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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叫她見孤面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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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 熏風欲暖,天色愈發長了,聖人敕令恩旨著東市西市自仲夏月起推遲閉坊時辰。日入七刻, 擊鉦三百最末一聲響起,坊市之中業然恢覆寂靜,唯有少量的夜宿的游人仍在街上游蕩。

忽然,游人一凜,他側耳去聽不遠處似是隱隱傳來駿馬奔騰之聲。

天邊金色的霞雲分外濃艷熱烈, 道路兩旁高大的青槐枝繁葉茂, 葉脈隱隱染上金色輪廓。掌管閉市的小吏再度推開坊門, 一隊十衛率騎馬呼嘯而過,眾十衛率皆身著五品武將緋袍, 袍腳海波雲紋隨馬翻騰。期間正首的那人,萬緋叢中一點青,正是東宮無虞。

眾人穿金市跨過金光門, 一路行至儲宮右春坊, 東宮執韁勒馬, 他低聲交代幾句, 便示意眾人散去。東宮翻身下馬, 隨手將馬韁丟給黃維德,說:“六郎,明日再議, 你回去罷。”黃維德上前正欲再言:“這會天色還早......”。

宋秀文輕咳一聲,他以袖掩面, 低聲說:“六郎,你不思念妻兒,樂意再熬一夜, 也考量考量旁人罷。”

東宮已然邁入清思殿,他心情極佳,聽聞他們閑話也充耳不聞,甚至罕見的說笑道:”離家小半月,孩子還識得你嗎?”

去歲五月黃府弄璋之喜,黃府大為慶賀一番。由於黃家兒孫眾多,黃維德的妻子亦是世家出身,孩子的滿月辦得極為熱鬧,幾乎全上京都要曉得黃府喜事。

黃維德忍不住笑了,他躬身行禮正欲退出儲宮,卻聽東宮忽然說:“六郎。”宋秀文聞聲去望,只見黃維德雙手接過一個金銀平托漆匣,就聽東宮溫聲說:“孤不便前去,此物賜與你,以作試晬。”試晬就是抓周,再過幾日正是黃維德愛子周歲。

黃維德萬分沒想到,東宮自玄闕歸來,忙碌至今,竟然還記得這等小事,足矣,足矣,他心中感激,躬身行禮,口中直呼:“臣,替幼子謝殿下聖恩。”東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宋秀文見黃維德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樣子,他嗤笑:“你兒子是沾了卓二郎的福氣,殿下定是念起卓二生辰,殿下送卓二的是檀木匣,你這是金銀平托匣。”

黃維德不以為意,朗聲大笑:“宋三你若是妒忌,也去生一個。”宋秀文甩袖離去。劉內侍恭聲說:“黃將軍,殿下還令老奴準備綾羅綢緞共三十匹,簇雪羅一匹......請隨老奴前來。”等待劉內侍送走了黃維德,再度回到清思殿時,就見東宮正在屏風後梳洗換衣,疏月雙手捧起一件凝夜紫圓領袍侯在屏風外。

這會子已是酉時末刻,天色漸晚,東宮忙碌半月終於回儲宮,難道他還要出門見客?劉內侍暗自揣度,不然怎會不著常袍,反是選這件纖雲凝夜的長袍呢?

東宮洗漱換衣,對銅鏡略整衣袖,他掩飾心意,狀若不經意的問:“松風可回來了?想來花卿也到了,劉內侍去永春門引花卿進殿,他,”東宮緩帶輕裘,本是極為從容,現下卻不知想起什麽,忽的俊顏微燙,他系起肩側珠紐:“他,今夜宿在清思殿。”

劉內侍躬身稱是:“老奴即刻去辦。”可他還沒出清思殿,就見松風獨自歸來,他詫異:“卓郎君呢?”

松風躬身行禮,他苦著臉:“兒子沒見到卓郎君的面,就叫縣主娘娘稱病打發回來了。”這兩年儲宮眾侍人早已達成共識,凡是與卓郎君相關的差使,都是好差事。

誰承想輪到他就給辦砸了呢?

松風躬身謹慎回稟:“卓郎君病體違和,正在府中養病......奴婢求見,卓郎君遣瓶兒姑娘出來回話,說,不敢進宮,唯恐將病氣過給貴人。”

“花卿病了?什麽病?多久了?”東宮訝異擡眼,他心中暗自疑惑禁衛怎麽未曾向他稟告此事,他臨走前特意吩咐禁衛註意侯府,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擔憂生事,可是阿枝生病,還病了七八日,這等要緊的事,禁衛竟然知情不報?

松風回稟:“奴婢不知,據瓶兒姑娘說約莫有十來日了。”

“十來日?”東宮眉宇間閃過凝重之色,他側目對劉內侍講:“太醫院派醫官前去,恐怕不合適。你拿我的帖子去請香積寺僧醫憨山大師,你未曾見到花卿?”

松風囁囁嚅嚅:“殿下容稟,奴婢未曾見到卓郎君。”

東宮揮手示意眾人散去,劉內侍躬身退出,他即刻出宮快馬趕往香積寺。東宮斂袍坐在橫榻上,他屈指一下又一下敲打著梅花幾,淡淡道:“你們是如何辦事的。”

不知何時清思殿前已然跪著幾位青衣禁衛,當中胸前繡獸首補子的禁衛略一遲疑,恭聲回稟:“主子容稟,卓郎君近來日日外出,似是無有大恙......”

