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妖怪追著跑的人”——這個初印象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洗刷不掉了, 夏目貴志也沒有辦法解釋，畢竟第一次見面就被追得狼狽本來就是事實。

他安靜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忍住，委婉地問道：“你們…也是一直都看得到妖怪嗎？”

既不是妖怪, 也無法在人類一方擁有歸屬感, 夏目已經孤單一人太久了, 這也是他為什麽會同意和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飯，他希望能有幾個同類。

“妖怪的話，其實不常見耶, 我們平時接觸的都是叫做‘詛咒’的東西。”美美子好心回答。

“詛咒？”

夏目直覺得認為這個詞匯代表的, 並不是他遇到過的那種妖怪下的詛咒。

“簡單來說, 就是普通人的負面情緒溢出形成的怪物, 和妖怪不是同一個種族。”

“那你們就是處理詛咒的人？”夏目努力理解著新知識。

“算是吧，不過不光是祓除詛咒。”

“我們還會下詛咒。”

“雖然最近這種業務變少了。”

“但這才是詛咒師的本職。”

菜菜子和美美子一唱一和地恐嚇同學。

但是對方並沒有給她們想要的反應：“雖然有點難懂, 但是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這麽小就成為嗯…詛咒師了嗎？”

看著少年溫柔的笑臉, 菜菜子失望地撇撇嘴, 別扭地說：“我們離詛咒師還差得遠呢。算了，反正你也沒有咒力，不用管這麽多啦。”

“咒力又是什麽？”夏目貴志怔了一下，“和我擁有的力量不是一種嗎？”

夏油傑原本含笑看著小孩子們自由接觸, 聽到這裏才慢悠悠地插話：“不一樣的, 咒力是有天賦的人提取自己的負面情緒的力量並使用, 你擁有的應該是妖力吧, 看來你的先祖曾經有過妖怪，你還是人類，不過是有一點返祖了而已。”

說起來, 夏目貴志和他有一點像，都是家中曾經有妖怪血統，但他們兩個覺醒的程度不同，夏目只是能用妖力，而他則是自己慢慢變成了妖怪。

夏目聽得似懂非懂，但有一條他十分確信：“總之，我不是怪物謊話精，這世界上還有和我相似的人。”

他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妖怪是非人的怪物，那麽能看見妖怪的自己，是不是也同樣是個怪物呢？

如果讓夏目貴志來回答為什麽明明深受其害，卻仍然無法討厭妖怪，那一定是因為自己過去被誤解、被指責，目之所及卻沒有一個同類的孤寂，讓他能夠理解妖怪們的寂寞了吧。

“傻死了。”菜菜子一臉不爽地嘀嘀咕咕。她和美美子對這種人群中的異類的感覺深有感觸，瞬間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有幾分沈郁的同校順眼了起來。

她拍了拍桌子，下定決心：“今後你就歸我們管了。”

“誒？”端起茶杯喝水的夏目眼睛都變成豆豆眼轉啊轉，看上去更加傻氣了。

“誒什麽誒！”菜菜子盯著他，認真說，“我可不允許那麽弱的妖怪在學校裏橫行，以後你和我們一起，負責驅趕學校附近的妖怪和詛咒。”

“那個…我不會啊…”

少年弱弱的抗議被雙胞胎無視，他看著眼前兩個女孩子開始討論要如何對付妖怪，雖然有些無奈，卻無法抑制揚起的嘴角。

夏油傑：“這不是挺好的嘛，你也不想總是被那些一無所知的人指指點點吧，既然有天賦就要學會控制並且利用好自己的力量。”

控制好自己的力量嗎？

夏目貴志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如果能做到的話，是不是就能在人類和妖怪之間找到平衡了呢？

他已經不想再過這種要不了幾天就會被親戚嫌棄，沒有一個朋友，永遠游離在世界之外的生活了。

“要怎麽做？”他認真問道。

菜菜子偷偷瞄了兩眼自家大人的表情，夏油傑似乎暫時不準備把這個少年叼回自己的窩，看上去是把他交給她們解決了。

“首先，你要先把身體養好。”

她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也太瘦了吧，手腕還沒我的粗，今天跑了幾步就臉色差成那副樣子，我還以為你要昏過去了呢。”

夏目苦笑著點點頭。他自幼父母雙亡，輾轉於各地的親戚家寄宿，顯然是得不到良好的照顧的，再加上長期接觸妖怪，飽受驚嚇和妖氣的侵染，即使不經常生病，也確實不能算身體健康。

