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確實不知道。

越獄那邊還好說，但越爸越媽會對這件事情怎麽想，她還真不知道。

掛掉電話，越野五官都擰成了一團，一邊思考一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凝重的表情把要沖上來斥責的李桃給生生嚇了回去。

“對，我們是在一起了。”越野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卻沒了剛才的輕快。

“跟我透露一下起因經過結果就這麽讓你不開心嗎？”李桃撇了撇嘴，“你們倆在一起了還有我的功勞呢。”

越野心中突然閃過一道光，瞇起雙眼看著李桃：

“你是不是那天在飯局上說了些什麽。”

“我實話實說了啊，”李桃依舊十分不滿，“就說你偷偷摸摸會情人去了。”

越野楞住了，心裏忽然就有些堵。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你一直在等某個人的消息，最後才發現，其實只是自己手機靜音了沒聽見而已。

說不上來，是喜悅多一些，還是愧疚多一些。

原來白樺那天的發作，是因為聽到了這句話嗎？

這麽一想，蘇盈後面的反常行為也就解釋得通了，她應該是看出了白樺的不對勁，把越野當做了那個不解風情的人。

默默思考了一下午，越野決定宣布出櫃這件事情還是要早些做。趁著越獄還沒有出國，萬一真把爸媽氣出個好歹，也好有個照應。

就這樣，越野準備先把白樺送回家，然後她自己一個人再掉頭回越爸越媽那裏吃飯。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嗎？”白樺坐在副駕上轉過臉，看越野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已經猜到了什麽。

“就吃個飯聊聊天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越野毫不在意道。

白樺依舊凝視著她的側臉：“別亂來。”

“他們倆的脾氣我清楚。”越野一邊說著一邊十分瀟灑地單手轉著方向盤，拐過了一個十字路口，“頂多就是揍我一頓，再說了，還有我弟給我撐腰呢。”

“萬一真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白樺聽上去更不放心了，“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嗎？”

“哎，有媳婦兒這句話，我今天就是被打斷腿也值了！”前面是紅燈，越野踩下剎車以後，伸手握住了白樺的左手，“到時候連請假的借口都有了。”

“別老是這個態度，他們是你爸媽。”白樺有些生氣了。

“我敢打賭，他們更希望有你這樣的女兒，”越野拍了拍白樺的手，“放心吧，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

說是這麽說，越野的心裏其實還是有些忐忑的。

目送著白樺上了樓之後，越野一邊開車一邊想著要怎麽開口說這件事情。

越野剛把鑰匙塞到爸媽家的鑰匙孔裏，越媽那邊已經聽到動靜開了門：

“要來吃飯還不提前打個電話，”越媽剛一開門就嘟囔道，“好不容易四個人一起吃飯，結果家裏的東西還只夠做頓面條的。”

沒等越野回答，越媽就又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越野看了看屋裏，見越爸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報紙，完全擋住了臉，就坐到了越獄對面，開始了久違的表情交流：

越獄瞪大雙眼揚起眉毛，朝前微微一揚脖子。

（你們倆的事兒定了？）

越野低下頭縮起下巴，用三白眼嚴肅的看著越獄，抿著嘴點了點頭，又指了指桌子。

（今天晚上就公開。）

越獄扯出了一個猥瑣的笑容，將臉歪向一側。

（看好你哦老姐！）

越野翻了個白眼。

（德性。）

“又在搞什麽陰謀呢，一點動靜都沒有。”越媽端著兩碗面從廚房走了出來。

“媽，我來幫你吧！”越野連忙站起身，堆了一臉笑容。

“坐那別動。”越媽一轉身又回了廚房，“你一天天毛手毛腳的，我這碗這麽貴，還想要呢。你倆先吃著，我收拾一下再盛我們倆的。”

越獄早就等著吃了，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就立刻拿起了筷子。

越野盯著緩緩冒熱氣的面，臉色越發凝重。

在越媽又把兩碗面放下時，越野猛地站了起來：

“媽！”

“有就放！”越媽若無其事地轉身回廚房收拾。

越獄面條剛吃了一半，連忙停住動作把面條含在嘴裏，不敢發出聲音。

越野沈默了幾秒，突然大叫一聲：

“我想獨身一輩子！”

