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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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要死了。”我虛弱地趴在軟榻上,腿腳呈抽搐狀。

手捧茶盞的司空朔坐在一旁無語地看了我一眼。

什麽眼神……他根本不能理解一個整整四個時辰都在應酬的人的心情!

我爬起來,給自己捶了捶腿:“你猜我在宮宴上遇見誰了。”

司空朔擡了一下眉。

“元妃。”我期待他震驚的表情。

他漫不經心“哦”了一聲。

“……”我繼續補充:“我請了她們母女去游園,在那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不過也不是什麽大事,你要不要聽?”

“說下去。”

“那個,我先問你——元妃的家原本並不在燮城對吧?她入宮那年我依稀聽到她的父親還在江南做官。”

“你的意思是說她不應該出現在宮宴上?”司空朔抿了一口茶,“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她的叔叔元世德是將軍,她還有個表姨夫在戶部任職,元家畢竟是個世族,覲見的資格也是有的。禮官按規矩邀請她們赴宮宴很正常。”

怪不得他對她的出現一點反應都沒有。

“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搖了搖頭,“我是說,我在旁邊聽了幾句她和一些京官女兒的談話,雖說話題沒什麽不妥,我卻發覺她似乎和那些女孩子非常熟絡,不是一般的熟絡,倒像是,和她們交往了很多年似的……”

“不像個從地方上來,只在燮城寄住過一段時間的女子?”司空朔瞇起眼,似乎開始思考了。

“會不會是她父親留在江南,她母親帶著她搬到燮城來住?”我提出一個假設。

據說元妃是沒有兄弟在京中求學或者任職的,那元夫人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她帶著未出閣的女兒在燮城住,若無人照應,想必也有諸多不便。如果照應她們的是元世德,他作為一個武官通常不同文臣來往,元釵怎麽會認識那幾個位高權重的文官家的女兒?

如果是那個表姨夫——他官位也不至於高到能攀上朝中一品大員的地步。

“你覺得這件事有意思嗎?”司空朔突然問。

我摸摸後腦:“好像……沒什麽意思吧,老是想人家的家庭背景,挺無聊的。”元玥自有她的來路,畢竟再怎麽說元家的人脈也不會少到哪裏去,我就因為游園那會兒聽了幾句話就開始胡亂猜測,也太閑得慌了。

“嗯。”他勾勾嘴角,不置可否。接著說起了另一件事:“三天後你要歸寧。”

我一驚,對了,還有這檔子事。想到自己回家省親,回到那個久別的宅子,我一瞬間……還是有那麽點激動的。

對於現在的老娘老爹來說,我不過剛剛出嫁,對於我來說,卻已經和他們隔了一次生死,一段漫長的時光。

估計是見我太喜形於色了點,司空朔又是一勾嘴角,開始劈下一道天雷:“我打算這次和你一同去。”

他說啥?我外焦裏嫩:“這,不合規矩吧。”

“反正我要去,已經派人把這件事通知到惠國侯府了。”

我略淚:“你為什麽要去啊?”閑得蛋疼就到禦花園抓魚,實在不行也可以找人搓搓麻將嘛。

“我想深入了解一下國丈的人品。”他笑笑。

我簡直,不能想象司空朔在我家的情景……

由於對此事怨念頗深,當晚睡覺時我決定報覆司空朔。我假裝蹬被子,往他身上狠狠踢了幾腳。由於沒穿鞋,躺著也不好發力,導致殺傷力不夠,司空朔居然一點反應也無。

我又憤憤地雙腳踢在他後腰上,結果他身子抖了一下,我一下子怵了,腳就停在那兒不敢動,然後,然後背對著我的司空朔翻身了,他翻身了!結局就是我的雙腿被他死死壓在了身下。

我顫抖著往外抽,居然抽不動啊!司空朔一定是故意的!

你們能想象到我是保持著多麽高難度的睡姿過完這一夜的嗎!

歸寧那日,因為事先打了招呼,要低調,要一切從簡,於是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準備,我和司空朔帶的隨從也不多。

我坐在馬車上,出宮的時候撩起車簾朝外看,已經到了繁華的紫鷓門大街上,街市的熱鬧場景與我記憶中的畫面重疊,小販們的吆喝,鱗次櫛比的店鋪,穿行而過的車隊帶來的馬蹄聲和鑾鈴響,宣告著這個再真實不過的皇城還未被戰亂侵蝕。我有些感慨,重生以後看見的一切,在我心中的分量都加重了一些,過去不曾在意的情景,現在想來愈發珍貴。

回過頭去,坐在馬車另一頭的司空朔居然也在撩起車簾朝外看。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不多時,就有人恭敬地在外面讓我們下車。

外簾卷起,我先一步鉆了出去,看到的是記憶中惠國侯府的漆木大門和高懸的匾額,然後——我的老娘領著兩個丫鬟和迎接的小廝,非常有氣勢的站在門口,遵照要低調的指示,我老爹沒有站在門外迎接。

見我下車來,親娘表現得萬分淡定,眼皮只是小小地擡了那麽一下……緊接著她眼睛倏地一亮,迅速行禮:

“恭迎太子殿下!”

