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朝花夕拾(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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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心作祟,我隨手掀了一下紙,後面還真有內容。揭下來,正上方畫了個簡筆畫,看過,我又好氣又好笑。一個大大的壇子歪倒在地,裏面流出一灘液體,旁邊有箭頭指示說明“方錦”,壇子上還用斜體寫著:vine,倒地處零散地落著g,a,r三個字母。

這壇子夠結實,字都摔掉了,它還沒碎!

眼神一錯,目光落到下面的一句話上:

只因,生命中出現了你,從此,天地改變了模樣,也有日升月落,也有夜露晨霜。

我靜靜地盯著這行字,心裏卻是波瀾起伏,直至眼底生澀,淚水模糊了一切。一張紙,一句話,道出的是兩人心聲。

“方大法官,可以發落了嗎?”背後有男人打斷我的思緒。

我趕緊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卻見那男人雙手抱臂,身體斜靠在門框上,面帶微笑地看著我。這形容,性感也就罷了,還那麽得意!

“你以為在我面前擺這麽個妖冶的造型,我就可以網開一面了嗎?”

“我妖冶?”聞言,他低頭看看自己。

“終身監禁!”

“啊?”

“要是敢擅自離開依藍小鎮34號,滿清十大酷刑伺候!”

“啊?”

“有意見?”

“沒,沒有……”

“有意見的話可以提,提完充軍發配,額頭刺上字:有婦之夫,他人勿動,違者夾棍拶指!”

“刺這麽多字!那額頭還能要了嗎?”

“這是對你的偏愛,誰讓你長得好看呢!”

“謝方大法官法外開恩。”

“那還不抓緊收拾這堆爛攤子!”

“好。這就收拾!”

埋頭苦幹了一陣子,書房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我忍不住垂頭喪氣。好好的幹嘛折騰它呀!我就討厭幹這種成績不顯著,忙活半天也看不到一線希望的活!

“煩了?”

“這麽亂,到明天也整理不完啊!”

“我的計劃是一周!”

“啊!?”

“你的新書架是定制的,要一周才能到貨,所以這一周你的書只能這樣放著。”

該死,這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當時看雜志裏的創意書架好看,順口說了句,這怎麽就成真了?早知道這麽麻煩,打死我也不說!

“把這面墻留給你,滿意嗎?”

“滿意……”

“什麽邏輯呢?非說用書櫃的人古板,木訥,乏味,無趣,自閉……”那人對著墻壁郁悶,因為他的書都在書櫃裏。

“這是我的言論?!”

“你覺得這會是我的言論嗎?”

“嗬,我還有這麽哲學的一面,說得這麽透徹,連我自己都震撼了!”

“……”某人汗顏。接著,從地上撿起一本書,扔給我:“坐那兒看書吧!我一個人收拾就行了。”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不用搭配,你光看著我,我就不累了。”說完還遞來一個另有所指的眼神。

“把你那狎昵的目光拿走,男女之間授受不親。”

“我親愛的錦兒,你還能用再狎昵點兒的詞匯來狎弄我嗎?還狎昵的目光!”

“呦!相公可是說笑了,奴家生有狷介之操,如何做得那等妄劣之事?”我細著嗓子說。

秦哥被我逗得發出一聲悶笑:“生有狷介之操……意思就是兼容性差點……需要升級!”

“……討厭!秦哥,你什麽學歷?”

“怎麽,你狎弄人還按學歷來?我沒學歷。”他半跪在地上,將手頭的書分門別類地擺好,一摞一摞的。

“沒學歷還擺那麽多書,還有一半是英文的。附庸風雅嗎?”

“沒學歷就不能讀書嗎?”

“秦哥,我發現我對你一無所知。”說完,我清理出一塊地,擠進去,盤坐在地板上,和他之間隔著一堆書。

“是嗎?你對我哪裏一無所知了?”他問,沒有擡頭。

“收到你留給我的信之前,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怎麽寫。”

“沒那麽誇張吧!”

“有。你為什麽不告訴我說?”

“你也沒問啊!”