嘴裏的面條“吭哧”一聲從鼻子裏鉆出來，越獄捂著鼻子沖到了廁所。

越媽甚至沒有回頭看，繼續鎮定地在廚房裏收拾，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

“哦？獨身一輩子？那小白怎麽辦？”

“啊？什麽？你怎麽……”越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就是想讓我勸你找個伴，然後為你出櫃埋下伏筆嗎？可快算了吧，你那點花花腸子連涮火鍋都不夠。”

越爸等越媽說完，將手中的報紙放了下來，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早就知道你要幹嘛了，小兔崽子居然還跟我們耍陰的，看給你媽氣的都文縐縐了，還埋下伏筆呢。”

越獄捂著嘴熱淚盈眶地從廁所出來的時候，越野還沒有想好自己的五官到底應該怎麽擺放，才能緩解一下內心的尷尬之情。

“你們就不能裝著上個當嗎？”越野倆胳膊一甩，“虧得我想了一路，才想出來這個迂回戰術，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嗎？”

“你又沒帶人家過來，裝什麽裝？連我們見個面的機會都不給。”越媽終於從廚房裏走出來，“我最近從她公眾號裏還學到不少東西來著。”

“你們是怎麽知道的。”越野還是氣不過。

“還不是因為你有一個總是跟你沆瀣一氣的好弟弟。”越媽說著，白了越獄一眼，“一開始我還不信，結果二牛那天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這事兒，我一解釋都把人家一大老爺們給說哭了，你看看你。”

“那是你說哭的，關我什麽事。”越野撇了撇嘴。

“你說說關你什麽事？”越媽拿起筷子指了指越野。

“那誰讓我一不小心遺傳了您的貌美如花，冰雪聰明？”越野揚起脖子諂媚道。

“看把你能的，跟小白學的吧，總算會說點人話了。”

“合著我不誇您就說的不是人話了。”越野不滿道，“反正好的地方都是別人教的。”

“你看看，你這一連兩句話都用的是‘您’。”越媽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

越野閉嘴了，怎麽哪兒哪兒都有白樺。

回頭一定讓她把那公眾號給關了。

總算沒了後顧之憂，越野光明正大地在越獄酸溜溜的註視下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打電話。

“公眾號？”白樺楞了一下，“那是蘇盈弄的，非說用新媒體宣傳一下比較好。”

“就她鬼主意多，你也不知道管管手下。”越野一想到蘇盈就來氣。

“你那邊情況怎麽樣？”白樺有些焦急地問。

“那我一出馬還不妥妥的搞定。”越野在自己的床上伸了個懶腰。

“嗯。”白樺略一沈吟，又開口說道，“我也跟我媽說了。”

“啊？”越野嚇得直接從床上彈起來，“那……她怎麽說？”

“她讓我好好珍惜你。”

越野鼻子一酸：

“隨地亂煽什麽情？煩人！”

“我……”白樺的聲音慌張了起來，“我沒有……你哭什麽……”

“想你想的，”越野破涕為笑，“我要搬過去。”

“好。”

“愛你。”

白樺那頭別扭了一陣子。

“……愛你。”從舌尖擠出來兩個字。

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白樺欲語還休的聲音把越野勾得心裏一陣癢癢。反正是自己家，越野幹脆就在床上打起了滾。

大張旗鼓搬完了家，生活雖然依舊像以前一樣，只有上班和回家兩件事，卻比以往要充實了許多。

總算到了芯片的第一次測試，越野流裏流氣地吹著口哨，還用手指節敲著桌子打節奏。

“都多長時間了，還得瑟。”李桃一把將實驗表格拍到了越野面前。

“兩個月零五天。”越野接過表格，嘴上又接上了剛剛沒吹完的那個調子。

“也就你這種情竇初開的能惡心成這樣。”李桃皺起眉頭。

“那也比你只會油腔滑調的強，我跟我家楊楊那可是互為初戀。”越野擡起頭，不屑的看著李桃。

李桃捂住嘴，腰胸肩配合，做了一個誇張的嘔吐動作。

“懷了呀，懷了就趕緊回家歇著去，回頭萬一在實驗室生了影響不好。”越野白了李桃一眼。

“你你你……”李桃指著越野的鼻子，指尖顫抖。

“你什麽你，都帕金森成這樣了還出來亂晃。”

