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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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將軍,這信上所言擺明了是要我們接管此事,您就這樣置之不理……不好吧?”男人的語氣似乎很是為難。

“吩咐給你的事,自己盡管去辦!想讓本將軍來接管這吃力不討好的事,真當本將軍的人馬都是混閑飯吃的不成?”

“小人哪敢有這心思……”

“你們這些酸腐文人從來在嘴皮子上功夫深,本事卻是半點沒有的,一朝得任用也只曉得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憑你也配從本將軍手中調人?可曾掂量自己的斤兩!”元世德又是一聲冷哼。

“可這信——”

“本將軍不管!莫要再做多糾纏,你就在此自行謀劃罷!”

像是有誰大袖一拂,接著有力的腳步聲穩穩地遠去了。

沈默良久,方聽見佇立在岸上的人沈重一嘆,卻並未挪動腳步,似乎呆立著兀自愁苦,盤算著心事。

他手中提著一盞燈,另一只手裏捏著方才飛鴿傳來的信,借著燈光又把那信翻來覆去地看一遍。此人本就生得尖嘴猴腮,細眉小眼,這一愁苦起來,整張臉就幹脆皺縮成了一團,顯得頗為誇張。

幾番琢磨,定了定心思,這才擡了腳準備離去,臨走時又謹慎地朝四周打量了一番,依舊如來時一般靜寂的景象,大抵是沒有外人路過此地的。月色漸漸迷蒙起來,秋風瑟瑟從身後吹過,不遠處還傳來忽長忽短的烏啼,顯得分外淒涼,在這種荒僻的地方……還真有幾分毛骨悚然的味道。

這可是中秋夜,不應該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吧。

他咽了咽口水,又想到這宮裏可是個是非地,要真有個把冤死的宮女後妃那都是正常的——他原本膽子也大不到哪兒去,早曉得就該跟在元世德屁股後頭也是好的。

嗐!他一輩子沒殺過人,就算害人也沒往死裏害過,再不過也就騙人幾個錢,哪裏到能招惹上那些玩意兒的地步,他身正不怕……不怕影子斜……

猶是這般壯了膽子,這腿往外邁的時候,說不打顫也是假話。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倏地一聲淒厲的烏啼差點沒嚇破了他的膽。

狠狠轉頭去看,倒是沒什麽東西,那破鳥受了驚早已飛遠,只剩下歪脖子柳樹的枝條空空地晃蕩。

他啐了一口,心中把那破鳥咒罵得一百年不敢投胎,這才回過頭。

這一回不要緊。

他腦子還未轉過彎來,身子已經癱在地上。

兩個悄無聲息的人離他不過半步的距離,借著已有些黯然的燈光這麽一照,兩張人臉都煞白煞白的,兩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直勾勾的註視著他,男的那個竟然還穿著一身華袍……這種地方怎麽會出現穿這樣衣服的人!

除非,除非他不是……

“大爺饒命啊!小人家世清白從不殺生,安分守己老實本分,除了拿錢辦事小人沒幹過壞事!小人只在二十歲時鬥膽摸過一個戲子的屁股……求大爺放小人一馬小人以後一定日日吃齋念佛找人替大爺超度!嗚啊啊啊啊……”

他一邊鬼哭狼嚎一邊拿餘光瞥著前方,那兩人的衣擺照樣還在他眼前晃悠。完了完了!這下跑不脫了!

司空朔默默地看著眼前癱坐如泥的尖嘴猴腮男人,聽著他莫名其妙地叫了半天,最後側過頭來小聲問我:“他在叫什麽?”

