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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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二一行十數人, 頃刻間竟已全滅。

而身為始作俑者的呂布,因有意閃避,身上仍是幹幹凈凈

, 竟連一滴血也未曾沾上。

他走得倉促,未多帶幾身換洗衣裳, 途徑城池雖不少,卻一座也不曾入。一路行來,皆是

幕天席地,自不得不對衣裳稍愛惜些。

幹脆利落地給那便宜老哥出了口積壓多年的氣,呂布頓覺神清氣爽, 對於地上

屍身, 他並未多覷一眼,徑直翻身上馬,駕著玉獅往密林深處行去。

到底是一時心血來潮、由下邳趕來,又耽擱了剛

那一陣子, 呂布擡頭那濃重暮色, 遂隨意擇一順眼處, 將玉獅往一棵大樹下一拴,就準備在此露宿。

孰料就在他自懷

裏摸索出幹糧, 漫不經心地準備啃上幾口時,耳朵忽一動, 眼神也倏然銳利起來。

這處密林距那淮陰城門處, 足有六

裏遠, 之前一路行入,除些蟲鳴鳥語外,全然聽不見半點人聲。

但他憑著過人耳力,卻在這夜幕低垂的時刻, 清晰地

聽見了一陣整齊有序的馬蹄聲!

咋回事兒?

呂布眉頭蹙緊,警惕心驟起。

他想也不想地將幹糧揣回了懷中,

又將玉獅那韁繩解下,緊緊盤在手裏。

——聽那地面輕震、馬兒嘶鳴的陣仗,少說也有個五千人!

且是訓練有素

的部曲,並非一些個三五成群的山匪路霸、游兵散勇。

按理說天下剛得那憨子一統,有鬧事之能的那些個諸侯,又都

還置身鹹陽,附近又無匪患需清,怎憑空冒出一股精兵來?

呂布越是沈思,越覺此事蹊蹺。

雖還未琢磨出個所以

然來,可耳聽著那不知是敵是友的軍勢越發接近,他不得不盡快做出決斷。

於是將手中韁繩紮成一團,拋在玉獅背上

,接著在那馬臀上一拍,就催著這靈性的神駒先朝著那聲源相反的方向逃命去。

玉獅不曉情況,以為主人在與鬧著玩

,以大腦袋親熱地蹭著呂布的脖頸,遲遲不走。

呂布:“……”

都什麽關鍵時刻了,這憨馬還撒甚麽嬌?



到呂布氣得真惱了,在它臀上用了五成力的一拍,玉獅才被驚得猛然一跳。

面對驟然翻臉無情的主人,它委委屈屈,

一步三回頭,到底是朝那另一方向小步踱去。

果真是憨人賜憨馬!

呂布黑著臉,哪管這念頭有多蠻不講理,惡狠

狠地在心裏埋汰那憨子一番,下一刻則毫不猶豫地手腳並用,以他那高大身形,竟似一尾靈猴般,不過少頃,就攀上了這

足有五人高的樹頂。

仗著樹上枝葉繁茂,又已暮色深重,光憑一些個火把的照明根本無法窺見他身影的便利,呂布選

了根結實的主樹杈子坐下,就肅起神容,靜候這來歷不明的軍勢現出真容。

因離得還有段距離,又有馬蹄踏上厚重落

葉、人撥開攔路枝葉的“沙沙”聲幹擾,以至於呂布雖隱隱約約地聽見他們有在說著什麽,卻始終聽不清楚。

直到那

數千號人被分成不知多少股,各自散入林中後,有一隊人踱來踱去,最終來到呂布所在的樹下,才被他窺見真面目。

好啊,就讓老子瞅瞅究竟又是哪個混賬玩意兒要起亂子!

呂布微瞇起眼,循著那愈發靠近的火光望去。

只見為首

那人面孔冷峻,著亮銀甲,身形極長大,騎著一匹通體黝黑、僅有四蹄上各一小撮白毛的神駿馬兒……

呂布眸底的殺

意倏然凝固。

在意識到來者是誰的那一瞬所帶來的震驚,竟叫他手腳猛然發軟,差點一個打滑掉下樹去!

他娘希

匹的,這憨子怎來了?!

呂布心裏咯噔一下,徹底慌了。

望著這威風凜凜、卻親自領兵趕來的憨子,他此刻連自

己也不知在心裏胡亂罵著甚麽。

他這一路朝東走時,難得能總閑著無事,免不了琢磨自己離去後,那憨帝與便宜老哥

等人會是如何反應。

他倒不指望憨子能幡然醒悟,意識到要以武將為丞相、叫他賣命一輩子的決議,有多喪盡天良。

但對方驟然間少了自己這麽個英明神武、天下頭號得力下屬,必然惋惜懷念不已。

畢竟能辦事的不如他解人意,

解人意的又不如他能辦事!

每每思及此處,呂布就禁不住的得意。

可他做夢都不曾想過,這項憨子還是個一根筋

的,居然緊跟在他後頭,才差了這半日功夫,就帶著大部人馬親自追來了!

呂布頓覺不妙。

他雖在楚營混了快有

兩年,但對這面上八風不動、心裏憨直厲害的憨王那詭秘莫測的行事做派,仍稱不上有多了解。

他不取名利,連龍淵

劍也留了下來,只帶走了先前賜下的玉獅與幾件不值錢的房中金飾。

怎就這麽點兒東西,還驚動新帝親自逮人來了?