“其實我跑步還是挺厲害的，並不會暈過去。”他忍不住想要為自己正名，他的長跑經驗很豐富的，畢竟是從小逃跑鍛煉出來的嘛。

哦。

菜菜子和美美子冷漠臉。

但是想要讓他變得健康起來，顯然不是三個國中生就能自己搞定的。

“這段時間先不要讓妖怪接近你了，”夏油傑從懷裏掏出一個繡著稻荷神的禦守，“這個大概能管三個月左右，已經足夠你和家裏打好關系了吧。”

夏目貴志雙手接過禦守，被上面蓬勃的力量灼燒了一瞬，頓時一驚：“這個…”

夏油傑對這一幕一點也不奇怪，微笑著說：“真正經過稻荷神祝福的禦守，對惡意有傷害加成，你身上縈繞著經年累計下來的惡意，這下應該都消失殆盡了。”

“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夏目趕忙拒絕，想要再遞回去。

“你拿著就好，我還有很多。”

幾番推拒不成，夏目貴志只好鄭重地收好禦守，暗自決定之後要好好照顧雙胞胎。敏銳如他當然看出來這三個人之間有多深厚的羈絆。

“然後是鍛煉的方案…”菜菜子和美美子頭對著頭寫寫畫畫，吃完飯之後空置的碗碟推在一旁。

“給，這是我們自己體能鍛煉的四分之三，先適應一下，之後再調整。”美美子有些興奮，這還是她們第一次參與其他人的成長，尤其這還是個同齡人，說不定以後能成為同伴呢？

夏油傑看著他們三個都覺得是自己要照顧對方，安靜且愉快地端起了茶杯。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多交點朋友，和同學打打鬧鬧，這不是很好嘛。

……

“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晚。”藤田熏看著電視隨口問道。

她和丈夫上個月才接手夏目貴志這個遠房親戚家的孩子，雖然聽之前收養他的人說這孩子怪怪的，好像能看見什麽不存在的東西，但是作為堅定的無神論者，藤田夫婦當然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那不過是小孩子為了吸引大人的註意做出的無聊舉動。這一個月相處下來，他們只覺得夏目有些內向陰沈，並沒有什麽詭異舉動。

“抱歉，和同學出去了一陣子。”夏目貴志連忙道歉。

“這麽快就交到朋友了，很不錯哦，”藤田熏回過頭，正好看見少年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不由得脫口而出，“這不是笑得很好看嘛，平時多笑笑，不要總是陰著一張臉。”

她好心情地說：“吃飯了嗎？餐桌上還有給你留的飯菜。”

有著淺亞麻色頭發和眼睛的少年迷茫了楞了一陣，忍不住有些臉紅，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小聲說：“謝謝。”

無法拒絕熏阿姨的善意的後果，就是他吃了兩頓晚飯，撐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夏目漫無目的地盯著老舊的天花板，衣兜裏的禦守和鍛煉計劃外有存在感。

“雖然夏油先生說我們並不是一類人，”他自言自語著，“但無論如何，這還是第一次遇到同樣能看見妖怪的人。”

是同類啊。

“是同類呢。”夏油傑說了一下今天遇到的夏目貴志，隨手丟了幾顆葡萄幹在嘴裏，然後皺起眉，唔，太甜了。

“那個夏目是個能用妖力的人類吧，”五條悟仰躺在沙發上，兩條長腿無處安放的垂下來，“長這麽大居然還沒有被吃掉，還挺厲害的嘛。”

不管是咒力靈力還是妖力，都是異類生物眼中最好的營養品和食物，皮薄餡兒大還好咬，很多沒有大人保護的幼年能力者都會在這一過程中死去或者受傷，成功長大的少之又少。

夏油傑可惜地說：“他耽誤太久了，如果從小修煉的話，說不定能成為這個時代有名的除妖師或者陰陽師。”

明明那樣龐大澄澈的妖力，讓他都感覺有些心驚，但是夏目連最簡單的放出都不會，只有一些明顯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對妖怪的殺傷力微乎其微。

“你要把他帶回來嗎？”五條悟翻了個身，趴在沙發上擡頭望著他。

夏油傑沈吟片刻，還是遺憾地搖了搖頭：“那孩子心地太善良了，絕對不可能成為詛咒師的。”

他當然動心過，但是夏目貴志從骨子裏透露出來的單純善良，讓黑心大人完全無處下手。

“那就讓他自己選擇吧，”五條悟想了想，他認識的有關人士也就是的場家的一群除妖師了，同樣不適合純良少年，“反正才十幾歲，不必那麽著急。”

他看著戀人又吃了幾個小小的東西，然後再次被甜到皺眉，忍不住說：“你到底在吃什麽？”不想吃可以不吃嘛。

“校園祭上美美子給我買的葡萄幹，”夏油傑愉快地舉著一個小罐子，神情中帶著若有若無的炫耀，“說是玩偶的回禮。”

雖然很好吃，但是太甜了啊。

他感嘆著，重新密封好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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