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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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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如我所料,第二天早上我沒能成功起床。

醒來的時候司空朔已經去前朝了,我忍著渾身酸痛撐坐起身,問雲臺現在是什麽時辰。

雲臺答:巳時三刻。我默默起身穿衣。順便在內心把大半個夜晚都沒歇過還能精神滿滿去上朝的家夥罵了一通。

等到我下地之際,我發現情況比我想得還要更糟糕一些……

壞人!

我在殿裏待了一會兒,忽然聽得通報說有個持令牌入宮的人求見,心知是項璽要來找司空朔。我本想讓人帶著他去禦書房,又轉念一想,他來了子虛應該也是跟著的,到這邊必然有理由,就讓他進來。

來人確是項璽,前面還有作宮女打扮的子虛。

待兩人行過禮後我讓周圍的人都退下去,問他們是不是又查到了什麽東西。

子虛點點頭也不多言,從袖中掏出了幾枚印章,還有一些文書。“這些是去之前那家錢莊的地下搜到的東西,應該是老板自殺前沒來得及銷毀的。”

我拿起那些印章仔細端詳了下,覺得甚為不妥,“這些像是官印啊。”

“偽造的官印。”子虛說,“這裏還有燮城一些田產的地契,全部都是兩份的,一模一樣,上面寫的人名卻截然不同。”

我隨手拿了兩張起來一對比,果然,無論是字跡、官印的蓋法還是紙質全都相同,根本分不清哪張是真哪張是假。“你們的意思是,有人利用這辦法私吞田地?”

子虛點頭,“而且能把官府的文書覆制到這種程度,絕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司空朔回來的時候,我們三個還在研究那些東西。

子虛將東西呈給了他看,司空朔笑得很是隨和,一邊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官印,一邊對比文書田契上蓋的官印。項璽和子虛神色都略顯迷茫,似乎不能理解為什麽他今天心情這麽好。

我的臉上盡力維持著平靜。

“這個麽,你們有沒有找到那個刻印這些章的人?”

項璽搖了搖頭,“臣找遍了燮城,也沒有找到能刻出這樣印章的匠人。即便是有能刻的,一知道這些印章用的是這種黃玉,就都不敢刻。”

“那是自然的,”司空朔瞇了瞇眼,“除了宮中的匠人,誰私刻了上湖石都是死罪。”

“陛下是說,這些……是從宮內流出去的?”項璽有些不敢置信,“可宮裏的印章是能隨便被人帶出去的麽?”

“這樣的人,並不是沒有。”我忍不住插嘴。那些出宮采買的掌事和奉旨出入的官員就很有這樣的可能。司空朔卻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吩咐道:“子虛,之前說過的東西,看過了沒有。”

子虛垂頭,“是,那些煙灰裏都摻了毒藥。”

“密道呢?”

“龍昭去探查過,大概在正東方向的轉口處少了兩塊磚,和您想的一樣。更為蹊蹺的是,暗道盡頭的地方,那口枯井裏的水是鹹的。”

司空朔沈吟半晌,擡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項璽,“你啊,差點命不保啊。”

項璽俯身作禮,“是臣疏忽,臣願受罰。”

他揮了揮手:“行了,沒那個工夫罰你。去謝過子虛便是。”

項璽立馬偏過頭去看子虛,子虛不甩他,當他不存在。

項璽抓了半天後腦,居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我看著他那副模樣都替他著急。結果誰都沒說話,司空朔在看自己的東西,也完全沒有要打發二人的意思。

最後子虛冷冷地開口了。“不走,還打算留在這裏礙陛下和娘娘的眼嗎。”

項璽一聽這話慌慌張張地告辭,子虛這才嘆了一口氣,朝我和司空朔行了個禮,跟在項璽後頭走了。

我真是為項璽擔憂啊,看樣子,他未來的路註定多舛……

項璽走後,司空朔立馬眉頭緊鎖,那模樣竟似還有幾分惱怒。我頓覺有大事要發生,還未開口問,他就先道:“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應該徹底一點。”

我揣度了一會兒,問:“你知道那個受賄的人是誰了?”

司空朔冷笑一聲,“豈止是受賄啊,你還記不記得廣元殿的那條暗道?”

暗道是從先皇那會兒就建好了的。前一世我曾受了父親囑托要送司空朔進暗道逃到宮外,只是後來沒有成功。

“如果當初,我真的進了那條道,最後的結果也是屍骨無存。”

我想起之前子虛說的話——“那條暗道,難道早就被人動了手腳麽?”

