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接著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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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老爺在,那些愛占便宜愛多話的人也就老實了,難得清凈地上了樓,隔著包廂十幾步,柳皓煙就早早地就扮上了笑,進了包廂便微微俯身,輕聲細語地叫了聲老爺。

佟老爺攬著他的腰坐下,手和眼神都往下移,柳皓煙跟著低頭瞄了一眼,他大腿上露著絲襪勒出的紅印兒呢,趕緊擡手勾著佟老爺的下巴把他的臉擡上來,“老爺叫我好等,怎麽不等著明兒天黑了再來接我呢?”

“哎呦,我家二兒子今天回來,我尋思著先跟他見一面,哪成想那混小子不回家,不知道野哪兒去了。”佟老爺說到兒子就皺起了眉,都忘了教訓柳皓煙穿絲襪的事兒了。他這三個兒子,老大耗子膽,老小不著調,就剩個中用的老二,還因為死了媽溜國外去了。

“是了,兒子比我重要得多。”柳皓煙假意不滿,把頭偏向一邊。佟老爺愛看他拈酸呷醋,顯得在他這兒佟老爺是最重要的似的,殊不知他每回都是演的。他也不光是為錢,他還為了佟老爺高興,能對他好。

“你這醋吃的,往後他也是你兒子了不是?”佟老爺散了眉頭,笑著揉揉他的肩,好像用點力就能把那肩揉回去,把柳皓煙變成女人似的,“小柳啊,娶了你,我心裏可就只有你一個了,你說我不圖你生,不圖你養,一心一意對你好,不就是圖你這麽個人麽?還不信我?”

說著佟老爺就伸手開了桌上的一個木頭盒子,這盒子不大不小,倒是精致,裏頭擺著倆金鐲子,仔細一看,鐲子下頭墊著的竟都是銀票!

“還是老爺疼我。”柳皓煙笑著拿了個鐲子戴上,晃晃手腕都閃著金光。

在佟老爺面前,他總要模仿些女人情態,只有到了沒人能看見他的地方,他才能做回自己,做個男人。

佟老爺舔了舔嘴唇,樣子還有些難為情,“是這樣,小柳啊,咱們回家,吃個飯,就算是禮成了,咱不要那些虛的了,今兒就是大婚,好不好?”

柳皓煙的笑僵在了臉上,佟老爺最開始是說要八擡大轎把他擡回去的,後來又變卦,說《民法》定的是一夫一妻制,再娶的就只能是妾,要不就犯重婚罪了,所以呀,在自家掛上紅燈籠宴請點賓客就算禮成了。

現在呢?連個紅燈籠都不給了,姨太太的禮都不夠不上,那他算什麽?

佟老爺又伸手開了個木箱,一堆脂粉蔻丹,還是墊著銀票。

“小柳啊,佟家是大戶,可你是什麽?娶你到底是不體面,你說是不是?”佟老爺自顧自地說著,完全意識不到他是在往人心上戳刀子,“娶你一不能傳宗接代,二違背道德倫常,我都怕老祖宗請了雷來劈我。”

看柳皓煙的唇都抿成一條線了,佟老爺訕訕地開了桌上的最後一個箱子,裏頭是個紅旗袍,繡著龍鳳呈祥和鴛鴦戲水,立領上還有兩朵牡丹花,喜服上該有的,它都有了,可它終究不是喜服。

“這可是我請李師傅花了大功夫給你做的,小柳,那禮都是辦給外人看的,過日子的不就咱倆人麽?咱們自個兒的情,咱們自個兒認就行了。”佟老爺又去揉他的肩,“再說了,整個北鎮,誰不知道我佟順昌娶了你做四房!今天我就把話放這,我佟順昌,絕不再娶!”

柳皓煙有自知之明,他明白佟老爺肯娶他這個男人進門他就該感恩戴德,佟老爺這番說辭也沒毛病,如果最開始佟老爺就是這麽跟他說的他也不敢有異議,可偏生佟老爺先前給他許過諾,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從八擡大轎到悄無聲息,總歸是有落差。

但他沒那個身份再拿喬,最後還是咽下失落,擺了個笑給佟老爺看,畢竟在“對他好”這件事兒上,佟老爺從沒食過言。

他把桌上的旗袍捧過來,垂下眉眼摸了摸上頭的金線刺繡,“好看。”

兩人從包廂裏出來的時候,柳皓煙已經換上那件紅旗袍了,他手裏端著兩盒銀票首飾,老板在一樓看著他,跟送閨女似的,還擠了兩滴淚兒。他也跟閨女似的,捏著手絹給她擦擦。

老板裝模作樣地翻著白眼扇扇風,吸了兩下鼻子從身後拿出張紙來,對著賓客們抖了抖,“佟老爺,從我們這兒帶人,銀子得夠。”

佟順昌早下過聘禮了,是正正好的數量,看這架勢老板是要再坑他一筆。罷了,樓下這麽多人看著,他也不好為了這麽點兒錢辯解,怕失了面子,伸手從柳皓煙懷裏拿了個脂粉盒就按了手印兒。

“佟老爺痛快。”老板在那手印兒上一彈,“大夥兒!恭賀佟老爺新婚!”

吉祥話混著議論亂亂糟糟的,佟老爺笑笑,把手上殘餘的脂粉往柳皓煙眉心一抹,像綴了片花瓣兒似的,“美。”

柳皓煙也笑笑,挺起胸膛往門口走去,夕陽從門口漫進來,讓一樓的煙草味兒化了實質,照得歌廳裏頭霧蒙蒙的,他還是沒能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媽,我走了。”

柳皓煙是坐著黃包車回去的,和佟老爺隔著段距離一前一後,遠遠地看去,只一身紅旗袍在鉛灰的巷子裏穿梭著,艷麗又怪異,熱鬧又冷清。

巷子裏洗衣的女人們瞧不上他,“大男人做什麽不好,真是不要臉皮…”

可身邊的五歲稚童不懂那些,只覺得剛過去的哥哥漂亮,“娘,他長得真好看。”

“瞎說什麽!你要是不聽話長大了就像他一樣,被人套上女人衣服上街溜!”

“可是他穿女人衣服也好看啊。”

“你再瞎說!他是不要臉的娼妓知不知道,回屋!不許看了!”

柳皓煙搖頭笑笑,怎麽出了豐樂就沒人恭賀他新婚了呢,說出來不怕丟人,雖是個男子,可在佟老爺跟他說八擡大轎的時候,他有過幻想。

嗩吶,銅鑼,迎親牌,華蓋傘。哪怕是女人衣服也好,他穿著正正經經的喜服,不露大腿,不蓋披肩。有個胸前戴著大紅花的新郎官騎著馬來迎他,還有掛著大紅燈籠的佟家大院,幔著紅紗的新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再也不用糟蹋自己的嗓子給人唱淫辭艷曲,再也不用對著一個個惡心的嘴臉賣笑,再也沒人拿著口水啐他不要臉,別人叫他的時候,能叫一聲柳皓煙。

“爺,到了。”

他睜開眼睛,夢醒了,只有青磚灰瓦。

“新郎”的車也不知道哪去了,他自嘲似的笑了一聲,付了錢下車去。大門開著,從裏邊傳來幾疊急促的腳步聲,他擡眼看去,沒有戴著大紅花的新郎官,只有個穿著白襯衣的年輕男人,直楞楞地看著他。

“你好,我叫佟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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