“你就不會主動告訴我?”

“我怎麽知道你不知道!!!”他直起腰,看著我說:“這個房間裏的書,只要是我的就都有我的名字。位置都是一樣的,這是我的習慣。”

“哦?”

我連忙拿起身邊的一部‘辭海’,翻了半天,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發現了“秦時”二字,大小適中,仍是繁體的時。

不死心,又拿起一本“計算機技術及應用”,掀開背面的書封,“秦時”又映入眼簾。

接二連三地抽查了好幾本書,均如此,我後背有些冒汗。不是吧,我就這麽遲鈍?正要絕望,忽然發現有本書的最後一頁是一幹二凈的,什麽字都沒有!抓個現行,欣喜的正要叫喊,翻過來,正面赫然寫著:寶寶睡前故事—180篇。

小諾的書怎麽會在這兒!?

“你不聲稱讀過這裏一半以上的書嗎?沒發現?”

“那個……”

“方大小姐看看你手裏拿著的,那個劇本你應該看過很多遍了吧!沒看到我的名字?”

我撇了撇嘴,把劇本翻到最後,然後我笑了,右下角的確有“秦時”二字,還有兩個花體字母被重疊寫在一起QS,線條流暢又帶著幾分張揚。

“秦哥,你別那麽搞笑好不好?QS……quality safety ?”

他瞪我。

我強忍住笑,問他:“我是該稱呼你‘鴨子’呢,還是該稱呼你'duck'呢?哪個更禮貌些?”

“什麽呀?”

我把書轉過去給他看,笑得手直抖。

緊貼著QS,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只小鴨子,下面還有兩道波浪線,以示鴨子在游水。

“這是誰幹的?”秦哥皺著眉頭問。

“按常理,應該是誰的書誰幹的!名字旁邊標註個人職業也是個不錯的習慣。”

“嗯?你說什麽!”

“我是說,這事肯定不是我幹的……”

“……”那人憤憤地,無語。

我翻弄著手裏的書,其實這是《羅馬假日》的英文劇本,頁數不多,裝訂的卻很精細,一看就是自己裝訂的,封頁上寫著漂亮的意大利體英文‘ROMAN HOLIDAY’。秦哥寫得一手好字,無論是漢語還是英文,難不成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字如其人?那相貌平平的豈不虧大了?

“秦哥,你為什麽會喜歡這部電影?”我一邊翻閱著手裏的劇本,一邊問。

“誰說我喜歡這部電影?”

“騙人!難不成你暗戀Audrey Hepburn?”

“不,其實,我暗戀Countess Vereberg.”

“秦哥!!嚴肅點!”

“Oh, I’m most terribly sorryyour royal highness.”很地道的美式英文,聽得我有點神魂顛倒,“其實,是我母親喜歡這個電影,父親說的。我當時沒時間看,就打印了劇本……that’s it.”

“這樣啊……”

提到母親,我不免傷感,母親是我們兩個人的共同心傷,有生之年,不會淡去。

“說說看,你為什麽喜歡這部電影。劇本都快翻爛了,是不是已經背下來?”

他問。

“我的情結和你不一樣。秦哥,你知道嗎……”我嘆了口氣,說:“這個世上,有很多鴻溝是無法跨越的。大多時候,我們只能站在溝壑的這邊,眼睜睜地望著那邊。若要愛,就只能默默地在心裏愛著,除此之外什麽也做不了,既不能付出,也不能索取。我喜歡《羅馬假日》,因為它是美好的,同時裏面又滲透出與生死無關的另一種苦痛。我喜歡這種令人心痛,甚至絕望的美好。”

我的語氣有些慘然,說完,便沈默了。

聽罷,他收回正欲搬書的手,轉過臉靜靜地看我,一語不發。

“我還喜歡Stefan Zweig的 ‘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除了你,再也沒有一個我可以愛的人了。但是你是我的什麽人呢,你從來也沒有認出過我,你從我身邊走過,就像從一條河邊走過,你踩在我的身上,就像踩在了一塊石頭上面,你總是走啊,走啊,不停地向前走著,卻叫我在等待中逝去了一生……”

隔著一堆書,他伸過手來,輕輕地撫著我的臉,目光裏是無法忽視的愧疚。

“對不起,錦兒。”

“沒……”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捧起我的臉,不顧一切地吻起來。接著,書房裏一片稀裏嘩啦的狼藉之聲。

得,剛才的活,白幹了!