“忘恩負義。”李桃一甩手，轉身去調試儀器。

“組長，這組數據是不是有點問題？”電腦前的季榛榛問道。

“哪組數據？我看看。”李桃立刻就粘了過去。

“我叫組長呢，又沒叫你。”季榛榛用胳膊懟了一下李桃。

“就是，別擋路。”越野幹脆把李桃扒拉到一邊，彎下腰看了看屏幕：

“最下面這部分的數據你是用2號電表測的？”

“對。”季榛榛用鼠標滾輪把數據報告的頁面往下滑了滑。

“2號電表舊了，本來就有誤差，最後結果應該沒什麽問題，一會兒按這個數據啟動就行。”越野擺了擺手。

“好的。”季榛榛點了點頭。

越野坐了回去，繼續寫起了實驗報告。

片刻後，越野突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動靜，她剛站起身，就聽到了季榛榛慌張的聲音：

“組長！好像是哪個儀器的氣壓不穩定！”

越野和李桃都是一驚，她們都知道，氣壓不穩定意味著什麽。

“我找不到是哪一個！”季榛榛還在胡亂翻找著電腦上不斷跳動的數據。

“ 跑！”李桃迅速反應過來，趕緊沖到電腦那裏去拽季榛榛。

越野先是呆住，聽到李桃的聲音才回過神來，集中註意力掃視了一下，猛地發現角落裏，有一個指針正在迅速上升的表盤。

沒有多想，越野開始繞過一個又一個的儀器朝那裏沖過去。

李桃拉著季榛榛剛跑到門口，一回頭看到越野的背影：

“越野你瘋了！”

“拉電閘！”越野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李桃一咬牙，將季榛榛向外面一推，就跑回實驗室裏面去拉墻上的電閘。

實驗室在一聲小小的爆破音之後陷入黑暗，與此同時，越野堪堪將儀器的閥門擰到擰不動。

指針在黑暗裏發出微弱的熒光，緩緩接觸到了紅線最外面的位置。

越野屏住呼吸，感覺周圍的黑暗都向自己壓了過來。

在紅線處停留了片刻，指針終於慢慢地降了下來。

越野一身冷汗，腿一軟，靠在了身後的儀器上：

“都不許說……”

嗓子幹澀得要命。

“誰都不許傳出去，尤其是楊楊那裏，聽到了沒有？”

回到家，越野強裝鎮定，但是一接觸到白樺的視線就有些心神不寧。

白樺見狀，囑咐她工作的時候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越野怕暴露了自己的情緒，趕緊又把話題往其他的東西上帶。

兩天後，一起在餐桌上吃晚飯時，越野忽然察覺到，白樺的目光有些不對勁。

越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得迅速笑了一下：

“怎麽啦，楊楊？”

“你還不打算告訴我嗎？”白樺的聲音有些顫抖。

“告訴你什麽啊？”越野心裏一驚，但還是維持著表面上的鎮靜。

白樺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抿著嘴，呼吸漸漸開始變得急促，連帶的肩膀也跟著一起上下起伏，兩眼依舊盯著越野。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越野不敢看白樺現在的樣子，放下筷子，將目光挪開看向地面。

“越野！”白樺狠狠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越野嚇得渾身一抖，她從來沒有見過白樺如此暴怒的樣子，一擡手撞掉了筷子，驚恐地看著她。

筷子在寂靜的客廳中滾動，發出一陣令人煩躁的聲響。

“儀器爆炸這種事情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為什麽瞞著我？我是怎麽跟你說的！”白樺的身體隨著她的嘶喊顫了幾顫，幾縷碎發飄到了臉上，顯得更加可怖，“不要把我當……”

越野擡起了手，不讓白樺繼續說下去，做了一個深呼吸，也站了起來，和白樺平視：

“我沒把你當瘋子，我把你當我女朋友。”

白樺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頭發，眼神開始變得狂亂，啞著嗓子喃喃地說：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越野嘆了口氣，繞過餐桌走到白樺身後，將手輕輕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抑郁癥又不傳染，要是……”

“誰說抑郁癥不傳染？”白樺一擡手擋開了越野，向後退了一步，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怕。”白樺說這話時聲音已經小了下來，但眼神看上去依然很焦躁，“我怕你變得跟我一樣。”

“我不變得跟你一樣，怎麽了解你？”越野也急了，提高了聲音。

“你走。”白樺的聲音連帶著她的神情一起冷了下來。

越野頓住了。

“走！”白樺又是一聲怒吼，喊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越野感覺自己的嗓子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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