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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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翻卷的陰雲在窗外的天空上聚攏,風已經從窗縫裏刮進來了,似乎不多時冬日的第一場大雪就會降下來。

炭火溫暖的氣息裹挾著逃竄的寒意靜靜湧動,對面那人的眼裏映著火光,眼底的情緒便藏在火光之後不甚分明。

“皇後娘娘真愛說笑。”元玥輕緩道。

“你冷麽?”我把臉湊得近了些。

昳雲宮裏很暖和,我身上只著綢衣。而元玥從進來開始,身上的狐裘就沒解下來過。

“不冷……”她掏出手帕去擦額頭上本不存在的汗水。

現在才後知後覺?我愉悅地咧開嘴角。

“塞北失傳已久的輕身功法‘孤鶩天’,據說練到最頂級時掃葉無聲,掠水如蜻蜓。不過為了掌握平衡,就需要練功的人消耗很大的體力。同時丹田常年收緊,導致練這類功法的人陽力虧虛,普遍畏寒。若是男子的話,因為體質天生偏陽,最多不過是易患風寒罷了。不過女子練這種輕功,可能會導致無法生育。”

元玥的眼簾一挑,目光平靜與我對視,似乎仍要掙紮一番,“皇後娘娘真是博聞強識,不過說給我聽是何意?”

“你猜。”我笑瞇瞇地站起身來,繞著她踱步。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紋絲不動。

“既然如此,那我們來打個賭。”

“……”

“我呢,在你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派人悄悄到你住的側殿去,在那裏放了一件東西。現在是巳時三刻,皇上已經下朝,他會到承和殿去探望太後,順便傳召你。等他一進承和殿,傳召的宮人就會進側殿找你,一旦發現了那玩意兒,你大概會出事。”

我故意把每句都念得緩慢抑揚,對,毒後都是這樣,語氣從容而字字誅心。我雖然不得要領,做不出太高深的表情,但好歹站在元玥背後,所以只需要拿捏好口吻便可。

“要想辦法銷毀掉那個證據嗎?可是走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喲,要怎麽做才能趕在別人發現之前回到承和殿呢?”我發出了輕柔的笑聲。

她的身體仍然淡定地端坐著,不過從側後方的角度看見那漸漸攥緊的拳頭,我很滿意。

“……我不明白娘娘指的到底是什麽。”

“誰知道呢。”我踱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也許是一封信,也許是一件夜行衣,還有可能,是一本《詩經》——”

只是一瞬間的事,我被一只不大卻很有力道的手扼住了脖子。

面無表情地對上那姑娘格外犀利的眼神,我在心中告訴自己:還差一點,馬上就成功了。

“想得沒錯,我是練過武功。可那又怎麽樣?我不關心你都知道了些什麽,只不過你要逼我的話,我也不會聽憑宰割。”

“沒想到。”我啞著嗓子“咯咯”笑起來,“元姑娘,你今天登門來拜訪,我可是高興得很,怎麽你反倒坐不住了?”

她瞇了瞇眼,然後也換上如沐春風的笑顏,與此同時手上的力道逐漸放輕,“皇後娘娘說得對,我真是不小心。”

我看準了時機,假意要朝炭火盆撲去,元玥被我帶著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後穩住身形,卻不自覺放開了我。我則用手扒住椅子,伸出腳跨在火盆另一側,然後立刻竄到了她伸手夠不到的地方。

雖然平時不怎麽活動,不過只要專心一點,我發現我算蠻敏捷的。

逃離了元玥的控制,我暗自喘息一番,然後一邊觀察她的神色,一邊調整自己的位置,確保自己不會再次被擒住。

她似是楞了一下,接著勾起唇角,“我原本以為皇後娘娘只是尋常人,沒想到還是我低估了。”

被她這麽說我可是一點都沒覺得高興。

“想的沒錯,”元玥見我有些警覺,便幹脆靠在椅子扶手上,神色間頗有挪揄。“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一些話……很久以前就想說了。”

“我要是不想聽呢?”

“那就更得說了。”元玥蔥白似的手指滑過扶手,然後收到面前,托著桃腮。

“想不明白呀,皇後娘娘究竟有什麽本事,皇上會這麽寵愛她?侍妾也不要,登基後也不納妃,還真樂意守著同一張臉過日子?”

“這你也不明白?要不要我分析給你聽。”

“說說看。”

“他嫌麻煩。”

元玥楞了一下,撇嘴:“這也算解釋?”

“很講得通,”我點點頭,“你想想看,世上有這麽個人,不著調,凈愛幹些瞎胡鬧的事。還不許別人管他,一高興起來就帶著別人一起胡鬧。可是全天下就他一個能坐上龍椅,那龍椅天天坐著誰屁股不硌得慌?於是硌著硌著就把他胡鬧的興致都硌沒了,況且龍椅下面還一堆人盯著吶,這人偶爾手癢也得忍著。這忍的時間久了吧,挺憋屈的,心理就扭曲掉了,見誰都煩,見誰都像盯著他的,所以巴不得周圍人全都滾遠,一個人清靜的時候才沒那麽憋屈。你再想,他這麽個扭曲的人,每天硌得疼不說,要是回了自個兒窩還得記掛著身邊一堆女人,一個比一個不讓他清靜,那這人是不是就崩潰了?”