“自然。雖說動手腳的目的不是為了害我,而是為了偷運東西,不過那條暗道起先規劃之初設計得就極為縝密,一旦有人改動了結構,就隨時都會引發坍塌。而能做到這一切,還能想到利用宮中密道來運藏東西的人,就只有一個。”

季合被罷相是在三天後。

司空朔下了旨,抄家時搜出了很多地方呈貢的珍貴器物,而那些偽造的玉石官印的源頭也被發現了。

這人當初年紀輕輕就被先皇任用,按理說才能是不錯。原本也算兢兢業業幹了幾年,到後來就開始不動聲色地受賄。

當初奉先皇旨意監督廣元殿暗道修葺之時,季合正與淮南一些鹽商往來,一批私鹽如若是能運進燮城,利潤便很是可觀。季合的辦法是,在暗道出口不遠的地方鑿了一口井,井裏湧出來的全是鹹水——溶了鹽的水。這些水滲入暗道地面,卻不會滲入地下,靠著好幾個偷開的通風口,常年累月地在地上形成了鹽磚。

季合後來又借著督查的名義,教人時不時偷偷鑿下鹽磚,運到了離燮城不遠的欒城去加工。加工後再一批批地運到城裏,就搖身一變成了折價的官鹽。他從中至少抽了三成利,還不包括那些商人給他的好處。

至於那些由賑災款項轉換的玉器古玩,也是在他的授意下由淮南總督經手運到了燮城。此外還不乏他的兒子以自己的名義霸占了多處外人的產業。

後來清算時,通報給朝廷的貪汙項目總共有二十餘萬兩。其中包括了很多在他的庇護下官員們斂財的門路。

司空朔最後還是給了他一個死罪。

昔日的高位宰相如今落得這般光景,無疑震懾了朝野內外。我和他打過交道,想到一個人平日裏看起來並無異常,結果卻是一個貪官,就有點感慨。

季合應該是很聰明的人才對,為什麽最後……還是毀在了一個“財”字上頭呢?

這一次項璽幹得不錯,司空朔把他破格提拔了幾級,如今仍然在刑部,卻是身負要職的巡司統領。

既然破了案,子虛也暫時回到涵虛觀裏修身養性了一陣,留龍昭繼續做暗侍。不過聽說項璽經常時不時地上山去找人,子虛的面沒怎麽見到,反而跟一眾弟子熟絡了,時鈞長老還動了收他做弟子的念頭,只可惜沒能把他勸動出家。

國無相,便由司空朔的幾個比較忠心的臣僚共同分擔一些政務,然而也只是臨時性的。沒過多久,皇城中迎來了科舉。

殿試過後,四月初六放榜。這次殿試自然是由司空朔主持和審閱。總共考了兩天一夜,他倒也不怎麽疲倦,看著底下一群人考試還很興致勃勃。

那些文章呈上來,大都文采飛揚,可見地方上的官員確實沒在這方面徇私舞弊,過了鄉試的都是實打實的才子。

司空朔閱完卷,早已圈定了榜眼和探花,唯獨拿著一張考卷,遲遲不點狀元,還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

“怎麽了,狀元郎是誰呀?”我頗有些好奇。

“這篇文章倒是寫得有意思,”司空朔沒有回答,自顧自道,“若是不點為狀元,恐怕非得讓他落榜不可。”

這話聽起來很奇怪。權衡了半天,司空朔還是選定了手頭那張呈上來的考卷,作為當年科舉的榜首,他說想看看寫出這文章的究竟是什麽人物。

新科狀元名叫霍池,年紀不算大,也就二十三四的樣子。

自打宴上見到了這位狀元,司空朔就頻頻同我提起這人,說他有趣。問哪裏有趣,他也不說清楚,只道有空讓我也見見。

這麽一來我還真的有些期待。能被司空朔稱讚的人,世上罕見哪。

這天我閑逛著到了禦書房——後宮不得幹政古已有之,不過司空朔算是一個沒有後宮的人,我這個皇後真要代表全後宮來幹政那也沒什麽意義,所以我偶爾來這裏遛遛,基本沒人有意見。

我是未經通報進去的,彼時正聽見司空朔問:“……依你所見,地方上治水不靠官府靠什麽?”

然後我又聽見另一個明朗的聲音回答:“靠水啊。”

這下不止是我,司空朔也楞了半晌,繼而笑問:“治水如何靠水?”