“你……可以破戒了?”趁呼吸的間隙,我試探地問。

“不可以。”

“那你……”

“另尋出路,to make you happy.”他在跟我的衣服扣子較勁。

“it’s unfair!”

“it’s pretty fair!”

“NO!”我斷然拒絕。有一種快樂應該是兩個人彼此給予一起分享的,單向的快樂我不需要,我已經等了六年,不怕再多等一點。

他停下來,默默地看我,盡量讓呼吸顯得平穩。

“秦哥,我等你!”

半晌,他答:“好。”

“我還是幫你收拾吧!什麽都不幹有種負罪感!”迅速整理好衣服,我開始一本一本地撿地上的書。

“告訴你了,這是男人幹的活!”

“整理房間,這是正兒八經該女人幹的活。”

“隨你的便吧,女人……”

說幫他整理,那只是冠冕堂皇的官方言論,因為我實在是厭煩這種不出成績的瑣碎活。

坐在書堆裏,翻翻這本書,挺好玩,以前怎麽沒發現,再看看那本書,也挺有趣,有時間要好好閱讀。秦哥的書很多很多,不過一半以上是專業書籍,掰碎了給我看,我也不懂,所以我的好奇都在那一小半裏。

看到一本叫《機構創新設計構思圖冊》的書,我歪著頭讀了三四遍也沒讀順溜,他一張嘴就說了出來,好像很熟。

“這書怎麽取了這麽個名字?繁瑣冗長又佶屈聱牙。”

“哪有?這本書編得很好。”

“秦哥是不是書櫃裏的每一本書你都讀過,我是說通讀。”

“不然你買它幹嘛?”

我就不是這樣,好些書雄心勃勃地買來,只看了幾頁就被束之高閣。看來,我才是附庸風雅呢!

“模糊數學?數學還有模糊的?”隨手翻開另一本書,我瀏覽著目錄,跟看天書一樣。“秦哥,什麽是靜力?我只知道動力,從來沒聽過‘靜力’這個詞。會不會寫錯了?哦,沒錯,下面就是‘動力學’!”

“靜力,是指物體在靜態平衡時的負載。”他解釋。

“……”不明白。

“嗯,也就是說物體……”見我不開竅,他又試圖從另一角度講解。

“秦哥你也懂力學?”我忽然想起了黎昀,和他的爆破力學。

“怎麽?你還知道誰懂力學?”

“我……”這個問題真刁鉆,我是說知道呢,還是說不知道呢?

“姓黎的吧?”

“!!!!!!!”要不是咬著後槽牙,我的下巴都得掉下來。“對,黎昀也是學力學的,秦哥你認識他?”掩飾起詫異,我故作興奮地說。

“我不應該認識嗎?”

“……”什麽意思?弦外有音,而且不大友善。

“K大物理系的第一名,保研的不二人選,還可能直博。”

第一名?保研?直博?這都什麽時候的事啊?

“方錦同學的專職輔導員。”

“……”他什麽都知道,而且比我知道的還多。

“我說得對嗎?”

啪——我把手裏的書用力摔在書堆裏。又沒做虧心事,我在這兒緊張個屁!!

“秦哥,你別陰陽怪氣的好不好。既然你什麽都知道,你也應該知道我和他什麽關系都沒有!!就是同學!!”

如果連在一起學學習,說說話都算不正當,讓人捉奸似的說道,那你和那堆發黴了的女人算什麽?!下地獄都不足惜。

“我哪裏陰陽怪氣了?!”

“你就是陰陽怪氣了!”

“好吧,他對你圖謀不軌,我不能無動於衷吧?”

