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 狐窟密道。

細長的地下隧道裏，黑漆漆不見天日，隔很遠的距離才會有一盞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柳三葉本來是在前方帶路, 但她沒了靈力, 視力不怎麽好, 走幾步路便會絆著石頭，或是撞到墻。

白瞳見到後, 便點燃了幾張燈符，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映在洞壁上，密道裏瞬間明亮不少。

柳三葉自嘲道：“我現在連個燈符都點不燃了。”

她心頭空泛, 猶如被澆了一盆冰水, 腳就像是灌了鉛似的，每走一步都十分沈重, 白瞳見她如此, 也很難過，但白瞳不善言辭，只是默默地跟在柳三葉的身後。

白瞳再三斟酌字句, 想了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以後我幫你點燈。”

此時已經走過一段路程，柳三葉都快忘記她之前隨意的一句牢騷了, 冷不丁聽到白瞳這句話還有些奇怪：瞳瞳這是在說什麽？

過了片刻, 柳三葉這才會意過來，白瞳是在回她之前的話。

柳三葉一掃之前的落寞, 轉身牽住白瞳的手：“好啊，以後你可不能嫌棄我。”

白瞳餘光瞧見柳三葉被燈光照紅的側顏，悄悄紅了耳尖，她輕輕回道：“嗯。”

很輕微的一句話, 柳三葉根本就沒有聽見，柳三葉自顧自地說道：“瞳瞳你的反射弧怎麽這麽長呢，我剛才想了好久，才會過意，你是在回我之前的話，我跟你說，你這樣是會吃虧的。”

白瞳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柳三葉不斷開合的嘴，專註地聽她說話。

柳三葉絮絮叨叨地說著：“我跟你說，你這樣以後萬一和別人吵架，你都吵不贏人家，因為別人都已經說了十句話了，你才說一句話，仔細想想那得多虧啊，虧慘了都，還有買東西的時候，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肯定會提高價錢坑你的，你說你是不是一聲不吭就付錢了？”

白瞳點點頭。

柳三葉的心都要痛死了：“儲物袋裏的寒冰草都是你在坊市買的吧。”

“是。”

“花了多少靈石？”

白瞳忽然有些心虛：“大概花了有……一百多枚上品靈石……”

柳三葉的心都在滴血：“瞳瞳你知道寒冰草有多廉價嗎？”

白瞳搖搖頭：“有多廉價？”

柳三葉伸出三根指頭：“三枚下品靈石我能買一打。”

白瞳：“……”

柳三葉接著道：“這點寒冰草，我一百多枚下品靈石就能搞定了，一百多枚上品靈石，我都能買一艘飛舟了。”

白瞳聞言臉霎時白了，就像是做錯了什麽天大的事，柳三葉見她臉色大變，心知不妙：“瞳瞳你怎麽了？”

白瞳回：“我的那艘飛舟花了五百枚上品靈石。”

柳三葉已經不是心滴血了，她兩眼一翻直接昏厥過去，幸好是白瞳抱得快，不然柳三葉就得摔到地上了。

白瞳搖了搖柳三葉的肩膀：“三葉你沒事吧？”

三葉突然從昏厥中醒過來，然後一把抱住白瞳，笑著問她：“有沒有被我嚇到？”

白瞳一驚一喜，心臟砰砰直跳，緩了片刻才道：“嚇到了。”

“嚇到了就對嘛。”三葉拉著白瞳繼續往前走，腳步無比輕快。

白瞳見她如此開心，也跟著笑了起來，嘴角彎彎，眼底滿是寵溺。

柳三葉在前方問白瞳：“瞳瞳，離開南荒後，我們要去哪兒呀？”

白瞳回：“去西漠。”

“好，都聽瞳瞳的，瞳瞳說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以後瞳瞳說往東，我就絕不往西！”

白瞳看著兩人緊握的手，悄悄想著，三葉難得這樣聽話了一次。

……

兩人走了差不多有半個時辰，才走到密道中傳送陣的位置，她們乘坐傳送陣不過眨眼功夫就離開了此處。

待到光芒散去，兩人走出密道洞口，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白瞳發現她們來到了一處密林，此處樹木要普遍比南荒巨木低矮一些，是東州的正常樹木。

柳三葉就著燈符的微光，看不清樹林的全貌，還以為仍在南荒：“我們還沒走出南荒嗎？”

白瞳道：“已經離開了，只是此處仍是深山，長得有些相像罷了，等我拿出方位盤確認一下方位。”

說罷，她便拿出了方位盤，方位盤上的指針滴溜溜轉個不停，最後指向東州西方化龍二字。

“是化龍山脈。”

“化龍山脈？”

兩人皆是一怔。

此處位於鶴歸宗的西方，西漠與東州的交界處，同時也是她倆的故地，白瞳出生於化龍山脈某個白姓修真世家，柳三葉的原身則是化龍山脈某個小山山村的村姑。

這幾十年來因為種種原因，她們都沒能回來一趟，沒想到這次倒是意外回來了。

白瞳得知此處是化龍山脈後，瞧著周圍樹木竟越發眼熟起來。

她轉頭對柳三葉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柳三葉見她的嘴唇有些發白，大致猜到了些，她上前摟住白瞳的脖子，白瞳摟著柳三葉的腰。

