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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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在東宮正殿住了不到半年的時間,此時再遷宮要帶走的東西並不多。

人手足夠,該送到的都送到了,我甚至壓根不用忙活任何事。當晚沐浴完畢,我讓宮女只掌了四五盞燈,然後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思考接下來日子的過法。

我覺得司空朔是不會來找我了,即便他不在身邊,我也不能真的無所事事下去。

更何況一切還沒結束呢不是嗎?我答應過自己要把和那起陷害有關的事件弄個一清二楚,那麽必然不會就此把它棄之腦後。

第二天我一反常態醒得很早,被雲臺幫忙梳洗過後,連飯都沒吃就跑到外面去了。

我朝陽極宮的方向走,還未抵達門口就撞上了正帶人巡視的侍衛長。於是我向他打聽了一件事:“閔大人,盧皓什麽時候被處決的?”

秋審過後,天牢中犯人都會被處決。自然不會有人替他申辯,也不會讓他有翻供的機會,盧皓是必死無疑了。

侍衛長居然搖了下頭,我頓時震驚:“什麽,他還沒死?”

“不……”侍衛長更加劇烈地搖頭,“下官是說,他在處決之前就死了。”

“自殺?”

“嗯,先服毒,然後咬舌自盡。我們驗屍的時候在他的後牙槽發現了一顆破裂的珠囊,裏面應該就是自盡用的毒藥。”

咬舌自盡,還真被我給猜對了……不對,怎麽被司空朔抓到的人都愛咬舌自盡。

見侍衛長即將告退,我突然下意識般伸手攔住了他,魔怔了似的開口問了一句:“陛下最近外出過麽?”

他知道我指的“外出”不是離開陽極宮,而是直接到宮外去。“下官未見過陛下微服出行。”

“那他……有召見過宮外的人嗎?”

侍衛長露出很糾結的表情:“戶部尚書杜大人和兵部兩個侍郎天天都在面聖,還有丞相大人,大理寺的徐大人周大人……”

“除了前朝的大臣們。”我打斷他。

“應該沒有過——前天似乎傳喚過一個捕頭還是什麽人,恕下官記不太清了。”

我立刻想到了項璽。接著就聽得侍衛長很遺憾地表示自己所知的也就這些,我點點頭,放他離去。

真奇怪,司空朔又是一副將正事完全忘掉了的樣子——也許他就是這樣的人,興頭一上來便摩拳擦掌地高效率行事,一旦冷卻了,又會立刻讓看起來無關現狀的工作擱淺,然後再執行計劃時得等他心血來潮……

我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奈,自己就跟剃頭擔子一頭熱似的。算了,既然決定脫離他也要有事可做,他現在在想什麽,處事如何,又與我何幹。

在外面轉悠了一圈,感覺自己也把計劃考慮得差不多了,便急匆匆回到昳雲殿,然後取紙研墨,開始寫一封信。

在幾行字中我對收信的那人說明了註意事項,並讓那人幫我留心一些東西。寫完了信,我很是鄭重地將其折疊封好,打算待會兒再跑一趟,找子虛幫我送。

我決定在午後那段時間出門。司空朔有午休的習慣,正好可以不讓他發現。而且以皇後的名義,我只需要叫人傳個話,連他的面都不用見。

為什麽有點抗拒見到那家夥呢……

我懷揣著某種迷惘,走到桌案邊上開始用早膳。

整個上午都窩在內殿練字和吃東西,好在沒有什麽人刻意來打擾。等臨摹完最後一篇《齊物論》,我擡頭向外看看,日頭差不多已到中天,換了身衣裳,只帶著雲臺和彩符就出門了。

懷裏那封信被揣得很小心,連這兩個侍女都未察覺。

為了搞明白司空朔是不是真的在午休,我再一次攔住侍衛長問,得以確定。臨走時侍衛長很感動地看著我,大概是覺得我很掛念司空朔,才剛剛分居就關心起他的日常生活,對此我微微一笑並不解釋……咳,畢竟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我其實是來找子虛的。

默默地在殿外繞了兩圈,如果子虛就在宮中的話應該能註意到我。但是跟在我後面的雲臺有些按捺不住,問道:

“娘娘,您想探望陛下進去就是,在這宮外走來走去作甚?”

我咧了咧嘴,“隨便走走而已,沒事。”

雲臺顯然不相信:“您要是不好意思開口奴婢就先替您去通報。”

我趕緊擺擺手,“不用,真不用,我真的就是隨便走走。”

功夫倒是沒有白費的,我正準備繞第三圈的時候有個打扮樸素的宮女徑自走了出來,我思索一陣,便讓兩個侍女在原地等候,孤身迎了上去。

子虛還是面不驚色不動的樣子,快步走到我跟前行了個禮,沈聲探詢:“娘娘若是要探望,屬下這就進去跟陛下通報。”

我咳了一下,跟她丟個眼色:“子虛……找個僻靜處說話吧。”

側殿門口的位置,我剛巧能看見兩個侍女還站在原地等候,而她們似乎看不見我,周圍的宮人也都離了一定距離,這才慢慢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件。

我面色凝重道:“咱倆這麽多年的交情了……”

子虛默然。

我厚著臉皮,也顧不上那麽多,湊得近了些,“子虛,能不能拜托你幫我送封信。”

她毫不遲疑地點頭,“娘娘客氣,屬下當然能效勞。”

我又咳了一聲,頗為不好意思,“這個,要幫我送出宮外,不過最好別告訴陛下……”

她眼裏閃過一絲疑慮,思考了很久才問:“娘娘,您為何要瞞著?”