家丁婢女若幹:“恭迎太子殿下!”

所以說,司空朔一來,我這個親生的都已經毫無存在感了嗎!

我猶自悲憤,司空朔已經面帶溫文爾雅的笑容走上前去免了一幹人的禮,還親自去扶我娘,那小模樣正直的……我好想踹他屁股一腳啊!

入了大門,我才發現府裏還特意打掃過,現在為時尚早,就已經有忙碌的下人開始為午膳準備了。跟在司空朔後頭一路走進去,我仔細地感受著未曾變過的一切景象,這個我從小生活的地方,正陷入各種回憶,卻突然聽見一聲分外驚喜的叫喊:“小姐!”

不遠處的杜若手中還端著花盆,見到我立刻把花盆放到了地上,提著裙子跑了過來。

我也很是驚喜——前世裏我歸寧的時候,府裏還沒有這麽忙碌,一直是前院的下人們在忙活,所以我是沒機會見到以前的貼身丫鬟杜若的。此番來能見到她,大概是因為前院的人手不夠的緣故吧。直到此刻,我才算是稍微托了一下司空朔的福。

“小姐,你怎麽瘦了?”杜若略帶心疼的打量著我,說起來,從籌備大婚開始跟著我的人只剩下雲臺和彩符,所以現在的“我”的確應該有一個多月沒見到過杜若了。杜若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府裏做事,也算是跟我一同長大的,了解我的程度絕不亞於我老娘。

而現在我爹娘的心思都放在司空朔那裏了吧,也只有杜若來關心我……我頓時眼淚汪汪:“嗚嗚嗚——杜若啊——你也不照顧好自己,你看你怎麽曬這麽黑……”

“哦,不是曬的小姐,剛才搬花盆的時候臉上浮了點灰。”杜若擡起袖子往臉上一擦,臉蛋頓時又白嫩起來。

“……”

一番噓寒問暖以後,我總算想起了司空朔還在前頭,於是依依不舍地放開杜若往廳堂走。如果沒猜錯的話,我老爹已經在裏頭正襟危坐了吧。

跨進門檻的那一剎那,一只從未見過的老爹出現在我面前——只見他坐在椅子上,緊緊握著司空朔的手,顫抖,同時熱淚盈眶:

“微臣……咳……太子殿下今日大駕……微臣真是感激涕零……”

我好擔心我老爹會因為激動一下子暈厥過去。

不甘心的我故意弄出了點聲響以引起屋內眾人註意,“咳,爹啊,我回來了。”

我老爹依舊握著司空朔的爪子不放,同時一臉祥和地轉過頭來看著門口的我:“坐吧。”

然後轉過去繼續熱淚盈眶。

……要不要做得這麽絕啊!比我老娘還狠啊餵!

轉頭去看,我老娘在一邊也是一臉感動。

……好想去自掛東南枝啊!

司空朔居然是個演技派,這讓我驚訝外加不爽。從跨進我家門檻的那一刻起他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笑得那叫一個春風拂面,走得那叫一個謙謙君子,面對我家二老那叫一個親切誠懇,就連端茶的下人都被他感染到,端著托盤走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種大義凜然的愛國情懷……我哀傷之餘突然想到,這一世如果他還是沒能阻止叛亂,那我家裏人恐怕就不止是帶上家夥沖出去守城門的問題了。

那必須得是用人盾直接堵在城門口的級別啊!

到了用午膳的時候,我大哥一家三口和二哥兩口子都趕過來了。他們見到我,無一例外都是平靜溫和地問候一番,然後轉頭就雙眼亮晶晶地參見司空朔去。

我現在已經完全淡定了。

閑得實在無聊我幹脆去和我那四歲的小侄子玩去。前一世我沒見過這孩子,現在看來還挺可愛的,眉眼隨母親,很是清秀,嘴唇隨我大哥,很薄,不笑的時候英氣十足,笑起來的時候,還有那麽幾分邪邪的美感,關鍵是臉頰上還有酒窩……長大了估計跟司空朔不相上下。

小侄子取名叫“舜祉”,我更喜歡叫他的乳名“小檀”,因為聽起來特別像一個女孩子哈哈哈哈哈……

我歪著頭逗他:“小檀,小姑帶你到花園裏捉蜻蜓好不好?”

小檀沈思了一會,擡起小腦袋很冷靜的問道:“蜻蜓能吃不?”

“應該,不能吧。”我嘴角輕抽。

“哦,不去。”小檀低下頭,繼續拿樹枝在地上畫。

我不屈不撓地湊過去問:“你在畫什麽呀?”