“可他身邊還有你這麽個女人。”她輕笑。

“我夠清靜啊,從來不管他。”我正色道。

“你卻很了解他,或者——自以為很了解。”

我凝滯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元玥像個勝利者一樣直起身子,眼角眉梢跳動著某種傲氣。“而且現在,你也快被拋棄了不是麽——這才是我最後想說的。”

我啞口無言很久,最後只問出一句:“你認為你贏了?”

“你覺得呢?”此時此刻她仿佛又占據了上風。我咬咬牙,突然笑出聲來:“你別忘了我們還在打賭呢。”

“就在剛剛,我想通了。”元玥漸漸靠近我,我卻發覺自己難以動彈,“即便被發現了也無所謂,我可以找借口,我的家族可以幫我暗中鋪路。而皇後娘娘,你才是垂死掙紮的那個吧。”

“那又怎麽樣?我實話告訴你,我騙了你。壓根沒有人把東西放在你住的地方,我在詐你。”

她的目光突然駭人起來,我尚未做出反應,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就抵在我脖子上。

“你玩陰的。”

“那又怎麽樣?”我嘿嘿笑。

她的嗓音一瞬間提高,“我不管你怎麽看出我的底細,可皇上現在已經不在乎你了,識時務的話就永遠安分下去!”

我伸出一根手指,作鎮靜狀抵在元玥的眉頭,她反倒真被唬住了,一動不動地與我僵持著,“元姑娘,別演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司空朔。非得做出一副為了他可以魚死網破的模樣是為甚,不怕惡心到自己嗎?還是說你認為用這樣的態度能激怒我?”

“你閉嘴,我對皇上是真心的。”她狠狠蹙眉。

我搖搖頭,她把匕首又抵近幾分。說實話,我現在雙腿還在打顫,偏偏還要強作冷靜,後背早已被汗水濕透,生怕她一個失手我就去了。

“一個人提到自己喜歡的家夥,不是你這樣的語氣和神情。”我眨眨眼睛,“咬牙切齒的,是想到仇人還差不多。”

“那是因為我很煩你。”

“你要是討厭我,就不會遲遲不動手。”我逼迫自己不去看刀尖發出的森森冷光,“還是說,面對我這個大勢已去的皇後,你對我的恨意能蓋過對那家夥的愛意?以元姑娘的性格,也許會對我看不起、憐憫、冷嘲熱諷,但一定不會討厭我。”

“說得就跟你多了解我似的。”她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笑。

“你那麽生氣,大概只是被迫說喜歡一個自己明明不喜歡的人,覺得憋屈而已。正巧你要假裝發怒,所以就真情流露,想讓我以為你是被情愛所困再發狂——咳,既然你不想殺我還是把刀挪開行不行?”我不是那種命懸一線時還要當聖母的人,我跟她說這麽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拖延時間……

她終於沒再咄咄逼人下去。

“我倒是很想再問一件事,”她頓了一下,把利刃慢慢收回,卻沒急著插入刀鞘裏,所以我仍然不敢輕舉妄動。

“既然你手裏根本沒證據,怎麽敢詐我。”只是一瞬間,她就從猙獰的佯怒裏脫離,變成一個陌生的形態。

是了,這才是她的真實面目,無論沖動還是憤怒,溫婉還是圓滑都是一層一層疊起來的外殼。此時的元玥面上毫無表情,冷得就像深淵裏的水,相當漠然。

“我沒有證據,並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麽。”

“哦?”

“我不知道你用什麽辦法偷到了惠國侯府的錦囊。不過既然你會練那麽上乘的輕功,能輕松從怡春苑裏偷走一條手帕,那麽想必同樣的事也難不住你。”

“什麽錦囊?怡春苑又是什麽?”她雙目一睜,眼神迷茫。

姑娘,這麽一會兒換個人格的你不累嗎……太精分了……

“沒有證據我會亂說?”我很不耐煩地抓抓後腦,“手帕上的香味,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後來才查到那是一種西域的貢香。就連王公貴族都視若珍品,一個歌妓哪怕再有名,也用不起那種香。不過元家早年是靠行商發跡的,在外域的商道上應該就能買到。你為了把我們的視線吸引到怡春苑去,故意在手帕上又熏了很濃重的香味,想讓我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這是青樓女子用過的東西,不過卻是弄巧成拙。因為我們找到怡春苑根本不是循著香味這條線索,而是另有緣由……咳,總之後來我又給那歌妓寫了封信,確認了自己的想法,再聯想一下你的事就很明了了。”

元玥沈默了半晌,似是無所謂地聳聳肩。“是麽,我還真沒註意到這種細枝末節。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會輕功的?”

我覺得她這種宛若事不關己的態度有些奇怪。

“這是有人告訴我的。你要不要猜一下是誰?”

“不用了。”她高深莫測地瞄我一眼,“因為沒有意義。”

她說什麽?我有點懵。

“你能猜到我幹過的事,可是你以為我想不到這一步?皇上已經徹底不相信你了吧,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挑這時候入宮?只要我願意,我完全可以等到開春時選妃。”

“嗯,所以我其實是白忙活的。”我點點頭,“可是你不喜歡司空朔,幹嘛要費心力做這些事?”

“皇後娘娘可以不用知道。”她勾唇一笑。“即便告訴你,你也沒機會告訴任何人。”

“真聰明。”我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

一股厲風沖破了未關好的那扇窗,隱約間似有雪花飄進來。

“她不告訴你,問我不就行了。”不疾不徐的聲音響起,修長的人影自重重帷帳後的陰影中走出。

司空朔負手而立,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賤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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