“你不是一直想成全我們嗎?”

“可是你不喜歡他!”

“哼,你可真體貼!我若喜歡人家,你就拱手相讓了,是吧?大方,真大方!”

“……”

他不說話了,只是低頭擺弄著書。那種沈默似曾見過,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對,是無力感,過去,常常見到的。

這一刻,我深知,就算那段時光再重走百遍千遍,他的決斷是不會變的,盡管他口口聲聲說後悔。所以,我只慶幸,那段時光已經過去了,不會重來。

“秦哥?你生氣了?”

“呵,我生什麽氣!”他笑嘆道。“你還生氣嗎?”

“我才沒生氣呢!”

“是。只是發了下脾氣。錦兒,我發現你很有威懾力!”

“才不和你一般見識呢!我很寬宏,肚子裏能撐船,將相之才。”

“天哪,那船得多小啊?!mini-boat。tiny-boat。Actually its minute。”

“你討厭!看我怎麽收拾你……”

我正要爬過書堆去掐他,被眼前的一張照片生生攔住。可能是夾在剛剛的那本書裏,被我給摔出來了。

“啊——秦哥!!!”我拿著照片尖叫。

“怎麽了?!”他湊過來看,“我的照片!你叫什麽?有那麽恐怖嗎?還以為你看見鬼了呢!”

“與見鬼無異!”

照片上的人是他,無需我看第二眼,穿著學位服,背景是一座經典的歐式建築,腳下的草坪幹幹凈凈,綠得讓人嫉妒。草坪上還有幾個男女或坐或站喜笑顏開的,比對過去,這張好看的東方面孔特別醒目。

“秦哥這是哪裏?”

“學校。”

他打開書櫃的門,把整理好的書一一放進去。

“什麽學校啊?Ma…ssa……”我努力地辨別那建築上的字母,實在看不清楚。

“背面。”

我翻過照片,背面寫著:MIT.另行August, 29th, XXXX.

“MIT是什麽學校?MIT……上網查查。” 說完,我要去拿手機。看背面也沒用,我還是不知道。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別查了!”

“嘿,早說嘛!這個我知道。”

“……”

“沒學歷的人,你穿的是什麽學位服?”

“碩士。”

“啊!!秦哥我對你的仰慕之情猶如滔滔江水……那你學的是什麽專業?”

“經濟學。”

“啊……”這還說自己沒學歷,切!那我這學歷得叫什麽呀?

“很恐怖嗎?”

“太恐怖了!”我咽了咽口水,“秦哥,你是turtle!”

“什麽亂七八糟的!”

“哈哈哈。我還以為你也是學力學的呢!”

“傻子才學力學呢!”

“……”不用這樣吧!前兩天手機報上還說我國有個人獲諾貝爾物理學獎了呢!人家就是研究力學的,而且就是爆破力學!傻子能有那麽大本事?

“可是,秦哥,你怎麽還有這麽多理工類的書啊?”

“愛好!”

“秦哥,我好崇拜你呦!免費領取個擁抱吧!”我過去抱住他。

“你平時也喜歡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崇拜之情嗎?”

“當然,不是!”

“……”

“秦哥,你的出身那麽好,幹嘛去做那……”我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

“你覺得那……得由什麽人做?”

這個……也是。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秦哥做事是很有原則的!也許……

“新聞裏說的關於你們的是真的嗎?”我仰起臉看他,很期待他的答案。

“你說呢?”

“我寧願那是真的!”我看著他,自信地點頭,“因為我覺得那樣好刺激,太酷了!!”

“酷?你這後腦勺長反骨了吧?”他皺著眉頭看我,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腦後。

“以前沒看出來嗎?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我後怕!”

“來,安撫一下!”說罷,我勾住他的脖子。

秦哥的弱點,也是我的殺手鐧。

漫長的一吻之後,他說,我去沖澡,說完逃也似的竄到外面。身後還甩了一句:女人,明天你留在家裏整理書房吧!

“好!”我滿口答應。

那我去喝木瓜汁!

這季節,人的確需要降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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