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風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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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子諾覺得眼前又是一片模糊,不過這一次是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心被狠狠地撕扯一下,那道剛想愈合的舊傷又被撕裂開了,流出了縷縷鮮血。

為什麽,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為什麽要做這一切都不告訴我,每一次都讓我猝不及防。風子諾捂著胸口,極力制止那些即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瘋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你知道嗎。”賈小亮背著一個黑色挎包,一進門就喊道。

“我……真睡了那麽久了?”風子諾扭頭擦拭一下眼淚。

“呦,你哭了?沒事的,我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走吧。”賈小亮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去哪?”風子諾一覺睡了三天三夜,現在估計是有點神志不清了,茫然與無助湧上心頭,然後像一層迷霧一樣籠罩全身。

“回浩瀚吧,以後那就是你的家,過去的這樣的過去吧。哦,對了,白憶雲托我把這個給你。他說你進去之後自然會明白的。”賈小亮從腰間的挎包拿出一個指環。

是他的!風子諾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指環,銀白色圈身上那雕工細膩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耀著銀白色的光澤。睹物思人,此刻他心潮澎湃,內心猶如一只在大海中航行的小船,被無邊的滔天巨浪攪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轉瞬間又奪眶而出。

“他幫你解鎖了三個權限,分別是:身份識別,思維投影,文字成像。只是還有最後一個,他沒有解鎖。”賈小亮補充道。

“是什麽?最後一個權限是什麽?”

“夢境。他怕你迷失在夢境中,所以把第四個權限上了密碼鎖。”

身份識別就是進入大門的鑰匙。

思維投影就是把人腦中所想象出來的景物投放在現實中。

文字成像就是把文字的東西生成一幅幅畫面。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你連死了都不讓我安心是嗎?白憶雲,我真後悔認你這個哥,要是你不是我哥該多好。風子諾的雙眉擰在一起,眼角閃著淚光,卻一直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站在一旁的小護士,郝醫生以及平時專愛拿風子諾開玩笑的賈小亮也都默不作聲,病房裏靜的可怕,空氣仿佛凝滯了一樣。

“我……可以再看一眼他的遺體嗎?“過了許久,風子諾稍稍平覆心情後,擡頭問郝醫生。

“這……”郝醫生面露難色,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這白憶雲的屍體前兩天失蹤了,現在還沒找到。”郝醫生尷尬的說道。

“失蹤?現在還沒找到!怎麽回事?報警了嗎?”風子諾著急地搖晃著郝醫生的肩膀,情緒異常激動。郝醫生被他要的差點站不住腳。

“別激動,警察又不是尋屍隊,哪有空找,不過你放心,他們正在調查中。”賈小亮掰開他緊拽郝醫生的手安慰道。

是誰?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偷我哥的屍體?這背後是不是有更大的陰謀?風子諾想著想著,腦袋隱隱作痛,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冒出來,像炸裂了一樣。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無比,南方的秋天並沒有多大改變,該綠的還是一片綠悠悠的!不過天氣轉涼,池塘裏的荷花也漸漸雕謝枯萎了,枯黃的景象顯露出了一點點秋的苗頭。

在浩瀚訓練館門前,一大幫人在列隊歡迎風子諾回家。在一起訓練了幾個月,雖然相處時間短,但卻像家人一樣互助友愛,這種感覺還真好。風子諾見到了久違的面孔和熟悉的笑容,心裏感覺暖暖的,這雙眼睛是如此的清澈明亮,比自己以前那雙近視眼好用多了。

“瘋子,對不起,我父親的事……”齊之雪上前低著頭說道。

“沒事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風子諾心胸寬廣,不會一直記仇,而且齊恩成做的事跟齊之雪有什麽關系呢。他極力想裝回以前那個瘋瘋癲癲的風子諾,但似乎沒什麽效果了,也許經歷了太多,就再也找不回以前的自我了吧。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進全國總決賽了。”賈小亮說道。

其實全國總決賽是省決賽冠軍白憶雲去參加的,現在白憶雲走了,自然就輪到風子諾撿到這個餡餅了。可這是要擱在以前,風子諾別提有多高興了,但是現在風子諾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輪番轟炸,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好像一切來的太順利,簡直就是坐享其成。

“我……累了……先走了。”風子諾帶著一身的憂郁,謝過眾人的歡迎會後,匆匆走向一號訓練館,在那裏也許能再多了解一點白憶雲的消息。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他的悲傷從心底湧起,再不離開,可能就真的控制不住了,以往故作瘋癲,游戲人間,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太在乎。

哥,你到底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站在門口風子諾捏著指環,先是把它套在了食指上,看了幾眼,覺得不喜歡這樣戴著,又再次褪下來,戴在了無名指上。或許他對他的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難道這個會天理難容嗎?

