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第三十二章

大年三十,算算差不多就是司空朔率領軍隊抵達邊關的日子。我讓正殿裏侍候的人找來燈籠掛在殿門外。如今戰事緊張,皇城裏的肅殺氣息氤氳不散,過年也就意思一下吧。

打掃的時候,雲臺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藥枕替我換上,我說我枕慣了從前那個,她偏不依。

“娘娘夜夜失眠,太醫叮囑說謹顧鳳體。”

她說得比較嚴重,我其實還沒到那種程度,頂多是晚上會驚醒幾次。我瞧雲臺蹙起眉毛還挺認真,便由著她去換。其實換不換都是一樣的。

盯著外面的燈籠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聽得通報說丞相派人來傳信,把我從神思恍惚裏拖了出來。司空朔不在的時候是丞相季合主持朝政,那他送來的消息也應是與邊疆戰事有關的。

我一個打挺站起來,快步穿過廳堂時差點踩到一團蜷在炭盆邊上的毛茸茸物體。被驚醒的福根兒尾巴一抖,哀怨地朝我叫喚了一聲。

“皇後娘娘,說是捷報。”門前的小太監把從使者手中接過的書信呈過來,表情有些誇張。

展開來一行行字讀過,確是捷報,不過也算不上大捷,就是皇城出發的大軍已經和雲陰關的人馬交了頭。在他們距涼州還有二裏時曾遭到一小隊北域人伏擊,好在防備充分,並未折損多少人馬。殲敵四百,俘虜二十人。

盡管只是這麽一個消息,卻是我十多天來第一次聽到切切實實的戰況,說不上多欣喜,就是整個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很快這心又給懸到嗓子眼,兵馬未到涼州就遭到百人伏擊,不難想到,北域在邊境上布置並滲透了何等龐大的兵力。

我很想寫一封信,提筆時卻不知道該寫什麽好。詢問戰事?有些多餘。寫點感懷之辭,卻有引人分心之嫌,各種不宜。

最後很萎頓地喟然長嘆,擱筆作罷。

整個晝日我都處在神游的狀態裏,準確些說,我這些天來基本都處在神游狀態裏。福根兒有好幾次想趴到我懷來來,都被我無意識間不知當做什麽給揮了下去。搞得它這些天來愈發不願靠近我,盡往溫暖的角落裏縮。

我瞥見它身側的盆中,燒得通紅的一堆炭火,倏地想起來一件事,遂問管事:

“冷宮這些天的日常用度怎麽樣?”

那個管事太監以前在東宮做過事,算是一張比較熟悉的臉。他應該知曉冷宮中還軟禁了人的事,想必也詫異過連後宮都空著怎麽冷宮反倒裝著人。太監沈思一會兒,謹慎道:“聽說送了被褥,也按著時辰派人送飯……”

我問有沒有送炭過去,管事表示不知。

於是我自個兒去換身衣服,扯來披風系上就走出陽極宮。

以前從沒到過冷宮這種地方,但依稀記得宮中的西面是較為偏僻的一處地,便循著宮道朝西邊走。

繞過了好幾座大的宮殿,這才看到後面被樹叢竹林包圍的零散宮苑。在這樣的時節,枯枝敗葉四散於地,越往西邊走,就越是一幅無人打掃的景象。

四周寂靜,寒意濃重,我發現一處偏殿周圍守著不少宮侍,應該就是那兒沒錯了。繞過漆色舊黯的檐柱,走到一扇虛掩的門前。門前的侍衛本來見有外人過來神情頓時緊張,結果看清我之後又換上了更加詫異的表情,但沒人出聲攔我。

我就壯著膽子靠在了門上,屏氣探查了一下,竟覺其中似無人息。

推門而入。

裏面光線很不好,至少我沒有看到任何火光,連蠟燭都沒點一根。冬日的寒氣似乎在這裏匯聚得更重。

本來四下張望無人,我還在疑心是否找錯了地方,正欲離開,卻聽見一聲極力克制的咳嗽從裏面傳出。

雙眼適應了這幽暗的環境,我慢慢走入屋內,循著聲音找到了一個坐在床邊的人影。

見已無處躲藏,元玥只好不情不願地開口:“來幹嘛?”

嗓音很是低啞,還伴隨著喘氣,與當初宮宴上的聲若銀鈴全然不同。

“來問點事情,順便看看你過得怎樣。”我一邊應答,一邊打量著眼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衣衫整理得服服帖帖,只是雙頰消瘦、嘴唇幹澀,眼神空洞無物的女人。

“嘖。”她齒間擠出一聲冷笑。“如今開戰,有的是忙的,應該毋須顧慮一個棄子才對。”

我奇道:“你知道開戰了?”

