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白樺冷靜開口：

“從前，有一只小鴨子，它……”

越野先是眉頭一皺，她剛剛滿腦子的徐南山，突然混進來的這只小鴨子，和徐南山這個人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想，然後實在沒憋住:

“噗哈哈哈……對不起我錯了哈哈哈……”

“你讓我講的……”白樺聽上去有些窘迫。

“沒事，我就是一時沒憋住，我是真的想聽，你繼續。”越野感覺之前的陰郁一掃而光，咬住下唇止住笑。

看樣子，她好像也不是那麽在意那個徐南山。

白樺又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小鴨子和小烏龜說：你怎麽不說話？”

“小烏龜說：說了你又聽不懂。”

“小鴨子說：聽不懂我也想聽。”

“小烏龜說：聽不懂我說了不是白說。”

“小鴨子說：你不說怎麽知道是白說？”

……

配上白樺平靜的語調，越野只覺得肺裏的空氣逐漸稀薄。這是個什麽小鴨子和小烏龜的空前哲學對話？它倆是從古希臘穿越過來的吧？！聽到後面完全被繞暈。

越野也不記得自己是聽到哪一句睡著的了，好像是“你明白我不明白你明白我明白，但你怎麽知道，我不明白你明白我不明白你明白我明白呢？”

第二天，越野剛好在公司的衛生間洗手時碰到白樺。

“你講睡前故事的技術還真是一流啊。”越野哭笑不得地說。

“你喜歡我天天給你講。”白樺低頭擠著洗手液。

越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點加速，她那有毒的大腦黑體加粗了前四個字。

“不用了不用了，”越野連忙擺手，“我知道的，你不能熬夜……”

“那我寫給你？”白樺轉頭看了看越野。

“別，我可看不進去書，看見字就困。”越野撇撇嘴。

“本來不就是睡前故事嗎？”白樺有些無奈地笑著說。

你那種睡前故事跟念咒一樣，我還不如背圓周率催眠呢，用諧音空耳聽，自己編出來的故事都比你這個有意思。

於是越野嚴詞拒絕。

正在家裏琢磨著，到底還要不要繼續追問徐南山的事情時，越媽的電話打了過來。

越野按下了接聽，仰躺在沙發上：

“媽，啥事兒？”

“你弟昨天收到學校的面試通知了，忘了跟你說。”越媽的聲音有點小，好像是開著免提，在翻著什麽東西。

“忘了跟我說？這麽大的事你忘了跟我說？”越野一下子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誰讓你們倆合起夥來隱瞞軍情。”越媽不屑地說。

“還不是考慮到您脆弱的小心心。”越野沖著虛空翻了個白眼。

“行了，閉嘴吧。”越媽的聲音突然放大，好像是又拿起了手機，“你弟的護照過期了，正幫他倒騰申請簽證的事兒呢，一直沒來及。我問你，上次跟你提的二牛，你還記得不？”

“啊？”話題轉換得太快，越野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你一開始特嫌棄，結果後來一直黏著人家的那個二牛。”

“誰黏著他了？”越野抗議，“我那是不認路……誰讓老家那裏哪哪兒都長得一樣。”

“行行行，就當不認路。”越媽敷衍道，“人家可還記得你地震那會兒英勇救人的事跡，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想見你。”

“我哪裏英勇了？本來就沒想救他，我是去救我弟，一不小心救的他。”越野小聲嘟囔。

“什麽時候這麽謙虛了，當時你可是跟我吹了好久。”

“……”越野無語。

“說正事兒，人家現在做生意了，周五晚上從俄羅斯回來，想直接約你吃飯，到時候去機場接一下人家。”越媽直接下達命令。

“我這盆水是有多臟啊？您就這麽想把我潑出去嗎？”越野十分不滿。

“嘿，怎麽說話呢，是他來找的你，我就負責傳個話。微信一會兒推給你。”越媽頓了頓，又說，“哦對，人家大名叫黃志遠，見了面可別再二牛二牛的。”

“知道了知道了掛掛掛”越野沒好氣的吐出一串字。

這都什麽事兒啊。越野感覺自己最近一直在被生活排山倒海。想到二牛，心裏就是一陣煩悶，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思緒又無縫銜接到了白樺身上。

好像心裏在裝著某個人的時候，任何人的出現都是如此地不合時宜。

越野意識到，自己對白樺，可能真的有些不一樣。

心裏想著不一樣，行動上自然就控制不住的不一樣，為了不讓白樺過早發現自己的不一樣，越野選擇了另一種不一樣。

後來的幾天，越野都沒有去找白樺。有什麽問題寧願花一小時搜遍全網，按白樺說的辦法逐個排查答案，也不往她辦公室的方向走一步。

白樺是不是僅僅將她當作了普通朋友，會對她的喜歡怎麽想，越野心裏實在沒底。

李桃的碎嘴也終於消停了一陣子，每天只是自顧自地播報和小季的發展進度。

周四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劉大嗓門突然找了過來：

“小越小李，明晚公司所有組的副組長、組長和顧問要一起聚餐，你倆去跟你們樓的所有顧問說一聲，我得再去其他樓層發邀請函。”

