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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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語有雲,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要論人間秀麗景色,以蘇杭之旖旎,應當仁不讓矣。

留芳閣便坐落於蘇州最為繁華的地段上,小閣巍峨,瓊樓玉宇,翠紅紗帳遮蓋了重重樓宇。門牌被漆成粉紅,上面鮮紅的“留芳閣”三個大字,鮮豔得好像能溢出血來。要是能夠湊近了用力聞一聞,還能嗅到上面飄溢出來的絲絲嫋娜香氣。

從閣樓裏散發出來的脂粉味延綿了好幾條街道,給這南方水鄉小城鋪上了一層粉紅旖旎的暧昧氣息。奇怪的是,這香味並不叫人膩味,聞著反倒有種清新怡神的別樣滋味。

為此留芳閣裏客似雲來,每天成百上千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有人說,留芳閣那塊門匾是當朝平陽侯爺朱筆親提,無價之寶,象征了王家尊貴,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也有人說,上面鮮紅的字跡是用上好的胭脂塗抹而成,香味經久不散,那顏色長年累月風吹日曬,也不見褪色,正彰顯了留芳閣高超絕倫的制香手藝;

不知情的人聽人說起蘇州的留芳閣,再看到門前那紅簾翠帳,莫不以為是尋歡之地花柳之所。非要等到進了門,才能知道,名滿蘇州的留芳閣,不是賣笑作樂的煙花之地,而是獨攬了皇朝大半胭脂水粉制造供應的香粉賣館。

留芳閣的主人姓簡,單名一個笙字。

坊間多有傳言,無非是說留芳閣的第一任家主簡笙,如何從一個一窮二白的文弱書生,屢經奇遇,最終開了一家皇朝中最大香粉鋪子,腰纏萬貫。

──惡俗的窮書生發跡而一夜暴富的故事,因為沾染了胭脂花粉的緣故,也變得旖旎柔和起來。

故事中的簡笙,十年寒窗,屢試不中,大好年華窮困潦倒,蹉跎虛度。一夜借宿山野破廟,僥幸得花神垂憐入夢,授以制香絕技。落魄書生一夜之間脫胎換骨,仿佛大徹大悟一般,信手以最為常見的桃花、清泉和香料,配制出無以倫比的舒蘅膠,在香粉行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此後的留芳閣初建,簡笙以一手神乎其技的制香手藝,漸漸將其發展壯大,隱隱形成了獨霸一方的壟斷之勢。

如今歷經三十年風雨的留芳閣,卻已經幾經起落,當初正值韶華之齡簡笙,膝下也已經育有兩子。

長子簡若析,沈穩睿智,有勇有謀,年紀輕輕,就已經接管了偌大家業,管理得井井有條;相比之下,素有“扶蘇公子”美譽的次子簡若林就顯得溫雅清和許多,雖沒有兄長的雷厲風行,但其制香功底遠勝長兄,留芳閣這些年來新出的香粉,大都出自簡若林之手。

簡笙早年間的顛沛流離食不果腹,早已落下了病根,沒享上幾年清福,便撒手西去。簡若析正式接管留芳閣,繼任家主之位。

留芳閣在他手上短短幾年,卻大放異彩,聲勢浩大遠勝從前,足見這簡家長子簡若析的雷霆手腕和經商頭腦,確有過人之處。

此刻,在留芳閣的雅間裏,幾位華貴公子正小聚一堂,傳看著閣裏新制的芫荽香。

薄薄的香片,被別出心裁地制成花瓣的形狀,襯在晶瑩透明的琉璃瓷裏,光是看著,就已經是一種視覺的享受。

市面上的香片大都壓制成餅,再獨出一些,不外乎拿花模之類壓塑成其它造型,卻少有能做出這樣漂亮精細的花樣。只憑這一點,就足以吸引閨閣裏那些愛美如命的小姐貴婦們的眼球。

何況這香片還秉承了留芳閣一貫氣味清新怡神養氣的特點,細細聞起來有一股清淡茶香,在這春日裏用之熏衣暖裳,別有一種春日勃勃生氣煥發的特別滋味。

蕭景默一雙鳳眼如鉤,帶著幾分邪氣地輕挑幾下,那細長手指拈起一塊花瓣形狀的香片,舉起來迎著陽光看去。光線穿透輕薄質地,在陽光下的薄薄一塊香片幾乎被射成透明,閃亮仿佛水晶,卻沒有水晶的那種冷硬。蕭景默覺得,這塊東西,更像是他府內照顧他長大的劉嫂做的可口的雪片糕,看一眼就莫名地覺得可口。

“太漂亮的,連我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對面的藍衣的洛展鋒,想法正與蕭景默不謀而合。

一抹笑容剛剛展開,蕭景默就聽見了坐在身邊的白琦開口接了話頭:“可不是,除了這留芳閣,哪家還有這般細致心思。這玩意做的,比小如意的臉蛋還要漂亮。”大家都知道,小如意是慶喜戲班的當家花旦,也是白琦的老相好,聽他這麼說,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再看白琦本人,突然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神秘兮兮地說道:“哎,你們一定還不知道,聽說這款香片不僅適合女子,連男子也可以用呢。”

噓聲一片,有人開口說道:“男子用香,倒是稀奇了。”

又有人說道:“白大公子當我們是那‘尋歡館’的小倌人嗎?”