校驗身份後,風子諾作為白憶雲指環的第二使用者,可以進入場內使用所有已解鎖的權限。

當那扇大門徐徐合上,全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不久,大約過了兩三秒這樣,一陣淡藍色熒光浮現在眼前,星星點點的熒光組成了一個個方塊漢字,那是白憶雲清秀飄逸的的筆跡,還是那首詩,只不過只有最後幾句而已——我達達的馬蹄聲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良人,只是個過客。

這句話真是一語成讖。白憶雲真的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匆匆來了幾個月,又匆匆的離去。也許白憶雲以為自己真的能如徐志摩所寫的詩那樣“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可事實上,走就走了,似乎還帶走了另一個人的心。自從白憶雲離世,風子諾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麽東西一樣。

擡頭,睜著空洞無神的雙眼,風子諾覺得那些字很刺眼,很紮心,像一枚枚鋒利的針,直穿胸膛,刺入心臟。他雙膝跪地,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忍不住啜泣道:“為什麽?為什麽你死了還要讓我這麽傷心?原來你早就暗示過我,是我傻,看不懂,我活該。”

當初白憶雲也知道風子諾是他同母異父的親弟弟,暗示過幾次,拒絕風子諾的情義,但可能對方可能是臉皮厚,就是不肯放棄。漸漸的,白憶雲可能也真的被他打動了吧,拒絕的越來越徹底,以至於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敢承認自己的心意了。

那行字消散後,白憶雲的投影出現在風子諾面前。

風子諾擡起頭,用那雙滿是淚痕的雙眼望著白憶雲,白憶雲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風輕雲淡的笑著,那笑容很純凈,是一塵不染的笑,眼裏充滿柔情。

風子諾像伸手去抓,結果手穿過白憶雲的身體,原來那只是個——虛影。

海市蜃樓為什麽這樣美,這樣令人著迷,因為它可望不可即。白憶雲就是風子諾心中那座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永遠都只能遠遠的看著,不能走進去。

“我最後再送你一雙眼睛,請你去替我看看未來,在我長滿荒草的墳前,講一講你的故事。”白憶雲微笑著說。

好!風子諾點點頭,喉嚨因哽咽而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其實我心悅你,但眾口悠悠,天理難容。所以這樣的結局應該是最好的……”白憶雲接著講下去。

“好什麽好,你撒手走了,當然可以無憂無慮,那我呢,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借你的眼,看著你的墳,我可以過的好嗎?你這是在懲罰我嗎?懲罰我當初對你不敬嗎?”風子諾帶著哭腔說道,無奈眼前這個影像根本不理會。

“好好照顧自己,覺得累了,就再找一個肩膀,覺得冷了就再找一個懷抱吧!不必再等我了。”

“說這麽不負責任的話,你的良心不會痛嗎?我天生一根筋,認定了的事不會再改,認定了的人不會再換。我風子諾這一輩子就只認你這一個哥,你聽到了嗎?”看著白憶雲漸漸虛化的影像,風子諾撲上去,結果,結結實實的撞到了一堵墻上,黑暗中點點螢光匯聚成星河,像宇宙中孤單而又燦爛的星星。又像是夏夜裏的螢火蟲,一只只在四散飛舞,縈繞在風子諾身邊,久久不肯散去。

你看到的並不是真的,而你碰到的——卻是真的。

白憶雲的話猶在耳邊回蕩著,一個個字就像一根根銳利的針狠狠的紮在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擋不住,拔不掉,醫不好,反反覆覆的折磨著他。午夜夢回時,燈火闌珊,所有人沈浸在夢鄉中,可能也只有他抱著雙膝,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裏,無聲落淚,像一只孤獨的狼獨自舔舐傷痕。自古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在大家面前,他要一直堅強,連半滴淚都不能流。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生與死的距離如此短,為什麽我們還要因為世俗的眼光而放棄追求現世的幸福?風子諾像犯了魔怔似的雙手下垂,懸掛在肩上,垂頭喪氣,雙眼無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屍體,只剩下一副軀殼了。

秋天來了,秋又走了,冬天來了。那片荷塘早已雕朽,留得殘荷聽雨聲,字字誅心,南方的冬天不曾有雪光顧,只有寒冷肅殺的風在肆意虐殺這世間萬物。寂靜無聲,孤獨蕭瑟,每一個夜晚,只有清冷的月光陪伴著那些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人。

在這些孤獨的夜晚中,他仰頭看天,看地,看星星,看月亮,唯獨不想看見天上的白雲。可那一絲絲,一縷縷,一片片的白雲如揮之不去的鬼魅,時刻出現在他眼前,糾纏刺痛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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