說罷，劉大嗓門將一疊邀請函隔空扔到桌子上，轉身離開。

越野看向李桃，李桃看向窗外。

“不不不，小季會吃醋。”李桃一本正經。

沒辦法，越野只能拖著身子站了起來，將其他顧問的邀請函都發出去了之後，才緩緩敲響了白樺的門。

門裏沒有應答。

越野這才記起，白樺周四的時候一般都在咨詢室。

不知為何，越野反倒松了一口氣。

跟蘇盈打電話確認了白樺確實在診所之後，越野下班離開公司，開車去了咨詢室。

“公司明天晚上要聚餐，我來給你送一個邀請函。”越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那麽僵硬。

“你最近……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白樺突然問道。

“啊？沒有啊。”越野扯出一個笑，伸手將邀請函放到白樺的辦公桌上，想了想又繼續說道：

“對了，還真有一件事，聚會開始的時候我要去機場接個人，估計要晚一會兒才能到，聚會的時候人還挺多的，你一個人……”

越野卡住了，沒想好怎麽不著痕跡地單純表示關心，才不會傷到白樺的自尊。

白樺只是靜靜地看著越野，看得她心裏發毛。

“啊？公司聚餐？”在前臺收拾東西的蘇盈聞聲趕了進來，一臉欣喜，“那把我也帶上一起唄，我也想學學你們職場高手是怎麽兩面三刀的。”

“公司的聚餐是要查邀請函的吧。”白樺不緊不慢地說道。

“以越姐姐的口才，弄到一張邀請函還不簡單。”蘇盈說完，又一臉天真地看向越野。

“啊這個好辦，那絕對沒問題。”越野連忙打包票。

白樺總算沒再說什麽別的，越野這才放心下來。

“你到底怎麽回事啊你？這麽好的機會，你居然要去接那個蓄謀已久的什麽二牛？”李桃聽完越野的話一下子就炸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還讓白樺帶著她師妹一起去，你知道那邀請函有多難搞嗎？我都沒辦法帶小季進去。”

“你小聲點，怎麽就蓄謀已久了，人家就是想來道個謝也不一定。”越野沖她招招手，示意她先坐下，“邀請函我去求求劉大嗓門就是，這個你別管。”

“道謝？道個謝幹嘛要憋這麽久？老便秘啊！還一下飛機就要見你，這不是別有所圖是什麽？”

李桃依舊站著，雙手抱著胸，唾沫星子越過兩個顯示屏，飛到越野的桌子上，繼續罵道：

“我看你不是缺心眼，你就是個實心的。啊不對，你有心嗎？”

“得了得了，您老消消氣，我試試看能不能再幫小季弄到一張就是了，我都跟人家說好了接機，今晚肯定得過去。”

“那你也缺心眼。”李桃氣鼓鼓地坐下。

“缺，還得請您多擔待著點。”

缺心眼用盡了畢生詞匯跟劉大嗓門周旋，才多要到了兩張邀請函。匆匆在下班後把其中的一張給蘇盈送過去，越野就趕緊開車去了機場。

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越野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記憶裏那個滿嘴臟話的假正經班長，如今一身西裝，英氣逼人。只是眼神依舊靈動，還能看出一股農村孩子的蠻勁。

“不好意思啊黃先生，我下班以後有點事要處理，來得有些遲了。”越野保持著官方的態度。

“沒事，你還是叫我二牛吧，這樣怪別扭的。”黃志遠突然像個大男孩一樣羞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叫黃老板好了，聽我媽說，你現在成天飛來飛去的。”

越野連忙強裝鎮定地改了口，禮貌地劃清了界限，心中暗道不妙，覺得可能真叫李桃說中了，轉身想往停車場入口方向走。

黃志遠卻直接一把拉住了她：

“我就直接一點，這次來其實是想問你，你現在單身嗎？”

越野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這件事你不是早就偷偷在皇太後那裏刺探過了嗎？

“是，但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出口時無比自然，好像越野早就這樣跟別人說過千萬遍。

黃志遠輕輕放開了手，低下頭抿了抿嘴，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兩秒後，他又擡起頭，用黑白分明的眼睛誠懇地看著越野：

“沒關系，那我就當是來看看你，你別往心裏去。他如果對你不好的話，我……”

“女人。”越野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黃志遠一楞。

“我喜歡的是女人。”越野斬釘截鐵道。

兩個人一直走到車的跟前，都保持著沈默。越野打開車門後，黃志遠主動坐到了後座上。

“黃老板，”越野故作輕松地說，“抱歉今天沒法招待你，你訂的酒店在哪裏，我先送你過去。”

“不用，”黃志遠的聲音從後座傳來，聽不出情緒，“你不是還要回去聚餐，我跟你一起去吧，一會兒結束以後太晚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聚餐要邀請函才能進去。”越野盡量保持著平靜的語氣。

“那我在樓下等你，可以嗎？”黃志遠有些小心翼翼地說。

越野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畢竟確實很多年沒見了，一見面就弄成這樣，也就沒再說什麽。

一進大廳，越野就被煙味兒和酒味兒熏得一陣頭大，忍住不適搜尋了一會兒，才看到了李桃跟小季，卻沒有發現白樺和蘇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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