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關燈
第160章

“讓我一個人呆會兒好嗎?”

袁崢無聲地嘆口氣,把粥碗放在桌上:“那好吧,你把粥喝了,我去過問一下軍務,過半個時辰再來。”

袁岳、岳崧和司擅仍守在外面,見他出來,紛紛投以關切詢問的眼光。袁崢揮手讓他們散了:“這種事誰都受不了,總要有個恢覆的過程,別去打擾他。都回屋吧。”

院子的另一端,石小四坐在花壇邊,小胖子在身邊摟著他肩輕聲地安慰什麽,又掏出手帕給他擦淚。袁崢不想驚動他們,往臥室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一件事,心裏頓時“咯登”一下:高淩在軍營昏倒醒來直到現在,沒有哭過,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太不符合常情了!轉身又返回了靈堂。

高淩還保持著方才他離去時的姿勢不曾動過,神情呆滯,粥也沒有吃過的痕跡。袁崢在他身前蹲下,雙手摟住他肩膀,額頭抵著額頭:“小淩,我知道你現在有多痛……”

“你不知道!”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知道!我十六歲就失去父親了!我親眼看著他吐血而亡的!”袁崢語氣裏帶了濕意。

高淩卻閉上了眼睛:“不一樣……你還能看見,我連母妃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一個是為國捐軀的王爺,一個是背負著殺害皇子冤名的罪人……”

“小淩……一定會真相大白,還母妃一個清白的……”

“誰來還她清白?皇上嗎?他如果還顧念夫妻恩情,母妃就不會含冤而死!”高淩連父皇二字都不願意叫,忽然一腳踹來,把蹲著的袁崢踢得坐倒在地,居高臨下直直地看入他雙目,淩厲的目光令他把已到嘴邊的“高蘊”兩字生生吞了回去。

對視了一會兒,高淩眼神便黯淡了,重又垂了頭:“袁崢,對不起。”

“我們之間用不著這個詞。”袁崢拉住他伸出的手站起,重新抱住他,輕撫後背。

“我很難受,透不過氣來,這裏疼。”高淩血色全無,一手緊抓袁崢袖子,一手按著胸口吃力地喘氣。

“哭出來,哭出來就會好了。”

“我哭不出來……”袁崢不停地揉他後背,“放松些,想想母妃成仙了,她再也不會受苦受冤……”

“最疼我的外公、還有姨父姨母、嫂子和她腹中沒出世的孩子,他們都冤死了,都沒了……”高淩緊緊偎著袁崢,瘦削的身子在他懷裏不住發顫。

“你還有我!有娘、有三三、有一雙侄兒、有三軍五十幾萬將士兄弟,還有幾百萬西北百姓!”

“袁崢……”高淩終於哭出聲來,抱著袁崢淚如傾盆,浸透兩人雪白孝服,直哭得渾身癱軟。

高淩麻衣素服,在靈堂守了三天,幾乎沒怎麽吃喝過,只有幾次袁崢實在看不下去才強行給他灌下一點兒清粥。直到實在支撐不住,被袁岳下令強行扶進荷田居臥室。

調養得當的陳鏗倒是恢覆得很快,不再像剛來時的面無人色。

知道袁崢不想看見這位內表兄,此刻乘王爺和岳副帥在書房商議巡練事宜,又怕去外面請大夫耽誤時間,小四才偷偷請了陳鏗來給高淩仔細診治。

按著高淩的脈搏,陳鏗並沒有很擔心,告訴尚清和小四:“十殿下這幾年調養得不錯,胃病也基本不曾覆發過吧?他身體還算健康,今天這樣虛弱是長期勞累和悲傷過度,加上餓的,靜心養一段日子就行。”

高淩還是看著食物搖頭,小胖子苦著臉:“殿下,您還是聽表公子的話,多少吃一點吧。就算不為自己也為王爺想想,再有十來天他就要帶大軍去巡練了,這一去就是兩個月,您要是真病了,他也沒法安心練兵呀。”

這話終於讓高淩喝了碗參湯,還是靠在枕上不肯睡覺:“尚清,小四,你們也累了,下去睡會兒,我和表哥說說話,不用侍候。”

陳鏗來了王府以後還沒單獨和高淩說過話,兩個侍衛應了一聲,請陳鏗也早些回去,便退了下去。

高淩傷心難忍,這幾天情緒極其不穩,不眠不休地,王府裏又忙亂不堪,讓袁崢也有些顧此失彼。邊境軍務談到一半,忽然想到還有一份新收到的軍情放在臥室忘了拿,又不便假手侍衛,於是讓岳崧等著,自己回去取。

荷田居靜悄悄地,侍衛們都離主屋遠遠地守著,袁崢以為高淩終於睡著了,走到門口竟聽得說話聲傳來,是高淩和陳鏗的聲音,便站定了聽他們說些什麽。

只聽高淩虛弱的聲音傳來:“表哥,袁崢不是對你有意見,更不是討厭你,他只是不想我見了你會更傷心,他是真心對我好的,你別介意。

陳鏗:“不用解釋了,這些我也看得出來。不過他對你好也是應該的,你為他付出更多,為他、為西北費了那麽多心血……”

高淩打斷他:“你一路走來,有沒有打聽到宮裏其他消息?比如官場上上有什麽說法?”