是病了還是沒病,松風和禁衛口徑竟然大相徑庭。

東宮沈默片刻,他一時想了許多,轉念便想到了壽春縣主,他說不上為什麽,總覺此事或許由此有關。但他心中也希望只是與此有關,總好過抱疾染恙,說:“去建寧侯府。”



松風前來傳話時,卓枝正與應道奇在漱藻齋尋書。常阿姐前來通傳,當時卓枝正低眼看著手中一十二冊的《高宗本記》,眼風不動直直盯著那幾行字,她執筆專註地臨摹。好半晌,她才溫聲說:“喚瓶兒去罷,就說我病了。”

常阿姐點頭退出去。

漱藻齋不大,但是沿湖面而設,齋舍幽靜而長,仿若擴寬版的回廊。卓枝在書案前抄書,而應道奇就湖面側尋書,加之水聲潺潺不止。這廂發生的事,他是一概聽聞不得的。

卓枝邀請應道奇此來也並非純粹為了尋書,而是托他相問卓泉的事。事關緊要,他不敢向任何人漏口風,也不敢隨便相信誰。但是應道奇之前說起種種,皆是為她著想。再加之兩人認識已久,應道奇對友有義,她心中確有不少信任。

這種事,她只能想方設法問他了。

畢竟若正如阿娘說的那般,大兄無論如何也不該牽扯謀逆之事,更不可能與肅王這個亂臣賊子有所牽連。難道大兄被騙了?

不論這事真假如何,暫時她是不打算面見......他的,這對他們都好。

眼見常阿姐身形漸遠,她放下《高宗本紀》,提步繞過錯落參差的博古架,卓枝停在五六步遠,輕聲說:“應修撰,楊氏起於高宗朝,如今卻流放關外苦寒之地,存留之人十不過一......如今大兄牽扯東陽王世子舊事,你說可與楊家有關?”

湖畔外怪石堆出嶙峋小山,自濁溪引的流水自頂峰飛流直下,潺潺不絕充盈於耳,齋舍內談話聲音漸低漸小,逐不可聞。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卓枝不願久留應道奇,一來是天色已晚,二來是不樂意引人註目。現下尚在稱病中,她不好直接露面,卓枝披起件風帽披風,兜頭蓋臉的一路送相應道奇,他們自側門而出。側門一出不過幾步就是坊市口,她見應道奇騎馬出坊門,這才快步回去。

她來去匆匆,不敢久留,自然沒留意角樓旁憧憧人影。

黑漆側門閉合,浮漚銅釘閃過幾點暗光。旁人看不出來,東宮卻能一眼認出,方才那個兜帽披風的身影定是卓枝無疑,觀她行動之間如常,不見病態。東宮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禁衛低聲問:“憨山大師已經到了左春坊,請他前來還是送他回香積寺?”

此時天階暗如墨緞,寥寥幾個星子虛掛著,光芒暗暗瞧不分明,也不見嬋娟。

“留憨山大師在左春坊暫住幾日,”東宮靜立原地望著建寧侯府,良久輕輕嘆口氣,說:“回去罷。”

翌日,東宮見過黃維德等東宮詹事府一眾。回想這半個月徹查之事,東宮心中不免疑竇叢生,刺殺之事明面上和肅王毫無幹系,加之口供刺客莫名暴斃,若是先皇在時,尚有可能,如今東陽王躺在皇陵中已經十五六餘年,若真有忠心耿耿追隨之人,怎會無故十幾年後再度生事?

依他看,不過是有人借此生事罷了。刺客身著建寧侯府下仆衣衫,意指海寧;又在那刺客身上搜出打著江南道官印的長刃,意在統帥浙直的江南節度使孫少前。西南東南,東陽地處東北,再加一個肅王西北多年經營,東南西北全部攀扯進來。

看著奏折滿紙案情,他緩緩落筆,專註的望著案幾側角那個六角檀木匣看了許久,好半晌才喚劉內侍上前:“松風今日請來花卿了嗎?”

松風應聲上前,他腰壓得低,小聲回稟:“殿下容稟,奴婢去建寧侯府拜訪,依舊是瓶兒姑娘回話,稱卓郎君仍在病中,郎中說要臥床靜養。”

東宮垂眸,手中端著闊葉簇花鎏金銀盞,良久他說:“今朝你也沒見到花卿,都退下,喚禁衛進殿回話。”

青衣禁衛跪在殿前,昨日東宮問起這幾日建寧侯府可曾請了郎中,請了誰,來了誰,令他去查今日回話。他想到這幾日卓郎君的動向,心裏發怵,他低聲回稟:“四月十九建寧侯府一切如常,並無外人入府,卓郎君出府於濁溪見應修撰;四月二十侯府請妙新堂坐館,當日即走,坐館說病患是婦人;四月二十四、五、六,一連三日,應修撰皆拜訪侯府,後與卓郎君赴太學,或去苦齋,百匯樓......”

“夠了。”

東宮撂下簇花鎏金銀盞,銀盞落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聲音不辨喜怒:“這件事到此為止,一個字也不能漏出去。”

“明日東宮詹事府議事,屬官一眾須到場,若有人抱病請假,讓他見孤面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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