這一語又引來笑聲不斷,唏噓之餘,哂笑不斷。

向來愛出風頭的蕭景默今天難得地沒有插話,將手裏那片薄香捏在指尖反反覆覆地看,要將它看穿似的。好一會兒才對旁邊侍立著的小廝說道:“這第一批‘芫荽香’,可是只做了五十盒?”

蕭景默這一堆人,也算是留芳閣常年的大主顧,小廝不敢怠慢,答道:“是。這香配制不易,材料也難尋,便是後期的壓制塑性,也需大費周章,是以首批也僅僅趕制了五十盒。”

蕭景默聽罷,將手裏的香片往琉璃瓷裏一放,淡淡開口:“這五十盒‘芫荽香’我全要了,跟你們管事說一聲,回頭送到藏嬌山莊裏。至於銀子,去我賬上支就是了。”

小廝被他的話楞住了,半晌才領悟到蕭景默話裏的意思。只是,芫荽香價值不菲,五十盒全包的話,可是個不小的數目。再看看眼前的公子哥,怎麼都不像是一個會用香粉的人。再說這芫荽香為留芳閣新制,形態特殊,造型別致,正是要在近日推出,借之再次打響留芳閣的制香盛名。此刻若被蕭景默全包下了,豈非失去了搬上市面的機會?

為此小廝有些猶豫,只是說道:“蕭爺包涵,若是全包,奴才做不了主,需得請示少主人。”

蕭景默不以為意,一張臉上,只是打定了主意的表情,由著小廝去請留芳閣的主子。

這邊白琦已經八卦開了,言語無忌,笑問到:“景默買這麼多香片,可是送給你那些紅粉知己?”

一語未畢,洛展鋒也調笑道:“一買五十盒,怕不是要將紅袖坊裏,從花魁到丫頭的一眾姑娘,全都送了個遍?”

更有人開始推測:“哎,紅袖坊裏的新花魁,不是叫嬋娟什麼的嗎?聽說是個傾國傾城的妖孽,景默前些天去了那,莫不是已經做了嬋娟姑娘的入幕之賓。”

接著便是眾口談論紛紜,將那嬋娟姑娘說得天仙一般,皆稱之為人間絕色。

而一直默默聽著眾人議論的當事人,蕭景默蕭大公子,突然抿了抿嘴,語帶輕佻暧昧地發話:“那些庸脂俗粉算得了什麼?你們沒有見過簡家的二公子,那才真是當得起這‘人間絕色’四字。”說罷笑得飛揚恣意,勾起的嘴角流露出些許意味深長。

簡若林掀起簾子往裏面走的時候,好巧不巧地正好聽見了蕭景默的這幾句話。

眉宇間摻雜了幾分薄怒,素白的一卷衣袍迎風而起,從眾人眼前飄渺而過。待簡若林款款站定,眾人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數番,臉上皆是那種“原來如此”的篤定表情。

簡若林確是極美的人兒,明眸皓齒,媚眼如絲,一襲修身素衣包裹著頎長身軀,白玉緞帶在腰間一紮,勒出腰肢的纖細形狀。他的皮膚,是一種水潤般的玉質之透白,一頭烏黑青絲,卻用一根鮮紅的絲帶隨意束起。

眼前這人,渾身不帶一絲半點風流媚態,可是舉手投足間卻優雅奪目,就像是一塊上好的藍田暖玉,溫潤中帶著清瑩的美好,由內而外地叫人移不開眼。

只是一個男子,生得這般美豔,確是也有幾分額外的詭異妖嬈。

看著簡若林露在外面的細白脖頸和纖長鎖骨,那雙垂在兩側的骨節分明的手,他臉上壓抑不住怒氣而升起的紅暈,還有同樣泛著鮮豔色澤的粉嫩紅唇……蕭景默不可抑制地就想起了前一次在那紅唇上輾轉吮咬的經歷。那唇比自己想象中更為柔軟香甜,手指上扣住那人下頷肌膚相觸的觸感,到現在都還縈繞在指尖揮散不去。

簡若林的視線對上蕭景默的時候,後者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打量,那雙輕佻鳳眼裏兩道暧昧不明的光,下落處卻是自己的兩片唇瓣。心裏的惱怒剛剛升起,就看見蕭景默色情地對著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饑渴萬分似的,咽了咽口水。