我一邊揉被震得發疼的耳朵一邊搖頭:“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不過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司空朔開始皺眉,已經被這人攪得有些不耐煩了,直接往他肩膀踹上一腳:“別嚎了!”他再叫下去真鬼都能給引出來。

男人淚眼朦朧地往上瞧了我和司空朔一眼,又呆呆地把目光轉到那毫不留情踩在他身上的一腳,最後拿手指朝司空朔的腳上小心地戳戳。

司空朔的臉漸漸拉長。

卻見那人欣喜若狂的叫起來:“活人!太好了,活人……”

我和司空朔的臉雙雙拉長。

這人腦子進老壇酸菜了吧,一定。

從潛伏在水上的時候,我和司空朔就非常有默契地沒有弄出一點動靜,而我們都意識到了元世德和這個在中秋宴上似乎沒露過正臉的來路不明者私下會面,已經不僅僅是值得懷疑的問題了。私闖宮中禁地,私自會面,私自同宮外通信,這幾條可都是實打實的罪。

很明顯司空朔沒有立即跳出去,就是因為他覺得這兩人之間的秘密十有j□j牽扯到,或者將會牽扯到他自己,雖然不清楚他的直覺從何而來,不過多謹慎一點總不會出錯——我對這點完全讚成。

聽見元世德走遠了,又確定岸上只剩下一人以後,我才敢小小地活動一下身體。朝那邊觀望時卻見那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他還在等人,結果朝兩面遠望都沒看見燈火。司空朔準備上岸,他本來就練過,夜視能力又極佳,只要那人不會武功是發覺不了他的。而我雖然弄出了一些聲響,不過頭幾次他沒註意到,後幾次被烏啼聲掩蓋了,所以也僥幸沒被發現。

本來準備直接上前,光明正大地把這人拿下,然後帶回去問問話,結果我們還沒走近呢他就分外緊張地回過頭去不知道在看啥,瞧他一副受不起驚嚇的模樣我也不敢上前拍他,怕一下給他小命拍飛。

於是我就靠近他,思考著措辭。到底是強硬點呢還是循循善誘點?我不擅長演強硬但萬一此人吃硬不吃軟那就不好辦了。如果過於循循善誘,看這家夥賊眉鼠眼的不像好人,說不定還會反將你一軍,看來最好還是我和司空朔配合,至於誰唱白臉誰j□j臉嘛——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深思被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響打斷了,接著就聽見一堆神神叨叨的叫嚷……

這種德行一定是炮灰,不用看後面的劇情我都知道。

見那人還癱坐著,我只好發話將他從“還好是活人”的重大喜悅中踢回來:“你趕緊起來,裝瘋賣傻成何體統!”

對這種無論造型還是氣質都透著深深猥瑣的人我實在擺不出好臉色。你說他潛入皇宮就潛入吧,就算要裝扮成太監也要拿出點誠意來,還給我穿山寨太監服……

好歹這次他聽人說話了一回,擦鼻涕抹淚地從地上將將要站起身來。

司空朔厲聲:“不懂行禮嗎?誰讓你站起來了!跪下!”

……以司空朔的脾氣,只怕目前比我不爽一萬倍。

結果這偽太監還真的是吃硬不吃軟,被司空朔這一喝嚇得神志清醒了大半,打量著他的裝束和態度都不像自己惹得起的人,知曉了這是沖撞到貴人了,當即梆梆磕了幾個頭:“大爺恕罪!大爺恕罪!都怪小人沒眼力才把您倆看成了無常爺……”

你少說兩句會死嗎。

眼瞅著司空朔一副恨不得將地上人踹進水裏的樣子,我趕緊攔著他,提醒:“別忘了咱們的重要目的!”

司空朔盯著我,我面色平靜,“看他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人,你何必同他較勁。”

然後我默默地轉過身,擡腳朝偽太監瘋狂踹過去。

個腦殘玩意兒!你把我認成女鬼也行啊,還無常!你全家都無常!

“龍昭。”司空朔朝夜空中叫了一聲,接著就聽見樹葉聲沙,一個矯捷的黑影輕盈躍下,落地無聲。“太子殿下。”

“把這人弄走。”他指指地上一口一呼“大爺”,全然沒意識到氣氛有變的尖臉偽太監。

龍昭沈默了一會兒,最後一個手刀劈過去把人弄暈,接著一沈氣,用兩手抓住人衣服,將偽太監提了起來。

我再次暗暗驚嘆——少年好臂力!