小檀:“燒餅。”

我盯著地上縱橫交錯的直線沈默了一會兒,決定不去扼殺孩子的想象力。

過了一會兒小檀扔下樹枝,站起身子低頭仔細端詳,又蹲下身子更仔細地端詳,然後他非常冷靜地發表感想:“畫歪了。”

小檀,這不是畫沒畫歪的問題……

這個執著的孩子準備重新開始他的畫燒餅大計,我在一旁建議:“不如畫個桂花糕怎樣?”

“桂花糕……”小檀擡起頭,冷靜地望著天。

似乎是在認真的思考該怎麽畫的問題,看著小檀這麽嚴肅地思考著,我也很耐心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一條晶瑩的口水從這孩子冷靜的嘴角流了出來……

小檀面無表情地跑遠了,朝著大人們所在的方向:“娘親,有沒有桂花糕!”

……我好孤獨。

設在園子裏的午膳,內容非常豐盛,好歹安慰了一下我的內心。司空朔為了更徹底地籠絡我全家,居然用賤招,要和惠國侯府上的人同桌吃飯——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是的,飯桌上我又一次被剝奪了存在感。

不過好在我並不反感。宮裏夥食不差,可像這樣真正意義上的全家一桌的感受……說實話,我還是吃得非常愉快的。

況且惠國侯府還有幾道菜色是連宮裏都沒有的,我本人就非常中意一道香蒸鱖魚,光憑色香就教人食指大動。我咽了咽口水,正欲伸筷,卻絕望地發現它離我,略遠。

我的身邊就坐著正直模式的司空朔,此刻正帶著溫潤的笑意看著我,然後無比優雅地當著眾人的面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順帶用他那沈穩的嗓音溫柔道:“愛妃近日勞累,多吃點養補身體。”

滿座皆是低低的讚嘆聲。

愛妃你二大爺……我欲哭無淚,在這種情況下我能拒絕嗎?能說我想吃肉嗎?能嗎?啊?

我用力扯起嘴角:“呵呵,多謝——殿下——”我悲催地發現,只有在此刻,我才勉強受到了家人的關註,還是關註司空朔之餘附帶給我的。

非常不爽地啃完碗裏的青菜,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到那盤鱖魚上,然後我驚悚了一把。

那麽一大條魚啊!小檀你就夾走了三分之二啊!給你姑姑留點啊熊孩子!

我泫然欲泣。

然後再次對司空朔產生了不滿。

這次歸寧以後,我再想回家恐怕也不容易了。

死過一次後,我是有很多話想對父母說的,比如,雖然我老爹平日裏把管教的心思主要花在大哥他們身上,但是我也記得小時候他牽著我去逛燈會的樣子,晚歸時給我帶糖葫蘆的樣子,看著我爬樹哈哈大笑的樣子,還有出嫁前拉著我,像個平凡的老父親一樣語重心長囑咐我的樣子。

他對我很重要。

我老娘,一直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她從來不會對我做出親啊抱啊之類親密的動作,我做錯事的時候她也不會動手打,就讓我在屋子裏罰站,她在一邊坐著看,我站多久她坐多久。印象裏唯一一次挨打,是我九歲時放狗咬傷了西大街陳侍郎家三兒子那次——那小子在大街上拉住十二歲的杜若硬要她答應做他媳婦兒——我娘打我的理由是,第一你不叫大人來解決問題,第二要打你靠自己的本事和他打,放狗咬是算怎麽回事。我哭著說我是女的,我娘很平靜地說,女的又怎麽了,你要逞強,就要先得有逞強的資本。

她對我也很重要。

我想過很多種和父母相見的場景,我可以很煽情地追憶往事,可以很堅定地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也可以說些玩笑話逗他們開心。前一世未曾告訴過他們的話,這次我不想再咽回心裏去了。我不善言辭,可是真心話我是很願意說的。

如果不是司空朔……

我默默嘆了口氣,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失落,一旁的司空朔不動聲色地從所剩不多的鱖魚肉裏夾了一塊放在我碗裏,倒是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他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容,我看著爹娘那欣慰的模樣,突然想到,在他們眼裏我一定是嫁給了一個時間最完美的男子,這樣,也算是對他們的一個交代了吧。

雖然看上去,更像是他們完美的兒子娶了一個不起眼的媳婦兒……

回宮的時間也是有限制的。我被一群人送出了惠國侯府大門,就看見已有馬車在外等候。

這時司空朔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快步到馬車裏取了一個漆盒出來,然後走到正東張西望的小檀面前,“小檀,給你這個。”

盒子打開,裏面放著好幾樣頗為精致的點心,應該是原本準備來給我和司空朔吃的。

居然想到用這個來收買小檀。

果不其然,見到吃的東西,小檀看向司空朔的眼神就宛如仰望天神一般……

好卑鄙,竟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待得大嫂代孩子謝過之後,司空朔又掛起萬分溫和的微笑,在恭送聲中施施然上了馬車。

作者有話要說: 碼這章的時候胃疼,產生了不遜於嬰寧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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