以姓範的那老頭兒為首的王公大臣,莫不都是吃幹飯的,居然任由一國之君四處亂走!

正當呂布一頭霧水,心神

大亂時,底下那面沈如水的楚帝,下一刻就好巧不巧地催著烏騅來到了呂布所在的樹下。

在呂布心驚肉跳的註視中,

項羽倏然翻身下馬,背靠著粗壯樹幹,閉目養神。

瞧這架勢,竟是打算在此靜候部下回報情況了!

呂布:“……



他剛因極度震驚與心虛,一直是一動也不敢動。

這會兒稍緩過一口氣了,才發覺自己已是一身冷汗,連一向不

興發汗的掌心也濕涔涔的,摸得那片樹皮略顯濡濕。

他本來還選了個舒服的位置、舒適的坐姿,現在卻因置身於這與

他一樣耳聰目明的憨子頭頂上,那是一動也不敢動了。

唯恐發出一丁點兒的動靜,惹得這憨子朝上看來……

就在

呂布渾身僵硬,化作石雕,只死死盯著底下那害他不淺的憨子看時,在這林中搜尋的其他軍士陸續回來。

果不其然,

這些無不是楚帝近軍,全是些他這兩年功夫下來頗為熟悉的面孔。

“報告陛下,呂將軍座駕玉獅已尋著了!”



中有一隊覓得根本未跑多遠,就在附近漫無目的地溜達的玉獅,登時如獲至寶,趕緊帶到了陛下面前。

面沈如水的項

羽這時才終於掀起眼簾,黯淡的重瞳裏浮現一點亮光。

他一路追著呂布行蹤至此,在聞人報城郊密林外有十數魚肉鄉

裏的流氓地痞、受不知何方游俠一擊斃命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此處。

待查看過那些個餘溫尚在的屍首身上的致命

傷後,原本的九分把握,就成了十分肯定。

只有奉先,才有那樣漂亮淩厲的身手。

也只有奉先,才擁有這每到一

處即撫恤幼小、斬奸除惡的磅礴氣勢、俠骨柔腸,至今仍為齊地百姓所稱頌。

項羽的眸光逐漸柔和。

昔日奉先尚

且人微言輕,仍敢於宴中親手斬辱自己之楚王熊心。

今日自也敢千裏奔馳,就為斬昔日辱義兄韓信之惡徒甄二。

——馬在,人必定不遠。

“好。”

項羽心中大定,緩緩點頭:“接著找。奉先曾行要離之舉,必擅隱藏身形,不

可落下任一隱秘處。”

聽出陛下語中的勢在必得,眾人一凜,齊聲應道:“喏!”

呂布在上頭看著這時還歡快地

搖頭晃腦,絲毫不知就因它逃跑不利、連帶著出賣了主人行蹤的那匹蠢馬,只覺胸口劇痛。

早知如此,就不該騎這笨

又惹眼的家夥出行!

只可惜悔時晚矣,饒是他這會兒再氣惱,也阻止不了咬定了他藏身此林、要讓手下兵士將這處翻

個底朝天的項憨子了。

唯一的希望便是,在會讓他的藏身之處變得一目了然的天亮來臨之前,項羽就能尋到別處去…



呂布心緒紛亂,渾身仍是一動都不敢動。

四下除兩名親衛、與樹上呂布外並無旁人,項羽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姿

態悠然的玉獅,忽似自言自語般輕問道:“你家主人何在?”

玉獅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項羽輕嘆一聲,未再言語



這一問,自是清晰地落入了呂布耳中。

他擰了擰眉,又不自在地抿緊了唇。

他實在無法忽略其中惆悵,竟

破天荒地罵不出問馬話的項羽一個‘憨’字了。

按理說,他這是不折不扣的功成身退,何止不欠憨帝,反倒該說是便

宜了項羽才是。

怎如今感覺,倒似他虧欠這項羽不淺一般?

恰在呂布百思不得其解時,一直百無聊賴地低頭啃那

鮮嫩草皮的烏騅,忽歪了歪腦袋。

它烏溜溜的一只眼睛,下一刻就正巧對上了藏身於枝丫間呂布的目光!

呂布喉

頭莫名一緊。

下一刻他便無聲自嘲道:怕不是自己被項羽這突發舉動給驚得神志不清了?不過是被匹馬發現了,又有

甚麽要緊的?

烏騅再通人性,也道不出人言,難不成還能對它那主子告發他不成。

呂布哪裏知曉,他的想法錯得

離譜。

——烏騅確實不能言語,卻也有著通風報信的天賦。

項羽雙目闔著,不知在想著什麽,忽聽見身旁愛馬漸

漸騷動,還不時以腦袋推搡於他。

怎麽了?

項羽惑然看向不知為何、突地變得無比焦躁的烏騅。

烏騅忽略了

呂布充斥著憤怒與警告的瞪視,先以兩前蹄刨地,後又仰頭嘶鳴,腦袋還不時拱這還不開竅的笨主人,端的是十分賣力。

項羽滿頭霧水,望著這烏騅馬一番古怪表現良久,心念倏然一動。

他雖遲鈍了些,到底與烏騅並肩作戰多年,一

人一馬頗有默契在。

他先本能地四下張望一圈,未察覺出甚麽一場,下一刻即福至心靈,屏息擡眼望去——

只見

他這十日來魂思夢縈、苦苦追尋的愛將,真如那傳說中的斑斕巨虎般伏於樹上。

一雙眸子倒映明亮火光,灼灼無聲、

直直朝他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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