“沒有,到處是通緝令,我根本不敢亂打聽,走的也盡是人煙稀少的小道。”

“有沒有辦法證明母妃是冤枉的?”

“這還要證明嗎?姨母和周良妃向來不和,宮裏人盡皆知,憑周良妃一句無憑無證的話就可以定皇貴妃一個誅連九族的罪?姓秦的根本沒有證據說小皇子是姨母推下荷花池的!她連個辯解和向皇上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屋裏沈默了一陣子,就聽高淩咬著牙迸出一句:“此仇不報,我枉為人子!總有一天要讓姓的秦的得到報應!”

陳鏗似乎長出了一口氣:“只要你和安疆王聯手,把高蘊拉下太子之位也不是太難的事!到時候……”

“不,別和袁崢提這事。你容我緩幾天自己想辦法。”

“為什麽?你當年為救他連太子之位都輕易放棄了,還落個受辱得病的下場,他難道連為你報滅門之仇都不願意?還是說他根本沒有你說的待你那般好?”

“表哥!”高淩厲聲喝止,語氣含了怒意,但很快又柔和下來,聲音中滿是自責,“是我不好,如果年前我親自回一趟京城就不至於有這事,姓秦的也不會要脅小四行刺……你別為難袁崢,他和高蘊是生死之交,高蘊當年為救他也險些喪命……”

“可是……”

“別說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好吧,我聽你的,你當心身體。”陳鏗又急又怒,卻也無可奈何。

袁崢閃身躲在一邊,等著陳鏗沈重的腳步出門遠去後,才往書房行去,並沒有去取那份軍情。

袁崢一路上思緒滾滾,自從高淩那天晚上伏在自己肩頭痛哭過後,不再特別楞神,但卻似乎和自己有了隔閡,雖然什麽也沒說,但眼底卻多了一抹輕微的冷淡和疏離。這是兩人敞開心肺後,幾年都未曾見到過的。讓袁崢百思不得其解,卻又不敢在這時候開口詢問,只當他是傷心過度,假以時日定會恢覆昔時甜蜜。卻原來他在後悔沒能回京!他在恨自己的強行阻止!而自己和高蘊的交情仍然是他心底那根最長最尖銳的毒刺,時不時地便會讓他鮮血淋漓痛不可當!

聽到進來的腳步聲,岳崧放下練兵計劃看一眼袁崢凝重的神情:“怎麽這麽久……”見他兩手空空,“東西呢?”

袁崢沒回答,重重地坐下。岳崧有點緊張:“是不是高淩不舒服……”

“這麽多天了,他好不容易才睡著,我不想進去驚醒他。”

“那是,等他醒了再去拿吧。出了這種事,我聽了都受不了,也真夠他難熬的了……”岳崧一臉的同情,“要不,這次的巡練我來帶,你在家陪他,沒人會說個不字的。”

袁崢搖頭:“悠然快要生了,還是你留下,我和孫賀帶兵出去。”

“高淩現在更需要安慰。”

袁崢深呼一口氣:“岳副帥,本王有個重要的決定想征得你同意。”

***********************************************

第二天安疆王秘密召來了許多人開會,為了不打擾高淩守靈,開會的地點選在輔相衙門,與會的全是西北最有實權、安疆王最信得過的心腹人物,其中絕大多數隸屬武將。除了袁氏兄弟和澄華公主,還有沈捷廷、岳崧、孫賀等幾十人。澄華暗暗咂舌,自己嫁過來幾年,第一次看到這麽多實權人物齊聚一堂,而且還是文武俱全!

會議進行得還算順利,雖有異議,但最終還是達成了一致意見。結束後,有人神色肅穆,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心事重重。

袁崢回到荷田居,高淩還在靈堂靜守,看著經書,並不追問他去了哪裏幹了什麽,還是那副淡淡不問世事的神情,好在已經恢覆了少量飲食,睡過一覺,精神也略好了些。袁崢陪他坐了會兒,才按住他翻閱經書的手:“小淩,我明天就去軍營了,要兩個月才回來。你……”

高淩輕輕抽回手:“你只管帶好兵,不用惦記我。”

袁崢頓了頓:“我和孫賀要帶走三十萬人馬,餘下的二十二萬由岳崧統領安邊;西北的政事全部交給三三和澄華,沈捷廷輔助,另外軍需後備也由他負責,你現在只要把身體養好,等我回來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另外,我想把石小四帶在身邊歷練一下,過陣子好讓他也帶帶兵,做個名正言順的將軍。尚清留下來陪你。”

高淩點頭:“也好。”

兩人似乎已無話可講,一時間陷入沈默。袁崢剛想站起來卻被高淩拉住:“袁崢。”倚到他懷裏緊緊摟住,“我沒事的,你放心。自己小心點,保重。”

袁崢眼眶頓時一熱,在他額頭印下一個輕吻:“我會的!只是跑遠些練兵而已,你不用擔心,每隔五天我會派人送信回來。”

“軍隊裏一直缺醫官,我表哥身體基本恢覆了,應該可以參加行軍,也讓他一起去行嗎?”

袁崢想了想:“那就讓他跟著薛剛,看能不能勝任吧。”回抱了一會才轉身出門,把正在向陳鏗請教該如何在飲食上為高淩調理的尚清叫去書房談了好一陣子話。小胖子不知是喜是憂地去為小四收拾行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