她投來一個不屑解釋的眼光,“守門的侍衛換了一批,稍微推測便能知曉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她又接著說道:“你連你男人都不擔心,還有心思跑來看我?哎喲……”

“誰說我不擔心我男人。”我把披風一掀坐下,“我擔心誰,就得每天飯不吃覺不睡話不說,只曉得抱著床柱哭?”

她抿了抿唇,面無表情。

“心裏是不是憋著話?有些時候把話說給敵人聽,比說給同盟者聽更安全。再者冷宮這麽冷,又不能到處走動,何不把我當做解悶的。反正你的那些秘密我也都知道了大半,剩下的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元玥瞇了瞇眼,“你還想聽什麽。”

“你很小就明著暗著在皇宮出入,關於你們司空家的八卦,講點來聽聽唄。”

“對不起,沒心情講這個。”

我當然不會就此放過她。表面上看起來被纏得煩的人是元玥,可內心最混亂的人是我。如果不來找她轉移一下註意力,我很快就會在漫無邊際的思慮折磨裏瘋掉。就像我自己說的那樣,最後抱著床柱嚎啕大哭。

我喊了一嗓子,叫來一名侍衛,讓他找些炭火來。冷宮雖然偏僻,到底離後宮幾主殿還不算太遠。不多時廳堂裏便因燒起炭火暖了起來,我僵冷的手腳漸漸恢覆了知覺。元玥被凍得太久,這下臉上很快有了血色。

她絲毫沒有講話的意思,我則做她不開口我便不走狀。

最後還是元玥先厭煩了,“皇後娘娘,求您換個地方找樂子。”

“我走了就讓你連火都沒得烤。”

“……”

“怎麽樣?就當交易吧,你說給我想聽的,我可以叫人多關照這冷宮裏的用給。就算是軟禁也能讓你好過點。”

“我不知道要講什麽。”她一臉惱怒和無奈。

“這樣,我來問,你只負責回答。”我坐直身子,“當初三皇子司空朗要篡位是怎麽回事?”

元玥似乎感覺被我這種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行為冒犯到了,雙目透出懾人的怒意,然而她迫於外面有人守著,只好拋出漠然的四個字:“無可奉告!”

我無視她的反應。司空朗這個人想必很神奇,能讓她死心塌地到能對他犯下的一切罪過視而不見——不,根本就是不承認他有錯,所以寧可背叛父親也要為他報仇。“這麽維護一個死人,當年他對你是有多好。”

“你知道有什麽用?我講了你會理解麽?你從來就沒有經歷過,所以才會覺得把人當成笑話看很有意思。”她表情怪異,“從小衣食無憂,順風順水地嫁給儲君,做了皇後的人——呵。”

我突然想起當初那一杯鴆酒,頓覺其間是天大的諷刺。果然人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從來沒有到關外去看過。”我靠在椅子上,盯著頂梁,“小的時候總聽我老爹講關外的大漠,狼群,北方來的風沙和晚上巨大的滿月。天天都想去,為了能看見他說的那些地方,有一次爬到很高的樹上去眺望,結果什麽都沒看到不說,還被我娘發現,差點沒被拖去關禁閉。”

“後來再長大點了,知道跟著哥哥們去邊關是不可能的事,於是就期盼著能嫁給一個俠客,雲游四方。結果被打發進了宮裏。呃,並不是說不知足,只不過偶爾也會幻想一下‘假如九歲的時候能大著膽子被斜柳胡同裏的小哥哥攛掇著離家去流浪,從此再也不回家,現在該是啥樣’這種事。”我托起腮。

“邊關沒什麽好的,很單調,無論走了多遠都是一樣的景色,真的很單調。你那會兒是瘋了麽?”元玥翻了個白眼。“真蠢。”

我早就知道會被這樣評價,所以很少在別人面前說這種話,今天突然這樣子一口氣吐出,竟然有種解下包袱的感覺。被怎樣看待,無所謂了。

“那狼群呢,很大很大的月亮呢?沒有嗎?”

“並不是說沒有……”她頓了一下,“只是看久了,會覺得很無趣,就是這樣。”

“這麽說來,其實你是在關外呆過的,而不是在流放路上偷跑回來的咯?”

“我是循著氣味回來的。”

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沈靜,如同陷入極深的回憶中。

“……從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有這種能力,只要我願意,可以嗅出三天前雕謝的一朵花殘留的餘香。不過我知道這事最好誰都不要告訴,包括我的那個父親。

“小時候經常睡不著覺,因為我不能控制這種能力,總是能聞到周圍的人身上散發的讓人不舒服的氣味……血的味道……我一直想要避開這種氣味,但是做不到,唯一的辦法就是離所有人遠遠的。所以周圍的人都認定我腦子有些問題,我的父親也漸漸不再關心我,我很高興,因為這樣能讓我稍微好受一些,但其實還是難受的。

“然後有一天我發現所有讓人不舒服的氣息都消失了。因為他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恢覆更新中,努力把存稿恢覆到正常水平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