“陛下您想想,自古黃河兩岸多水患,怎麽來的?組織百姓一次次改河道、築堤壩,可哪一次發大水不是淹了千頃良田人畜俱損?改河道,其實是束了流水的坦途,您要是一邊掐著脖子一邊喝水那不嗆著才怪對吧。再說築堤壩,意思就是面朝著大河說,你來毀我,我得防你。人哪兒有流水無情啊,人頂多築個三丈大堤算本事,可大河哪一年不小心泛濫了,再高的堤壩,只要是人築的,都防不住。跟水鬥,沒門,由著水,倒還有活路。”

我在外頭聽得直樂,這個人講得處處有理,又不乏味。要說能進殿試中了進士的,飽讀詩書會引經據典定然不在話下,能入得了司空朔眼的文章,其語勢恢弘字字珠璣定然也不用質疑。既寫得了高談闊論,又能說得出活潑見解,我稍微能理解這人的有趣之處在哪裏了。

司空朔道:“既然如此,要順水而治,豈不是等同於坐視不理。”

“那倒不是。治水要順而不縱,如果能在中游河道稍平處,鑿湖蓄水,或者在下游入海處,通渠入河,水滿則貫入湖渠,蓄以供時旱,水虧則湖渠貫入,釋以供長流。這一切靠的並非人力,而是水性啊。”

……

我進入裏間的時候,正巧霍池告退準備離去,轉身見了我,很快反應過來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這人長相不錯,五官雋秀,個子挺高,說話清朗有力,舉止從容,從頭到尾都沒看出一絲局促。衣裳穿得普通,人倒絲毫沒透出市井氣來。

我朝他點點頭,“霍大人,你對山川湖海很有研究?”剛剛還聽見他們在討論黃河兩岸地形來著。

“哎,臣四處閑游,走了四境不少地方,只是略有了解,算不得研究。”

“那也不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陛下是不是打算派你去治水的?”我半開玩笑。

霍池趕緊垂頭,“稟娘娘,就算陛下要臣去,臣也不敢啊。大禹治水,天下尊為聖人,胸懷氣量非芥子小民可比。此等重任,惟有陛下親赴,方比堯舜之德……”

我笑抽了——表面上溜須拍馬,其實是在歡快地拖司空朔下水!

被猛讚一通的司空朔還發不出脾氣來,一邊惱一邊好笑,“這小子……算本事。”

我知道司空朔有意將霍池封相,只是暫時不急而已。霍池的表現也確實夠好,不是說事事都比別人好,而是進退自如,很會把握尺寸,既善交同僚又不過分親近,在朝中既不拉幫也不結派,難得的聰明人。

司空朔某天下了朝,對霍池有些不高興,“朕好心暗示他將來要給他相位,居然敢朝朕跳腳!”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天司空朔召見霍池,跟他表述這番意願,霍池當即表示,他的沒過門的媳婦還在老家等著娶。司空朔又表示,家眷允許帶進燮城,霍池繼續表示,媳婦娘家規矩嚴,沒成親堅決不能跟著走,必須要回老家成了親,才好回來當這個官。

司空朔倔脾氣上來了,“我就不信了,這小子還敢玩花樣!”

於是當晚,他和我討論了南下出巡的計劃。

這次出巡原本就在他的計劃中,只不過被提早了而已。江南一帶對於燮城來說已經是較遠的地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駱世臯才得以在那邊不斷蓄勢。司空朔當然不會允許有第二個反賊出現,了解一下江南大地的風物人情,考察考察官員,沿途再安排些眼線,這就是全盤計劃了。

我相對於他的想法就比較簡單。反正一直呆在宮中也沒什麽新鮮事,如今天下太平,出去走走也好麽。

這事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霍池得知司空朔即將出巡,他不得不在這段時間和朝中元老們共同整理政務之際,大概只能仰天長嘯,奈何不得了。

四月底,陽光明媚,四境繁華。

我掀起車簾,外面碧空如洗,官道不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上尚有未雕的桃花盛開。

司空朔坐在我對面打盹,呼吸均勻綿長。我忍不住把他戳醒,他坐起身子,仍有些倦怠,“怎麽了……”

我指著外面的風景,“看。”他望了一眼,笑道:“這才剛出燮城不過十裏吧,這一路上可看的也不止一處,到了江南更新鮮。”

嘴上這樣說,他還是湊過來,和我一起看外面起伏的山脈。

我問他:“江南有什麽?”

他答:“誰知道呢,聽人說,應該有湖,很多橋什麽的。”他又補充一句:“不過那裏的桃花肯定比這裏開得多就是了。”

然後我毫無防備地臉頰上被親了一記,迎頭對上他滿是笑意的雙眼,“這一去會很久,到時候我們兩個人去看——三個人也說不定。”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確認了自己在這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世界的存在。

我希望,我這一世可以看過更多的風景,走過更多的路,而身邊,只要有這麽一個就足矣。

他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變數,最大的意外,也是同我彼此相攜一路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部分到此完結,番外最快兩周後貼出來。

關於孩子的,構思中,如果有空還會貼個配角番外。

然後先祝大家元旦快樂!順便說說關於明年的新坑,應該也是古言……然後,嗯,歡脫了這麽久,大概會稍微正經一點了……不過依然輕松向。以上,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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