子虛再怎麽說也是聽司空朔差遣的暗侍,我背著她主子命她辦事本就有所不妥,而且還不讓司空朔知道,她完全有理由直接拒絕。但是顧及到我的感受,只問了這麽一句,其實我能想象到,她心裏也挺為難的。

我感覺自己在強人所難,說話的底氣也盡數洩去,只能失落地垂下腦袋,“如果實在不行,就不麻煩你了。”

子虛並沒有就此告辭,而是定定佇立著,“娘娘,屬下只想知道這信所牽扯到的……”

我趕忙解釋:“你放心,跟陛下沒什麽關系。”其實硬要說的話也有那麽一點關系,只是以我的名義進行調查罷了。

“屬下明白了。您把東西交給屬下吧,今夜就替您送出去。”她很是果斷,而且沒再問些別的。我擡起頭,因著突然被人這般無條件信任,竟然讓我有點未曾預料到的高興。

我鄭重地把信封塞到她手裏,“盡量別讓任何人知曉。這信封上寫了收信的人,到時候你幫我問問什麽時候能有回覆,也許還要再拜托你帶信回來。”

子虛點點頭,也不多言。我並不打算久留,便同她就此分別。

她身手極佳,又很謹慎,我幾乎毫不懷疑把送信這件事全權托付給了她。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此事最終還是傳到了司空朔的耳朵裏。

同子虛告別後的第七日,遲遲未等到回音的我坐在自己的正殿裏心不在焉地習字。雲臺急匆匆地從門外跑進來,很是激動地喚道:“娘娘,娘娘,陛下來了——”

我把手中的墨筆一擱,面無表情。

無事不上昳雲宮,此為當今天子之道。

幾天沒見司空朔,我很快適應了獨居的日子,或者說,我很快便回到了之前所習慣的獨居狀態。司空朔大概也過得很滋潤,彼此了無牽掛,這才是我們之間最正常的情形對吧?那一點點偶發的失落感,很容易就能被我選擇性無視在心底。

所以他今天來,我幾乎可以斷定不是為了看我,而是專門要說些什麽。

同樣面無表情的司空朔跨入門中,我一瞥過去,見他身上那意氣風發的龍袍,頓覺他又離我遙遠了許多。

天子駕到,宮人們一齊迎接,我站在最首很拘謹地行了一個禮:“恭迎陛下。”

“起來。”他的口吻比我想象中還淡漠,讓我不由得懷疑起三個月前的司空朔是我的幻覺。我自以為了解他,其實我和他真正相處不過短短兩月,誰又能看清誰?

於是再次嘲笑了自己一把。

周圍的宮人統統被遣散回去忙碌,只留我的兩個丫鬟端茶倒水。

正殿裏空了許多,他踱著步子走到一邊坐下,我不甚在意地坐到他旁邊。

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最後是司空朔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然後故意找茬似的皺眉,“你宮中的茶葉怎麽是這種。”

我無精打采地“哦”了一聲,解釋:“今年五月上貢的君山銀針,以前太後娘娘不愛喝就一直留著,臣妾不識優劣,將就著喝。陛下不喜,要不要臣妾命人撤換了。”

他眸色又深了幾分。

“朕見你有些心神不寧,”他冷聲道,“是最近丟了什麽東西,還是見著朕就不樂意。”

“臣妾豈敢對陛下不滿。”

“哦,那就是丟東西了?”司空朔展顏一笑,“到底有什麽找不到,不妨朕替你去尋一尋?”

我被他的陰陽怪氣弄得很是憋悶,幹脆閉上嘴巴不說話。

兩個丫鬟見我和他都沒什麽好臉色,慌忙縮到後面去了。

司空朔從袖中掏出一件小玩意兒,皮笑肉不笑地在我眼前晃悠,“你看你,是不是就為了這個整天憂心掛念,寢食難安來著?”

我定定望著他手中那枚曾在怡春苑中被發現的錦囊,繼而用疑惑的目光望著他。

“陛下,您什麽意思?”

“怎麽,幫你找到了東西,還不打算謝謝朕?”他負手站起,那身明黃的龍袍在午後的日光照耀下晃得我眼疼。

“你甫一離開朕,便迫不及待地要傳信給那個歌伎,想讓她替你拿回這個證據。為了避免朕懷疑,你還故意派朕身邊的人辦事。皇後,朕從前可沒發現過你是個會用心計的人。”

我呆楞良久,“噗”地笑出聲來,“您想象力真豐富。”

“哦,那你便解釋一下,為何你向外傳信時要隱瞞不報?”他唇角彎成詭譎的弧度,慢慢朝我靠近,然後俯下身子挑起我的下巴,“當初坦坦蕩蕩地告訴朕,是有人要陷害你的娘家,如今怎麽又急著要銷毀證據了。”

他說什麽?

我氣得雙手發顫,偏偏臉上還得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陛下,您寢宮的大門是不是年久失修略微松動了?”

司空朔不解:“你是何意?”

我瞇眼道:“臣妾覺得,一定因為大門門軸松動的緣故,才會不小心夾到了陛下的頭。”

他投來一個危險的眼神,但很快就淡淡笑著松開了我,“梓童放心,朕的頭就算被門夾過,也會比你清醒。”

他還敢說自己腦子沒問題?當初那個說有人陷害惠國侯府的不就是他自己麽。我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司空朔這架勢,看起來是要舍棄累贅的隊友,好一身輕松地完成他的鋤奸大計。

我知道他不會殺我,但是現在,他似乎準備找個借口和我劃清界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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