“抓緊我。”

然後輕輕一躍，飛向破空而出的龍吟劍身，兩人踩著龍吟劍在夜空中化作一束流光，沖向北方的一座高山山腰。

白瞳對此處的地形十分熟悉，即便是在黑夜裏，也能熟門熟路地向柳三葉指出地形：“這裏有一處水潭，母親以前經常帶我來這裏修煉。”

柳三葉往黑壓壓的地面看，什麽都看不清，不過她仍是附和地回道：“這裏的風景一定很美麗。”

白瞳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對，很美麗，這裏有一處靈礦，是一個四季如春的水潭。”

柳三葉接著道：“你的母親也一定很美麗。”

白瞳似是想起了她的母親，忽然沈默不語。

柳三葉瞇著眼睛仰頭輕蹭白瞳的臉：“因為這樣好看的瞳瞳的母親，怎麽可能會不美麗呢。”

白瞳一下紅了臉，眼睛裏又重新帶上笑意。

柳三葉問她：“瞳瞳的母親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白瞳回：“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從來不對人說重話，喜歡穿白色的衣服，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像是碧灣裏的水，輕輕柔柔。”

柳三葉睜著亮若星辰的眼，繼續問她：“那瞳瞳的父親呢？”

白瞳繞過一座險峰，來到一處斷崖前：“我的父親很嚴厲，他在教我禦劍的時候，經常逼我從這裏跳下去。”

柳三葉嚇了一跳：“瞳瞳的父親怎麽能這樣呢。”

白瞳笑道：“我以前也討厭他，覺得他怎麽能這樣，直到後來一不小心失足墜落懸崖才發現，他總會在斷崖下守著我，怕我一不小心真的掉下來。”

……

白瞳同柳三葉說了許多她小時候的事情，這些，以前的白瞳從未對柳三葉提及過。

柳三葉全程聽下來，感覺特別厲害的瞳瞳，居然和普通小孩沒多大的區別，她同樣會喜歡慈愛的母親，抱怨嚴厲的父親。

白瞳簡短地講完自己父母的同時，也帶著柳三葉來到了她此行的目的地。

柳三葉從龍吟劍上跳下來，依舊是黑漆漆一片什麽都看不清，白瞳為她點亮五張燈符，柳三葉這才勉強看清了些，她的眼前是一個大宅院門，宅門前結滿了蜘蛛網，門上的牌匾搖搖欲墜，赫然刻著“白府”二字。

六十多年過去，白瞳的家居然還沒有變成一片廢墟，恢宏的大門，依稀還能看出些往日的盛景。

柳三葉怕白瞳近鄉情怯，大氣不敢喘，倒是白瞳豁然，揚袖一揮，眼前景物煥然一新，灰塵盡去，四處都掛滿了亮堂堂的燈籠。

她牽著柳三葉的手推開院門，院門裏空曠無人，只有火紅的燈籠，幽幽地亮著。

一路穿過一應院落，白瞳都沒有停留，反而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她帶著柳三葉來到了後院。

白府的後院，全是墓碑。

大大小小的墓碑，整齊有序地排列著，柳三葉心中震撼，緊緊地握住了白瞳的手，白瞳道：“這些是都是大師姐當年為我埋葬的，她當時用我引出金鈴鐺，本欲為我報仇，可惜卻沒能成功。”

柳三葉當時不在場，卻可以想象到那時的情景，想必無論是白瞳還是大師姐都十分失望吧。

不過那時大師姐才金丹，金鈴鐺大乘卻沒有殺害大師姐倒讓柳三葉有些驚詫。

柳三葉突然回想起，她去魔宮救人時，金鈴鐺對大師姐的態度，就好似她倆相識許久一般，柳三葉不敢多想，也不想再想，畢竟現在大師姐人已不在，而她自己也時日無多……

就這麽沈思的片刻，柳三葉脖子上的玉佩，竟又裂開了一道細紋，她用手摩挲著玉佩，徹底沈下了心。

白瞳將柳三葉帶到她父母的墓碑前，兩個墓碑並列在一起，左邊刻著“慈父白樞之墓”右邊刻著“慈母賈搖光之墓”。

白瞳見著這兩個墓碑，瞬間紅了眼眶，她緩慢地跪在了兩墓之間，柳三葉見此，不敢怠慢，也連忙跪了下去，白瞳跪著不說話，柳三葉也跟著閉口不言，兩人相跪無言，忽然柳三葉的身後刮過一陣陰風，一排排火紅的燈籠全被掀飛了起來。

身後似乎傳來了嗚嗚哭泣的聲音，無數的燈籠，就像是無數只眼睛，全都幽幽地盯著柳三葉看，柳三葉雖然不怕鬼，但耐不住被這麽多雙眼看，她背脊發涼，挪動著膝蓋朝白瞳的位置靠了靠。

然而白瞳毫無察覺，仍舊怔怔地盯著她雙親的墓碑。

又過了片刻，柳三葉被身後的眼睛看得久了，終於忍不了，她小心翼翼提議道：“瞳瞳，我們能白天來墓地嗎？”

白瞳聞言，似也覺得不妥，這才起身，帶著柳三葉離開了後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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