“你好啊,簡公子。”陌生而又熟悉的輕佻語調,聲音低緩總帶著縷似有若無的暧昧。

仿佛想起了什麼,語調都難以連貫:“是、是你!”又驚又怒,簡若林腦子裏轟地一下炸開,早就忘了自己過來的初衷,是跟客人商量購買芫荽香的事宜。

有什麼不好的回憶闖進腦海裏,簡若林暗暗地握拳咬牙。

──若是眼光能殺人,蕭景默早已屍骨無存。

簡若林和蕭景默的相識,還得追溯到半個月以前。

那個時候簡若林懷裏揣著幾盒香粉,準備送到紅袖坊裏,給那邊預付了定金的姑娘們。小廝帶他到了約定的房間外面就退下了,他在門口敲了幾下門,卻無人應答。

以前也曾有這樣的情況,送香粉的時候姑娘不在房裏,通常的做法,都是直接進去,將香粉盒子放在桌子上就好。所以簡若林也沒有多想,直接按照以往的慣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剛把盒子掏出來放下,就從桌子上的銅鏡裏看到了身後壞笑的男人。

簡若林本能地一驚,來不及轉身,就被身後的男人抱了個滿懷。

雖然說都是男人,但是以這樣暧昧地姿勢被人抱在懷裏,怎麼說都不會舒服,簡若林掙紮了幾下,力氣大不過男人禁錮他的雙臂,氣呼呼地喝了一聲:“你放手!”

男人反而湊到他頸邊細細嗅著,從鏡子裏,看到他滿足的表情,戲謔地說道:“真香,美人,爺喜歡這種味道。”

簡若林非常非常地不喜歡這種感覺,男人濕熱氣息噴在頸側,毛骨悚然。

再次掙紮著喊道:“你是什麼人,快放開我!”

男人又笑了兩聲,雙手不規矩地在他身上摸來摸去,道:“小妖精,原來你喜歡欲拒還迎的游戲啊,不過爺今天沒那麼好興致陪你玩了,乖乖地聽話,把爺服侍好就成。”

簡若林差點沒被他那惡心的稱呼嚇壞,總算明白了哪裏出了問題,這人八成是將他當成坊裏的倌人了,連忙解釋:“你弄錯了吧,我不是……”

可是沒等他說完,男人的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就著從背後摟緊他的姿勢,將他的腦袋生生扳過來,而微張的雙唇上,已經觸碰到了一個溫熱之物。簡若林剎那間就瞪大了眼,石化了一般僵在當場,從小到大嚴謹恪守的觀念下,實在不能夠接受自己被一個男人吻了的事實。

簡若林被他吻得幾乎窒息,持續良久的長吻,讓兩人身體間的溫度逐漸升溫。

直到被男人扔上床鋪壓在身下,簡若林才頗為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怒,平日裏性子冷淡溫暖如玉的男子,爆發起來也無比可怕,就是可惜手上的力量太小,打在男人胸口上跟撓癢似的。

況且那個精蟲上腦的男人,胸口雖然被捶得隱隱發痛,可是卻將之當做了一種床第情趣,半點都不放在眼裏。

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越來越多,男人放開他以後,只讓他喘了口氣,一句“放開……”還沒有說盡,就又被重新堵住了唇舌。男人極其貪戀似的索求探尋,將他要出口的解釋和怒喝都壓了回去。

最後當男人喘息著滿帶情欲地說著:“寶貝,你真是迷人,爺忍不住了”,直起上半身伸手去解褲子的空擋裏,壓迫減輕,簡若林再不遲疑,曲腿向上狠狠一頂。

這一下撞得無比結實,男人的臉色頓時就青了,大汗直流,捂著身下的關鍵部位狠狠咬牙。隱隱可見其額頭暴起的青筋,足以推測他承受的疼痛之大,並且正在死死忍耐。

簡若林很奇怪這人居然沒有慘叫,但是不容他耽擱,趁著這個色鬼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簡二公子一邊手忙腳亂地拉扯衣服遮蓋身體,一邊片刻不敢停留地逃之夭夭。直到他跑出紅袖坊,也沒敢回頭再看一眼。

關於那個男人,給簡若林留下的印象,也僅止於言語輕佻舉止放浪而已。

活脫脫就是個紈!浪蕩子弟。簡若林最後如此做了定義。

此時,簡若林上上下下將蕭景默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示,但是眼底的憤怒和輕視卻已經洩漏了他的情緒。也不再搭理那個男人,只轉身對身邊引了他來的小廝吩咐道:“你可得把蕭公子的模樣記清楚了,這個就叫獐頭鼠目賊眉鼠眼,以後再看見像他這樣的,直接轟出留芳閣就是。”說罷也不管他這番言論如何驚人,自顧自地揮袖離去,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不知所以的人。

就連那個小廝,也被他家二公子的話驚著了,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這副架勢,竟是連和蕭景默稍作虛與委蛇都懶得。

而蕭景默臉上的笑隨著那抹白色身影的離去漸漸變得有些掛不住了,簡若林的反應,完全就在意料之外。想過他不會好言相對,想過他怒氣沖沖,卻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局面──居然連話都不屑跟自己多說一句,直接下逐客令趕人。

唇邊漸漸展開一抹詭異的笑容……這個簡二公子處理事情的方式,當真有趣得緊呢。

作家的話:

本章節已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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