“直接送到正殿,我有話要問他。”

遣退正殿內外所有無關人等,又嚴令沒有太子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司空朔這才讓龍昭把死死捆在凳子上的偽太監搬出來。

正殿內燈火通明,剛剛被拖去迎頭澆了一桶冷水的尖臉男人兩眼微睜,似乎還有些迷糊,龍昭得了司空朔的令一個巴掌朝他後腦招呼上去,人這才算清醒了過來。

果然是欠虐體質麽。

為了讓這人意識到我們是有多不好惹,我們三個很快分配了角色。身為太子的司空朔擺出一副不到關鍵時刻不開金口的裁決者姿態,我則非常自覺地打了頭陣,龍昭肅立在一旁擔當看守一職。

我用十二分嚴肅的口吻進行拷問:

“你是何人?從何而來?”

他張皇失措地看了我們一眼,“鄙人……盧皓。”

看起來他腦子總算恢覆正常了,沒有再次失態到露出自己的猥瑣本質。現在這模樣,也就是個沒什麽氣質的讀書人。

然而這名字聽起來有些倒熟不熟的,我自然而然地轉頭去看司空朔,記人名這種事他最拿手——果然,他兩眼瞇起,很快就發話了:“你就是盧皓?‘東山四傑’中的盧皓?”

盧皓訕笑:“不敢當不敢當,正是鄙人。”

就這種人還算進“四傑”?我無言望天。

“我問你,你為何要進宮?”

盧皓思索一陣,鎮定答:“鄙人不才,曾與太子殿下講學過幾次,此番中秋宴原本是受太子之邀,結果鄙人一時不慎弄丟了帖子,無奈只好出此下策。”言罷示意我們看他的衣著。

我看著一臉煞有介事的盧皓,拼盡全力總算沒讓自己噴出來。

司空朔倒是來了興致:“哦?講學?不知盧先生平常對太子都講了些什麽?”

“呃,倒是講了不少。像程朱理學、老莊道法均有涉獵。閑暇時再討論些四境風物、藥典綱目、詩詞歌賦……不瞞二位,就連玄素房中術裏陰陽調和、采陰補陽之說鄙人也是與殿下促膝而談過的,交情可不比尋常師生。”說到後面時,盧皓還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我真的快要扛不住了怎麽辦。

“既然盧先生美譽在外,想必是有真才實學的,太子也定然深受熏陶吧?”司空朔面上笑意漸甚。

盧皓似乎完全忘了他還被我們捆著的事實,大笑了兩聲,“慚愧的很!不過不瞞二位,太子殿下倒也確實長進了不少!這知識融會貫通一番、身體力行一番,自然卓有成效!太子殿下年十七,太子妃也不過十六,卻已是有喜了!想必二位還暫且不知吧?”

……我當然不知道啊,我自己懷孕了這種事我怎麽會知道!

我好想弄死這人啊哈哈哈哈哈!

另一邊司空朔雲淡風輕:“多謝先生提醒,我還真不知有這回事。”

盧皓笑瞇瞇:“不用,不用謝。”

司空朔輕輕一笑:“如此看來,是我等對先生失禮了。龍昭,快給先生松松綁。”

盧皓笑得更歡了:“哈哈,無妨無妨!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對了,還未請教閣下姓名?”

“不敢當,鄙人司空朔。”他學著盧皓的口氣笑答。

“哈哈,原來如此,是司空……”

“司空……”

“司……”

盧皓那張尖臉上花一般的笑意慢慢凝住。

我也面帶和藹的微笑補充:“托先生的福,我就是剛剛有喜的太子妃。”

此時此刻。

盧皓面上的表情用“包羅萬象”來形容都嫌單調。

他的目光在我們這邊掃視了一遍,咽了下口水,非常自覺地轉頭去請求龍昭:

“麻煩這位小哥,還是先把我捆起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萬分抱歉昨日沒有更!我會加倍努力彌補的Q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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