別哭了。”

俞益茹知道薄覆彰只是安慰,卻還是因為這句話驚了一下。

她看著薄覆彰的臉,見對方皺著眉頭露出糾結頭痛的表情,忽然想到以往那了無牽掛一般的模樣,想到,原來對方平常這樣,不是年紀輕輕看透了世俗,而是真的要跳出世俗了。

如果真的只是個謊言,該有多好啊。

這樣一想,就更傷心了,俞益茹嗚嗚地哭著,緊緊抱著薄覆彰的胳膊,把自己的頭埋在對方的手臂上。

俞益茹傷心的食不下咽,薄覆彰大約是用了迄今為止最大的心思做了一頓超豪華的晚餐,俞益茹吃著覺得好吃,卻一點都不能像往常一樣幸福。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她真希望自己沒有聽到這麽消息。

又或者自己沒有那麽多管閑事,去向那對情侶打聽沛奕然。

俞益茹就這樣哭到了晚上,突然想到,薄覆彰是真正的當事人,明明是比自己壓力更大的人,為什麽自己反而變成了被她安慰的一個。

她想到這個的時候,薄覆彰正陪著她坐在沙發上,一邊玩手機一邊給她抽紙巾。

俞益茹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就突然停住了哭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把薄覆彰嚇了一跳。

薄覆彰說:“怎麽了?”

俞益茹深吸了口氣,把最後一些眼淚擠了下來擦了,然後用手掌按了按有些腫痛的眼睛。

她看著薄覆彰,說:“我明天去辭職。”

薄覆彰:“啊?”

俞益茹認真地看著薄覆彰:“你想做的事,我陪你一起做。”

薄覆彰拿著紙巾:“你不哭了?”

俞益茹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可能還是會哭,但是現在先不哭了。”

薄覆彰仰頭看著站著的俞益茹。

對方完全失去了往常的形象,哭的雙眼紅腫,嘴唇幹裂。

這不是平常那種令人心生憐意的哭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更令她心頭發燙。

薄覆彰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俞益茹,她覺得俞益茹長得漂亮。

俞益茹以為薄覆彰只是習慣了說一些甜言蜜語或者誇獎褒揚,卻不知道這是薄覆彰很久以前就想說的話語。

早在與俞益茹重逢之前,她曾經這樣對別人形容俞益茹。

那個人長著一張我喜歡的面孔。

具體形容的話,就是一張笑起來非常漂亮,哭起來也非常漂亮的臉。

別人笑她:“這樣的形容等於什麽都沒說啊。”

可是只有這樣才能形容。薄覆彰想,不能說杏核眼白皮膚黑長直,因為這樣子的人世界上有太多,但是只有那個人是這樣的。

那種感覺有多難形容呢,就好像薄覆彰再一次見到俞益茹的時候,也不覺得她是多年前的模樣。

仍舊是漂亮的令她喜歡的面孔,但是沒有先前那麽喜歡了。

雖然如此,也比其他人更叫她喜歡。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陪伴著自己做想做的事的人,能夠是她。

但是漸漸的,薄覆彰發現或許是自己錯了。

對方仍然是以前的模樣,只是自己沒有立刻發現,直到此刻,才恍然發覺。

“你一直都在陪我做我想要做的事啊。”薄覆彰這樣說。

俞益茹怔忡片刻,明白過來:“你是說,幫別人解決感情問題,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

薄覆彰點了點頭:“人類是這個地球上最覆雜的生物,如果能看很多他們的故事,不也好像體驗了很多不同的人生麽。”

往常聽了一定會覺得是中二病發的話,似乎沒有那麽中二病了。

俞益茹表情堅毅地點了點頭。

她頭一回覺得,這家淘寶店的職責是那麽重大,值得她更加全心全意地去做到最好。

而在此之前——

“那麽,到底是什麽病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