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耀揚

關燈
“大郎的心思朕明白。他一直覺得,從前太子是因為占了一個嫡子的名頭,才被立為儲君的。如今她母親執掌中宮,自己又身為長子,便有了覬覦之心。”

自古皇家無父子,更何況是兄弟?離那個至尊之位越近的人,就越渴望得到它。太子和晉王他們現在鼓搗的這些,都是皇帝當年玩剩下的。

“唉!誰叫陛下的皇子們,個個都這麽優秀?”福康賠笑著說道。事關儲位,即便是這樣的對話裏,他說的話仍是滴水不漏。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這些年可是刻在心上的。

“讓朕沒想到的是,太子現在也學著暗中結交朝臣了。大相國寺十年清修,他還真是長進了。”

楚更和陳懷瑜自以為行事周密,但是身為俾睨天下的君王,也不是吃素的。否則,永泰帝也不能穩居地位二十幾年,天下垂拱而治。

他們那點子道行,在皇帝面前還嫩了點。

對於太子暗中結交朝臣之事,永泰帝早已了如指掌,卻偏偏選了太子私德一事來小懲大誡,其實已經是避重就輕了。皇帝的態度,福康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還有什麽事能逃得過陛下的慧眼?陛下只不過也想借此機會,歷練太子殿下罷了。”太子這頓家法挨得一點都不冤枉。

表面的疏遠並不代表不關心,有的時候反而是一種保護。更何況,楚更還是在儲君這樣一個重要的位置上。

從他被立為太子的那日開始,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皇帝其實都著意留心著。

“哼,朕的兒子,竟然還比不上你這個老東西了解朕。”皇帝自嘲了一聲。

作為孤家寡人,皇帝身邊真的沒有任何人能說這些體己話。不過帝王的心思,倒是被福康一針見血點破了。

“以後,殿下也會懂的。”

“他懂不懂朕,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太子能否在波詭雲譎的爭鬥之中通過重重考驗?

人皆謂君心難測,皇權昭昭,以為皇帝便是這世間無所不能的存在。可卻很少有人在意,若真想成為真正的九五之尊,配得上這百官萬民的膜拜,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帝王的權威,並不來自於那一把龍椅。面上雲淡風輕、指點江山,那看起來毫不費力的運籌帷幄,背後可能有無數的隱忍、籌謀、平衡、取舍,甚至無數的白骨和鮮血。諸般大事,即便不能做到盡在掌握,也需得彈壓得住才是。

否則,稍有不慎,便是血雨腥風,甚至國祚傾頹。

對太子的考驗,也是歷練。如果連自己的儲位都保不住,那便不是一個合格的未來君主。前進一步,是千鈞重擔;後退一步,是萬丈深淵。儲君,的確難為。

“老奴聽說,陛下給太子指的那個秦婉婉姑娘,甚好。這幾日殿下燒得迷迷糊糊,都是那姑娘衣不解帶地伺候著。”

福康聽皇帝的話音,竟然已經說到了儲君廢立之事,不敢再答話,只好轉移了話題。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將秦婉婉指給太子為婢,本就是永泰帝對太子殿下的舐犢情深。這樣的場合說這樣的話題,總是沒錯。

“嗯......朕今日一時感慨。”皇帝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

毛毛雨撫到了臉上,這雨又淅淅瀝瀝的要下起來。主仆二人停下腳步,福康看了一眼天,重新恭起了身子。

“陛下,已走了很長一段了,這路面濕滑,還是請陛下上輦吧。”

***

輔國公府。

“本想著先給太子一個下馬威,讓他一時半會兒上不了朝。可我瞧著昨日廷議之時陛下的態度,總覺得心裏有些不踏實”。

自從安氏一族成為禦賜的皇商,不僅手握著羲國的漕運、鹽稅,而且將生意擴展到羲國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這些年來,輔國公府可以說是把持著羲國的錢袋子,不要說戶部尚書成了輔國公的家臣,便是皇帝也得忌憚三分。

自從安貴妃榮登後位,又有了之前晉王與中書令家的婚約,安耀揚如今在朝中可是炙手可熱的二號人物。

正廳之中,丫鬟們剛端上來幾杯熱茶。今日休沐,一大早,輔國公安耀揚便請了秦端之夫婦過府。

“兄長別擔心。我前兒才入宮去拜見過皇後娘娘,陛下對娘娘一如往常般憐惜,對晉王殿下也無任何苛責。想來禦史彈劾太子一事,陛下還並未遷怒到娘娘和晉王殿下頭上。”聽完安耀揚說了昨日在朝堂之上發生的事,秦夫人安慰道。

“你呀,就是婦人之見。陛下沒有表現出來,並不代表心裏不在意。若是太子失勢,最得利的人便是晉王殿下。無論如何,楚更現在還是名正言順的太子!這回之事,皇後娘娘與晉王殿下也太草率了些。更何況,陛下將秦婉婉指去東宮伺候,我總覺得有些刻意。日後,怕是會有麻煩!”

無論在朝中如何炙手可熱,輔國公府這些年所賴的無非天恩而已。安耀揚本來就是一個極其精明的商人,對於朝堂上的事,他天然地有一種極其敏感的政治嗅覺。

先是借欽天監之名,順理成章地讓楚更從大相國寺回到朝堂,又以家法處置了禦史彈劾之事。他隱約地感覺到,皇帝心中的天平正在慢慢向楚更傾斜。

“是啊,那日陛下讓人來給我傳口諭,說是指了婉婉為太子侍女,今後便讓她在東宮好好照顧太子殿下。我也是誠惶誠恐。”

秦端之在他這位大舅哥面前,從來也是唯唯諾諾的,他對於他們謀劃的那些大事從來都不感興趣,可是畢竟自己也是背靠著輔國公府這棵大樹,便只一味地對他趨炎附會。

本來,由於一些生意上的利益糾葛,輔國公府手下的店鋪、買辦,在買賣上吃官司也不少,對於這些小事,安耀揚向來無需在意。可是這個秦婉婉,竟然為了一個叫許諾的鄉人,把狀告到了京兆府,而且被告竟然是輔國公府。

若不是京兆府尹早就成了輔國公府一黨的人,及時將這其中的內情告訴他知道,此事還不知道要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幾條人命,對於輔國公府來說算不得什麽。原本想著,無非就是再花點錢,隨便給這個不識趣的丫頭安上一個誣告的罪名,買一條人命罷了。

誰知,秦端之卻收到了一封老家的來信,告知他婉婉的身世和現在的境遇。

一向唯唯諾諾的秦端之這次倒是硬氣了一回。他橫插了一腳,跳出來說婉婉是他的閨女,又親自到輔國公府求情。

秦端之倒是沒什麽,可是有了這層關系,堂堂輔國公府好歹也得顧及顏面,反正只是微末小事,又只是一個小丫頭片子,還弄不了她啦?

安耀揚沒想到,秦婉婉是個這麽固執認死理的。

自從那日婉婉被鎮國公府的小姐接走入宮,便再也沒有回秦府。甚至連與她要好的那個許瑩瑩,都很快就被接入了東宮。

秦婉婉本就對輔國公府有敵意,若是此事再被太子他們知曉了加以利用的話......安耀揚有些後悔。如若不是那日動了那麽一點惻隱之心,恐怕秦婉婉早就是個死人了。

輔國公府赫赫大族,聲名煊赫,又在議親議貴之列,雖然陛下總不至於過於苛責,但因為此事治他一個禦下不嚴之罪,總是不好的。更何況,現在正是輔國公府想要借著晉王與中書令家的聯姻,將手伸到朝堂中樞的節骨眼上。

“那丫頭,跟我們可不是一條心。她對安斯業頗有敵意,還懂得半路逃跑,去在大相國寺投奔太子殿下。心眼子可是不少。”安耀揚想到如今輔國公府有了把柄捏在太子手中,恨恨地說道。

從前,楚更只是一個任人拿捏的無知孩童,這十年來,朝中他並無多少根基。擁戴太子的,除了那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太子太傅沈尚佑,以及一個聊勝於無的外家鎮國公府,其他人要不就是被輔國公府招致麾下,要不就是騎墻看熱鬧的。

“我們也沒想到,陛下會陰差陽錯地想起來,讓那丫頭去東宮伺候。如今聖旨已下,再無更改了。”

“總不能坐以待斃,還得想點什麽辦法。”安耀揚押了一口茶。

國公府後花園中。

“我上次入宮,只不過在大姑姑面前提了幾句,誰知就給殿下惹出了這麽多麻煩,還害得他挨了姑父的一頓家法。殿下心裏,肯定恨死我了!”

安伊最近正在與她爹安耀揚鬧別扭,她原本只是想將自己在大相國寺的遭遇到皇後面前抱怨幾句。她想著日後若有機會,便想借著皇後之手,給秦婉婉難堪。卻沒想到這件事卻被晉王殿下拿了做文章,成了他們攻訐太子的一個由頭。

“姐姐,你別哭了。等到日後再找機會,好好去跟殿下解釋。哼,最讓人氣憤的事,秦婉婉兩次進宮,竟然都在皇上和皇後娘娘面前得了臉,如今借著聖旨,又回到了殿下身邊。”

秦媚兒向來是與安伊同仇敵愾的。她從不叫婉婉長姐,對著她時,她的稱呼是餵,在別人面前,對她便是直呼其名。今日,媚兒隨著父母過府來,長輩們在前廳議事,她便來後院裏找安伊。

“別跟我提起這個人!”安伊氣急敗壞。

“我讓你在家把她盯緊了,多給她找找麻煩,你倒好,怎麽就這樣讓她跟著陳蕾瑜入了宮?”提起這茬,安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已經在心裏將婉婉認定為自己的情敵。

以前每次媚兒來時,聽她說著她在家是怎麽刁難和捉弄秦婉婉的,安伊心裏就覺得很痛快。

“她在自己單獨的小院子裏,我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她啊…”。秦媚兒心裏有些委屈。

她從小就是表姐的跟班,一直以來,若是兩人犯了什麽錯要被長輩斥責,安伊也總是拿她當擋箭牌。

小時候,媚兒還敢跟安伊生氣。近兩年大了,她反倒更加忍氣吞聲了。娘說,爹不成器,將來她的婚事也還寄在輔國公府身上。若是她沒有了輔國公府表小姐的頭銜,以秦端之在朝中的地位,媚兒怕是也沒法在京城最頂級的貴女圈中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